“不必急于求成,首战目标,非直捣逻些。”
“而是……”
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图上青海与吐蕃交界处重重一划。
“择其要害,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要打出军威,打掉松赞干布试探的爪子。”
“让他清楚认识到,与大唐为敌,是何等不智!”
“此战,要让他疼,但又不至于逼其全力死战。”
“尺度,尔等把握。”
“老臣遵旨!”
李靖眼中闪过久违的战意。
多年未曾亲临战阵,但运筹帷幄,仍是其长。
“此外,”李世民补充道,“外交手段不可废。”
“吐蕃使者若再来,告诉朕。”
“朕要亲自见他。”
“战,要打得狠。”
“谈,也要留有余地。”
“朕最终要的,不是一个被打烂的吐蕃。”
“而是一个……听话的吐蕃。”
青海·赤岭
贞观十年,夏。
青海湖西北,赤岭山口。
此地是连接吐谷浑故地与吐蕃本土的重要通道之一,山势险峻,道路崎岖。
岭口两侧,怪石嶙峋,草木稀疏。
唯有劲风呼啸,卷起砂石。
唐军西海道行军副总管薛万彻,率精骑八千,步卒两万。
已于三日前悄然抵达赤岭东侧预设阵地,依山扎营,偃旗息鼓。
根据侯君集与李靖制定的策略,针对吐蕃军擅长骑射、机动灵活的特点。
唐军决定不在开阔地带与其野战,而是利用地形,诱敌深入,设伏聚歼。
多方情报显示,吐蕃在青海地区活动的兵力。
除琼波·悉若那五千伪装部队外,另有约两万正规军。
由大将噶尔·赞聂多布,禄东赞之侄统领,游弋于边境。
既为袭扰部队后援,也伺机寻唐军主力决战。
薛万彻的任务,便是以自身为饵,吸引噶尔·赞聂多布部来攻。
然后在赤岭预设的伏击圈内,将其重创甚至歼灭。
这一日,探马来报:
吐蕃军约一万五千骑,正快速向赤岭方向移动,前锋已不足三十里。
显然,唐军大队人马在赤岭集结的消息,已被吐蕃探知。
噶尔·赞聂多布自恃勇武,且认为唐军不熟悉高原山地作战。
决定主动出击,企图一举击溃这支唐军偏师,震慑唐廷。
“来了就好!”
薛万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
他是猛将,最喜硬仗。
“传令下去:前军三千,依计前出列阵。”
“许败不许胜,将吐蕃人引入岭口!”
“两侧山崖伏兵,看中军旗号行事!”
“弩营、炮营,给老子备足了箭矢火药,听我号令!”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各自准备。
不到一个时辰,地平线上烟尘大起,如黄龙翻滚。
吐蕃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赤岭口。
他们人马皆悍,虽长途奔袭。
队形却并不散乱,显示出良好的训练。
为首的将领噶尔·赞聂多布,身高体壮,面如重枣。
头戴铁胄,身披锁子甲,手持一杆沉重的长矛。
一马当先,气势汹汹。
他看到岭口处,唐军约三千人已列出防御阵型。
以车仗为障,长矛如林,严阵以待。
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唐狗果然只敢据险而守!儿郎们,冲垮他们!”
“让唐狗知道,高原上没有他们躲藏的地方!”
吐蕃骑兵发出震天的嚎叫,开始加速冲锋。
万蹄践踏,大地震颤。
唐军前军主将按照薛万彻的指令,指挥部队“顽强”抵抗。
箭矢如雨落下,射倒不少吐蕃骑兵。
但吐蕃人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很快逼近车阵。
短暂而激烈的接战后,唐军“不支”。
开始向后溃退,车仗旗帜丢弃一地,显得颇为狼狈。
“追!别让他们跑了!”
噶尔·赞聂多布不疑有诈,挥军猛追。
吐蕃骑兵顺着略显狭窄的岭口通道,汹涌而入。
岭口内,地形愈发崎岖,两侧山崖渐高。
追了约三四里,噶尔·赞聂多布忽觉有些不对。
溃退的唐军看似混乱,却始终未完全散开。
而是有意识地向峡谷深处退去。
两侧山崖上,过于安静,连鸟兽声都无。
“不好!中计了!”
他心头一凛,急欲勒马回军。
就在此时,峡谷前方,原本“溃退”的唐军突然停下。
转身,阵型瞬间重新整肃。
同时,两侧山崖之上,猛然竖起无数唐军赤旗!
震天的战鼓与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放箭!”
薛万彻立于中军高台,厉声下令。
悬崖之上,数千唐军弩手现身,蓄势已久的神机弩齐齐发射!
弩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峡谷中拥挤的吐蕃骑兵!
与此同时,埋伏在崖壁突出部的数十门小型“霹雳炮”。
这是经过改良、便于山地携带的火炮。
在此时,也发出怒吼。
抛出燃烧的火球与碎石,在吐蕃军中炸开一团团火光与烟尘!
刹那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吐蕃军拥挤在狭窄的谷道中,进退不得,成了最好的靶子。
弩矢穿透皮甲,战马惊嘶践踏,火球引燃衣物草料。
惨叫声、爆炸声、马蹄声、垂死哀嚎声响成一片。
峡谷瞬间化为修罗地狱!
“后队变前队!快撤!”
噶尔·赞聂多布目眦欲裂,拼命呼喊。
但后路已被自家慌乱的兵马堵塞,自相践踏,死者无数。
第一波远程打击过后,薛万彻拔出横刀,向前一指:
“全军!突击!”
峡谷两端,唐军重甲步卒挺着长矛,如同钢铁城墙般向前推进。
两侧山坡,唐军轻骑兵呼啸而下。
截断吐蕃军退路,肆意砍杀。
唐军养精蓄锐,以逸待劳,此刻如猛虎下山。
而吐蕃军遭此突袭,伤亡惨重,建制大乱。
士气濒临崩溃。
噶尔·赞聂多布不愧悍将,虽陷绝境。
仍率亲兵死战,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薛万彻见状,亲自率精锐亲卫迎上。
两马交错,刀矛相击,火星四溅!
战不数合,薛万彻卖个破绽。
诱使噶尔·赞聂多布一矛刺空,随即反手一刀。
劈中其肩胛,深可见骨!
噶尔·赞聂多布惨叫落马,被唐军一拥而上,生擒活捉。
主将被擒,吐蕃军彻底溃散。
除少数拼死冲出峡谷者,大部非死即降。
赤岭之战,唐军以精妙设伏与优势远程火力。
大破吐蕃军,歼敌近万,俘获数千。
包括主将噶尔·赞聂多布,自身伤亡仅千余。
消息传开,青海地区依附吐蕃或持观望态度的部落,无不震恐。
唐军声威大振。
逻些·再议
赤岭惨败的消息,如同冰雹砸进逻些。
让整个吐蕃王庭为之震动、愤怒,也陷入深深的寒意。
布达拉宫日光殿内,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压抑,甚至带着一丝悲怆。
松赞干布面色铁青,端坐于宝座。
手中捏着一份战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殿下,琼波·邦色等武将满面羞愤,尚囊等文臣忧心忡忡。
被唐军释放、遣返的伤兵带来的消息,更添了几分惨烈:
唐军弩箭之利,射程远超吐蕃弓箭。
那会爆炸喷火的“霹雳”武器,更是闻所未闻,威力骇人。
“一万五千精锐……折损近万……”
“赞聂多布被擒……”
松赞干布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
“好,好一个大唐!好一个李世民!”
他猛地将战报摔在地上,霍然起身。
在殿中疾走数步,胸腔剧烈起伏。
自他掌权以来,平内乱,服诸羌。
战无不胜,何曾受过如此大败?
尤其败得如此干脆,如此……不对称。
唐军似乎并未与他进行传统的骑兵对决、勇士搏杀。
而是利用地形、器械,进行了一场冷酷高效的屠杀。
这让他愤怒,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一种技术代差带来的压迫感。
“赞普息怒。”
尚囊强抑心中震撼,出列劝道。
“此战之失,在于轻敌冒进,中了唐军埋伏。”
“唐军器械之利,确出意料。”
“然我吐蕃根基未损,国力犹在。”
“且高原天险,唐军若敢深入。”
“补给漫长,气候不适,必难持久。”
“当下之计,当稳固边防,清点损失,重整军备。”
“并遣使再往长安,试探唐廷真实意图。”
“毕竟,唐军获胜后并未乘势进犯我本土,或仍有转圜余地。”
“转圜?”
松赞干布停下脚步,冷笑:
“如何转圜?继续向他李世民摇尾乞怜,求娶公主?”
“还是接受他那套‘道’、‘器’,自缚双手,将吐蕃命脉交予他人?”
他走到殿前,望向东方,眼中怒火与屈辱交织。
但更深处,却有一丝冷静的审慎在慢慢浮现。
赤岭之败,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因连胜而有些发热的头脑。
李世民的唐朝,远比想象中更加强大。
更加……难以对付。
那些奇特的武器,高效的军队组织。
以及精准的情报与埋伏,都显示出一个高度发达帝国的实力。
硬碰硬,在高原之外,吐蕃似乎占不到便宜。
而在高原之内,虽占地利。
但若唐军不惜代价,以那种恐怖的远程武器步步为营,辅以筑城修路。
他们在吐谷浑就是这么干的。
如此慢慢推进,吐蕃能否长期抵挡?
国力能否支撑?
“赞普,”一直沉默的副相吞弥·桑布扎缓缓开口。
“唐皇李世民,雄才大略,其志非小。”
“观其在吐谷浑所为,非仅为财货。”
“更有长远经营、控制要冲之图。”
“今番设计败我,既是示威。”
“亦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逼迫’——”
“逼我吐蕃正视其实力,重新考虑其‘提议’。”
松赞干布闭目,深吸一口高原清冷而稀薄的空气。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几分平素的深邃与沉宏。
“桑布扎所言,不无道理。”
他缓缓道,“李世民是要告诉我,拒绝他的‘好意’,便要承受他的‘恶意’。”
“而他的‘恶意’,我吐蕃……承受起来,颇为吃力。”
他走回宝座坐下,目光扫过众臣:
“赤岭之仇,不可忘。”
“但为王为国者,不可逞一时之愤。”
“传令:边境各军,严守险要。”
“避免与唐军大规模野战,以游骑袭扰其补给线为主。”
“加紧督造兵器,尤其是强弓硬弩。”
“研究破敌火器之法。”
“另……”
他看向噶尔·芒相松囊:
“你准备一下,再次出使长安。”
“此次,姿态放低些。”
“向唐皇致歉,言前番袭扰吐谷浑。”
“乃边将妄为,已予惩处。”
“赤岭冲突,实属误会。”
“重申我吐蕃仰慕大唐文明之心不变,愿以谦卑之心。”
“学习大唐先进之‘道’与‘器’……至于和亲之事,暂且不提。”
众臣愕然。
这近乎是认怂服软了。
松赞干布看出众人不解,淡淡道:
“要学打人,先要学会挨打。”
“要战胜猛虎,需先了解猛虎的习性、力量与弱点。”
“李世民想用‘文明’侵蚀我,我何妨将计就计?”
“他给什么,我们学什么!”
“纺织机、水利图、度量衡、乃至经书典籍……照单全收!”
“但我们要学的,不仅是器物形制,更要琢磨其背后的原理!”
“他派‘顾问’,我们欢迎。”
“但核心军机、财政、人事,绝不容其插手!”
“他开市场,我们亦开。”
“但要暗中扶持本族商贾,学习其经营之术,保护关键物资!”
“他办学院,我们派人去。”
“但去的子弟,须是心志坚毅、忠于吐蕃之辈。”
“既要学其长处,更要窥其虚实。”
“乃至……将来为我所用!”
他的声音逐渐激昂,眼中重新燃起不屈的火焰:
“一时的低头,不代表永久的屈服。”
“今日之忍,是为了积蓄明日之力。”
“高原的雄鹰,不仅要飞得高,更要看得远,懂得在逆风中调整姿态。”
“李世民想以‘道’、‘器’控我,我便借他的‘道’、‘器’,强壮自身!”
“终有一日,我吐蕃会真正理解并掌握这些力量。”
“届时,再看这雪域高原,乃至更广阔的天地,谁主沉浮!”
殿中众臣,被赞普这番深谋远虑、能屈能伸的话语所震撼。
心中阴霾稍散,重新燃起斗志。
不错,赞普还是那个赞普。
败而不馁,挫而愈坚。
“此外,”松赞干布最后补充,语气森然。
“与吐谷浑反抗势力的联系,秘密保持,暗中支持。”
“那里,将是我们与大唐长期博弈的前沿。”
“李世民想在青海钉钉子,我就让那颗钉子,永远也钉不牢固!”
逻些的风,依旧凛冽。
布达拉宫的金顶,在夕阳下反射着璀璨而冷硬的光芒。
松赞干布站在殿前,再次望向东方。
这一次,他的目光中少了愤怒。
多了审慎、学习、以及更加深沉的、属于雄主的长远谋划。
第一次碰撞,以吐蕃的受挫暂告段落。
但雪域与天朝之间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是一场跨越地理、文化、技术的复杂较量。
其中既有硬实力的碰撞,
更有软实力的渗透与反渗透,智慧与意志的比拼。
而松赞干布与李世民,这两位各自时代的杰出统治者。
都深知,这盘大棋,远未到终局。
松赞干布雄才大略,愿意接受谦卑地去学习大唐先进的制度与武器。
李世民更是天之骄子,在有圣人的指引下。
他所走的每一步路,都不会出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