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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十三:圣祖定下的最完美的华夏版图:秋海棠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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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观十年秋,长安城的银杏叶初染金黄,两仪殿前的铜鹤在晨光中凝着薄霜。

  李世民独坐东暖阁,面前紫檀案上摊着一卷帛书,正是松赞干布遣使送来的国书。

  字句谦恭,言必称“下邦”、“慕化”。

  甚至主动提出愿派贵族子弟百人入长安太学,并请大唐派遣“教化使”指导吐蕃耕织水利。

  阁中炉火正旺,却驱不散君王眉宇间那抹冷峻的沉思。

  “陛下,”内侍轻声禀报。

  “房相、杜相、卫国公、魏大夫等人已在殿外候旨。”

  “宣。”

  诸臣鱼贯而入,行礼如仪。

  李世民抬手示意免礼,将吐蕃国书递与房玄龄传阅,淡淡道:

  “松赞干布服软了。”

  房玄龄览毕,与杜如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释然。

  房玄龄拱手道:

  “吐蕃赞普既知天命,遣使修好。”

  “陛下宜示以怀柔,抚慰其心,则西陲可安。”

  “前番赤岭之挫,足令其畏威。”

  “今又怀德,正可使其渐入彀中。”

  “怀柔?”

  李世民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起身踱至悬挂的巨幅《坤舆全图》前。

  此图较旧时舆图精详百倍,山川城邑,纤毫毕现。

  乃集数年勘测、海客见闻,并参详圣祖李翊遗留图稿而成。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陇右、河西,越过标注“吐谷浑故地”的青海湖区域。

  最终落在用赭色醒目勾勒的“吐蕃”二字之上。

  那一片高原,在地图上呈深褐色,群山密布如老人额头的皱纹。

  “诸卿可知,”李世民背对众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去岁工部与将作监核算,仅长安一城,铁器年产已逾前汉全国之数?”

  “新式纺机日夜不停,所出绢帛,可供百万军士衣被而有余?”

  “火药坊所制‘雷霆箭’、‘轰天炮’。”

  “去岁赤岭一试,便叫吐蕃万骑灰飞烟灭?”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扫过每一位重臣的脸:

  “朕非昔日之朕,大唐亦非昔日之大唐。”

  “圣祖遗泽,天工开物。”

  “积十数载之功,国力之厚,军械之利,旷古未有。”

  “松赞干布虽称雄高原,其民不过百万。”

  “控弦之士不过二十万,刀矛弓马,仍固于旧制。”

  “以今日大唐之力视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犹壮汉对婴孩耳。”

  殿中一片死寂。

  炉火噼啪声格外清晰。

  诸臣皆知陛下所言非虚,近年来国库丰盈,仓廪充实。

  军器锐利确乎远迈前代。

  然陛下语气中那份几乎不加掩饰的征服欲,却令他们心头陡然一沉。

  杜如晦率先出列,长揖及地,声音凝重:

  “陛下,国力鼎盛,实为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然《司马法》有云:‘国虽大,好战必亡。’”

  “吐蕃地僻天高,民风剽悍。”

  “松赞干布亦一代枭雄,绝非可轻侮之婴孩。”

  “今其既遣使输诚,正宜广布恩信,缓图同化。”

  “若因其一时之挫而遽起吞并之心,恐非……王道所为。”

  “王道?”李世民走回御座,袖袍一挥。

  “杜卿所言,乃太平年景之常理。”

  “然圣祖曾言:‘文明之生存与拓展,非仅靠德化。”

  “亦需实力为之后盾,必要时,当以雷霆手段,廓清阻碍文明传播之顽固壁垒。’”

  “吐蕃踞大江之源,扼西陲之喉。”

  “其地不归王化,则西南永无宁日。”

  “今其表面恭顺,实则暗藏机心。”

  “所谓遣子求学、请派教化,不过缓兵之计,窥我虚实。”

  “朕若一味怀柔,岂非养虎贻患?”

  一直沉默的李靖此刻须眉微动,缓声道:

  “陛下,老臣征战半生,深知用兵之害。”

  “吐蕃之地,非比漠北草原、西域绿洲。”

  “其地平均海拔过四千尺,空气稀薄。”

  “中原士卒贸然深入,不待接战。”

  “便已头昏气短,四肢乏力,十成战力恐去其六七。”

  “更兼山脉纵横,绝壁深涧。”

  “气候瞬息万变,六月飞雪亦属寻常。”

  “赤岭之胜,乃据险设伏,以逸待劳。”

  “若远离堡垒,深入其腹地。”

  “粮道动辄数千里,翻雪山、过沼泽。”

  “民夫牲畜倒毙于途者,恐将十倍于战兵。”

  “昔汉武征大宛,唐军远征。”

  “后勤艰难,史鉴斑斑。”

  “此非将士不勇,实乃天地之限,人力难违。”

  “纵有火器之利,然弹药沉重,转运更艰。”

  “遇雨雪潮湿,效用亦恐大减。”

  兵部尚书侯君集亦附和道:

  “……卫国公所言极是。”

  “臣详查过吐谷浑降卒及商旅之言,入吐蕃之道,险过蜀道百倍。”

  “大军行进,日不过二三十里。”

  “吐蕃人则可依凭地形,以小股精锐不断袭扰粮道,截杀斥候。”

  “我军步步荆棘,彼则往来如风。”

  “战不能速决,拖至寒冬,则全军危矣。”

  “此非畏战,实乃知彼知己。”

  户部尚书戴胄早已面色发白,此刻急趋御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陛下!万万不可啊!”

  “去岁用兵吐谷浑,虽战果辉煌。”

  “然陇右、河西诸道已转运粮秣三百余万石,征发民夫四十余万。”

  “牛马车辆损毁无算,民间已有怨言。”

  “今若大举征吐蕃,以最保守计。”

  “十万大军出塞一年,需粮至少五百万石。”

  “绢帛三百万匹以充赏赐、抚恤、贸易。”

  “更需征调民夫百万,车马无数。”

  “关中、河南、剑南,必为之空!”

  “且大军远出,北方薛延陀、西突厥虎视眈眈。”

  “……西域诸国亦未全然心服。”

  “若倾国之力专注于西南一隅,东北、西北防线空虚。”

  “万一有变,如之奈何?”

  “此乃竭天下之力,填不毛之壑。”

  “胜或可暂拓边土,败则动摇国本,请陛下三思!”

  魏征早已按捺不住,出列昂首,声若洪钟:

  “陛下!戴尚书之言,字字泣血,皆为国谋!”

  “臣闻,治国如烹小鲜,不可轻动。”

  “今陛下惑于圣祖遗图,慕秦皇汉武之功。”

  “欲行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事。”

  “然吐蕃非匈奴、突厥可比。”

  “其地险远,得其人不足以充赋税。”

  “得其地不足以耕稼,乃石田耳!”

  “陛下试想,即便天佑我军,侥幸得胜。”

  “数万将士埋骨荒山,百万民膏耗尽于道,所获何物?”

  “一片风雪高原,数十万桀骜蕃民。”

  “仍须留重兵镇守,岁岁耗费无算。”

  “而一旦中原有事,此戍边之兵粮,又成沉重负累。”

  “此乃以明珠弹雀,以隋侯之珠,射千仞之雀。”

  “徒见其不惜珠,未睹其得雀也!”

  “昔汉炀帝三征高丽,国力耗竭,遂致天下土崩。”

  “前车之鉴,殷鉴不远!”

  “陛下常以圣祖之言为圭臬,然圣祖亦曾警示:”

  “‘超越国力与时代限制之扩张,必遭反噬。’”

  “陛下今日之国力,果已臻可无视地理天堑、无视成本损耗之境否?”

  “若胜,不过得一片难以消化之石田。”

  “若败,则‘天可汗’威名扫地,四夷离心。”

  “内忧外患并起,大唐盛世,恐毁于一旦!”

  “臣,冒死以谏!”

  “砰!”

  李世民一掌击在案上,震得笔砚乱跳。

  他面沉如水,眼中寒光迸射:

  “魏征!尔敢以朕比汉炀?!”

  殿中空气瞬间凝固,诸臣皆屏息垂首。

  魏征却毫无惧色,梗颈道:

  “臣不敢比陛下于炀帝,然炀帝之初。”

  “亦富国强兵,雄心万丈!”

  “其败,正败于不度德、不量力、不知止!”

  “臣今日之言,非为触怒天颜,实为社稷计,为陛下万世英名计!”

  “陛下若必欲征吐蕃,请先斩魏征,以谢阻挠王师之罪!”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魏征。

  暖阁内静得可怕,唯有铜漏滴答,声声敲在人心上。

  良久,李世民紧握的拳缓缓松开,那股勃发的怒意似乎被强行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更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坐回御座,以手扶额,半晌无言。

  诸臣皆知,魏征这番以死相谏,句句切中要害。

  将征讨吐蕃那华丽野心下的千疮百孔,赤裸裸揭露无遗。

  地理绝限、后勤噩梦、成本失衡、战略失衡、风险极高而收益极低……

  这些冰冷现实,并非勇气和决心可以轻易跨越。

  即便拥有火器与初步工业能力,也只能缓解。

  无法根除高原适应性、超长补给线和统治成本这三大死结。

  房玄龄见机,再次开口,语气更为恳切:

  “陛下,魏大夫言辞虽激,其心可鉴。”

  “诸臣所虑,非为吐蕃,实为大唐全局。”

  “圣人云:‘知止可以不殆。’”

  “今吐蕃已表臣服,陛下可顺水推舟,厚加抚赏。”

  “允其遣子入学,选派精于农工、医算之儒士技师入蕃。”

  “名为教化,实播我文明种子,潜移默化,收其人心。”

  “同时,稳固吐谷浑,加强陇右、剑南防务。”

  “鼓励商旅往来,以经济利益徐徐渗透。”

  “如此,不费刀兵,十数年后,吐蕃或可为我藩篱。”

  “甚至……水到渠成。”

  “若此刻遽兴大兵,则前功尽弃,反逼其上下同心。”

  “死战抗唐,即便惨胜,亦后患无穷。”

  “请陛下纳忠言,罢征伐之议。”

  杜如晦、李靖、戴胄等人亦纷纷再拜:

  “请陛下三思!”

  李世民闭上双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冰冷的龙鳞雕刻。

  脑海中,圣祖李翊所绘那幅形如秋海棠叶的辽阔疆域图。

  与眼前诸臣忧惧的面容、魏征慷慨激昂的陈词、还有地图上那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深褐色高原。

  反复交织碰撞。他仿佛能听到松赞干布在逻些布达拉宫中的冷笑。

  能看到唐军士卒在雪山冰河中艰难跋涉、面色青紫的痛苦模样。

  能感受到民夫在漫长粮道上累毙的绝望,更能预见到国库空虚、边防空虚后突厥狼骑再度南下的烽烟……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混合着被现实掣肘的愤懑。

  以及内心深处对完成圣祖遗愿的极度渴望,在他胸中翻腾。

  他深知,诸臣是对的。

  他们的反对,并非怯懦。

  而是基于帝国整体生存的、冰冷而精确的现实计算。

  他这个拥有超越时代眼光与工具的皇帝,依然被束缚在时代的地理、生理与物流的极限之内。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的眼中。

  锐利的光芒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决断后的深邃。

  “诸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平身吧。”

  他站起身,走到巨图前,再次凝视那片高原,缓缓道:

  “朕……非不明事理、不恤民力之昏君。”

  “诸卿所言,如晨钟暮鼓,震聋发聩。”

  “地理之限,后勤之艰。”

  “国力之耗,风险之巨……”

  “朕,岂能毫无考量?”

  他转过身,面对群臣,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

  “或许,是朕……太心急了。”

  “总觉天命在身,又有圣祖指引。”

  “便恨不得一日之内,廓清寰宇,成就亘古未有之业。”

  “却忘了,饭需一口口吃,路需一步步走。”

  “征服一片土地易,征服其地其心。”

  “其永固,难。”

  毫无疑问,在传统时代的技术与后勤条件下。

  讨伐吐蕃本质上是一场“国家级的军事冒险”,其核心矛盾在于:

  战略目标的宏伟性,

  与地理、生理、后勤限制的绝对性之间,存在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即使在这个位面,李世民拥有火器、初级工业和对卫生的认知。

  也只能部分缓解,而无法根本解决高原适应性、超长后勤和成本收益失衡这三大死结。

  火器在高原的效能可能下降,后勤压力因弹药需求反而增加。

  因此,群臣的反对将是理性且极具说服力的。

  他们提出的不是胆怯,而是基于帝国整体生存的、冷酷的现实主义计算。

  李世民若一意孤行,他将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外部强敌。

  更是一个被过度消耗、内部怨声载道的帝国。

  最可能的结果是:

  唐军在付出惨重代价后,取得几场边境战术胜利。

  但因无法深入和驻守而撤军,两国陷入更长久的、代价更高的消耗战泥潭。

  最终拖垮唐朝的盛世根基。

  这解释了为何历史上英明如李世民,在面对吐蕃时也最终选择了和亲与战略防御。

  因为这是当时技术条件下,一个理性统治者所能做出的、代价最小的选择。

  最终,李世民走回御案,提笔蘸墨。

  在一份空白的诏书上疾书数行,然后加盖玉玺。

  “传旨:准吐蕃所请。”

  “着礼部、国子监妥善安置吐蕃留学子弟,优给廪饩。”

  “选派精通农艺、水利、工巧、医理之儒官技师百人。”

  “随吐蕃使团返逻些,助其改进生产,传播教化。”

  “赐松赞干布锦缎千匹,瓷器玉器若干,典籍百部。”

  “重申两国舅甥之谊,永致和好。”

  他将诏书递给内侍,目光扫过诸臣。

  最终落在魏征身上,语气平和:

  “魏卿,今日之言,虽逆耳,实为忠良。“

  “……朕不罪你。”

  “且赏绢百匹,以旌直谏。”

  魏征愕然,随即深深拜伏,声音微颤:

  “陛下圣明!纳谏如流,实天下苍生之福,大唐之福!”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亦长长松了口气,齐声道:

  “陛下圣明!”

  李世民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诸臣行礼告退,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独自立于巨图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地图上“吐蕃”的位置。

  指尖温热,图卷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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