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四年,冬。
晋阳,世子府。
府内书房,炭火虽旺。
却驱不散李建成眉宇间凝结的寒冰与心头翻涌的焦躁。
雀鼠谷之战已过去月余。
然那日庆功宴上众将围绕李世民敬酒称颂的场景。
父亲李渊封赏时对李世民那隐含深意的“陇西公”之封。
乃至三弟元吉校场被尉迟恭“三夺其槊”沦为笑谈的耻辱……
这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反复回旋。
每一次闪现,都如同毒刺扎心,让他坐卧难安。
他自诩文武兼资,嫡长子身份更是天命所归。
理应得到父王最深的器重与麾下将士最诚的拥戴。
秋贡一事,李世民以“奇技”巧取,已让他如鲠在喉。
如今这关乎生死存亡、荣耀功勋的沙场征伐。
自己精心训练的新军先中伏被困,最终破局竟又全赖二弟那支“奇装异服”的军队!
这简直是将他的骄傲与根基,放在地上反复践踏!
“砰!”
李建成烦躁地将手中把玩的一枚玉珏重重拍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侍立左右的亲随皆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时,书房外响起轻微的叩门声。
随即,一个温和而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
“世子,王珪求见。”
王珪?
李建成眉头微皱。
此人是其府上幕僚,原汉室太常治礼郎。
因其叔父王頍反对刘广被诛而受牵连,逃至唐国寻求庇护。
后被安排至世子府做事。
王珪平日沉默寡言,行事低调。
虽有些学识,然在李建成印象中。
并非那种能出奇谋、解急难的核心智囊。
此刻他来做什么?
“进来。”
李建成声音不耐。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约三旬、身着素色儒衫。
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中年文士缓步而入,正是王珪。
他先是对李建成躬身一礼,然后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建成,并未因对方脸上的阴郁而有丝毫畏缩。
“王珪,你有何事?”
李建成语气冷淡。
“若是寻常文书,交由长史处理便是。”
王珪不疾不徐,再次拱手,声音平稳:
“……珪此来,非为琐务。”
“乃是见世子近日心绪不宁,眉间郁结难舒,特来为世子解忧。”
“解忧?”
李建成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王珪。
“你知我忧在何处?又如何解之?”
王珪面色不变,缓缓道:
“世子之忧,在于太原一战,风头尽为二公子所掩。”
“在于麾下新军,未能尽显锋芒。”
“在于……那支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铁军’。”
“及其手中那发出雷鸣、喷吐火光、令贼军丧胆的……‘奇物’。”
他每说一句,李建成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待说到“奇物”二字,李建成眼中已寒光闪烁:
“……你知道的倒不少。”
“然则,知道了又如何?”
“莫非你还能让时光倒流,让我那新军不被围,让那‘奇物’不曾现世?”
“时光不可逆,然人心可转,大势可谋。”
王珪从容道,“世子所忧,根在未知,在莫测。”
“若将那‘奇物’剖开来看,知其虚实,明其优劣。”
“则忧惧自消,对策亦生。”
李建成心中一动,眯起眼睛:
“你是说……那东西?”
王珪不再多言,转身从门外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用厚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小心翼翼地放在李建成面前的案几上。
那物件长约四尺,入手颇为沉重。
“此乃何物?”
李建成心中已有猜测,却仍问道。
“此即太原之战,二公子麾下‘铁军’所用。”
“河东称之为‘火龙铳’或‘火铳’之器物。”
王珪一边说,一边缓缓解开包裹的厚布。
随着布料褪去。
一支通体黝黑、泛着金属冷光、形制奇特的管状兵器,赫然呈现在李建成眼前。
铳管粗笨,尾部有木制枪托。
前有简易准星,侧有燧发机括。
此铳为燧发式样品。
虽沾染些许油污,却掩不住其精工锻造的痕迹。
李建成瞳孔微缩,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伸手将这“火龙铳”拿起。
入手冰凉沉重,比他惯用的宝弓要笨重得多。
他仔细抚摸着铳管上加固的箍纹,观察着那复杂的击发机构。
眼中充满了好奇、警惕。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此物……便是那发出雷鸣、喷火冒烟。”
“吓得魏刀儿部众屁滚尿流的东西?”
李建成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王珪,你是如何得来?”
王珪低声道:
“河东虽管控森严,然重利之下,必有勇夫。”
“此铳乃一河东工匠因贪财,冒险私藏零件。”
“零星带出,于边境秘密组装而成。”
“珪费了不少金银与心思,方辗转购得。”
“虽可能不及二公子军中最新之式样,然其理法结构,应大致无差。”
李建成把玩着这火铳,越看越觉得它并无想象中那般神秘莫测。
不过是一根较粗的铁管,加上些机括木托而已。
他心中那股被“奇物”震慑的阴影,似乎随着这实物的触碰。
开始松动、消散。
“来人!”
李建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取火药、弹丸来!”
“寻一僻静空旷处,本王要亲自试射此物!”
世子有令,无人敢怠慢。
不多时,
府邸后园一处用高墙围起的校场被清理出来,闲杂人等一律屏退。
王珪根据那走私工匠附带的简陋说明。
几张鬼画符般的图与几个关键词。
然后小心翼翼地称取了一份颗粒状黑火药,又取来几枚大小合适的铅丸。
一名胆大的亲卫在李建成示意下,战战兢兢地接过火铳。
按照王珪转述的步骤,开始装填:
清理铳膛,倒入火药。
用推杆压实,放入铅丸。
再压实,然后将引火药倒入药池。
扳开击锤……
整个过程笨拙而缓慢。
那亲卫额头见汗,手指微微发抖。
李建成在一旁冷眼旁观,眉头越皱越紧。
这装填速度,
比之弓箭手张弓搭箭,简直慢如蜗牛!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
亲卫将铳口对准远处临时竖起的包铁木靶。
深吸一口气,扣动了扳机。
“咔嚓——嗵!!”
燧石撞击,火星点燃药池引药,瞬间引燃膛内火药!
一声沉闷而震耳的巨响猛然迸发!
铳口喷出一道尺余长的橘红色火焰,伴随着大团刺鼻的白色硝烟弥漫开来!
后坐力让那毫无经验的亲卫踉跄后退,差点脱手!
远处木靶上,传来“噗”的一声闷响。
众人连忙上前查看,
只见那包铁木靶上,嵌着一枚深深陷入的铅丸。
周围木屑崩裂,铁皮凹陷。
威力……似乎尚可。
但也就相当于一把强弩在三十步内的贯穿力。
李建成仔细查看了弹着点,又看了看那呛人的烟雾。
听了听那渐渐消散却依旧耳鸣的余响。
脸上最初的凝重与好奇。
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恍然大悟与极度恼怒的神色所取代。
“原来……如此!”
李建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握着那尚有余温的铳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声势骇人,火光耀眼。”
“烟雾障目,巨响慑心……”
“哈哈!好一个‘火龙铳’!”
“好一个‘天雷助阵’!”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仙家法宝,原来……”
“不过是一根会喷烟冒火、发声惊人的铁管子!”
“其射程,超不过五十步。”
“其威力,不过与强弩相仿。”
“其射速,更是迟缓可笑!”
“就凭这等货色……”
他猛地将火铳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就凭这等虚张声势、华而不实之物。”
“李世民便在太原战场上,夺了我应得的荣耀。”
“赢得了满营将士的称颂?!”
“这……这简直是欺诈!”
“是投机取巧!是愚弄世人!”
他越说越怒,胸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憋闷与屈辱。
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化作熊熊怒火。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竟然曾被这种“奇技淫巧”唬住。
甚至因此而对李世民产生过一丝忌惮!
王珪在一旁静静看着李建成发泄,待其怒气稍歇,方才缓声道:
“……世子息怒。”
“兵者,诡道也。”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能慑敌心魄,乱敌军阵,便是取胜之道。”
“二公子以此物制造恐慌,配合铁军突击。”
“内外夹击,终获大胜,此乃善用‘势’也。”
“赢了,便是赢了。”
“我等当关注的,是其如何赢。”
“而非纠结于其凭何物赢。”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况且,此物虽显粗笨,然确有其独到之处。”
“其声威震慑之效,于特定战局,或能收奇功。”
“二公子在河东不遗余力,兴建‘火器营’,大规模制造此物。”
“显然并非仅视其为一时诈术,而是看到了某种……”
“潜在的、长远的价值。”
“世子,我们或许……应当遣派得力工匠。”
“设法深入河东,学习其制造之法,甚至尝试仿造改进。”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然而,此刻的李建成,已被“真相”刺激得有些偏执。
根本听不进王珪这务实而长远的建议。
他猛地挥手,打断王珪的话,脸上满是轻蔑与不以为然:
“学习?仿造?”
“王珪,你告诉我,学这劳什子作甚?”
“这火铳,除了吓唬吓唬没见识的泥腿子、乱哄哄的流民,还有什么用?”
“声音大、烟雾浓,便是‘先进’?”
“便是‘技术’?荒谬!”
他走到一旁兵器架前,
取下自己那张通体紫檀木打造、镶金错银。
弓弦是以犀牛筋混合金丝绞成的宝弓,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弓身。
眼中流露出对传统武力的无限自信:
“这才是真正的杀敌利器!”
“百步穿杨,例无虚发!”
“迅捷、精准、致命!”
“一个训练有素的弓手,一息之间可发三矢,五十步内可破重甲!”
“而这火铳呢?”
他指着地上那支火铳,语气充满讥诮。
“装填半晌,轰鸣一声。”
“烟雾障目,能否命中全凭运气!”
“遇上真正精锐的弓弩阵列,不等它第二发装填好,便已被射成刺猬!”
“让士兵装备此物,久而久之。”
“必然荒疏了弓马刀矛的真本领,弱化了近身搏杀的勇武之气!”
“此乃舍本逐末,自毁干城!”
“李世民在河东搞的这些,全是投机取巧的旁门左道,奇技淫巧!”
“难登大雅之堂,更不堪大用!”
见王珪似乎仍有疑虑,欲言又止,李建成心中更是不悦。
他觉得王珪这是被李世民那套“奇巧”之说蛊惑了,竟看不清本质。
他决定用最直观的方式,彻底粉碎王珪那不切实际的想法。
“你还不信?”
李建成冷哼一声,对身旁亲卫吩咐道。
“去!唤府中最善射的武士陈庆来!”
“让他全副披挂!再给本王取甲胄来!”
不多时,一名身材魁梧、目光锐利的武士应召而至。
身着唐军制式的明光铠。
李建成自己也换上了一副精良的细鳞甲。
两人来到校场中央,相隔约三十步。
李建成将地上那支火铳踢到陈庆脚边。
又将自己的宝弓和一支箭递给王珪,然后对陈庆下令:
“陈庆,你用此铳,瞄准孤射击!”
又转头对王珪道:
“王珪,你持我弓,看清楚了!”
陈庆闻言,面露难色:
“世子,这……刀剑无眼,火器更是……”
“少废话!让你射便射!”
“本王铠甲在身,怕你不成?”
李建成厉声打断,眼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
“装填!快点!”
陈庆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开始那笨拙缓慢的装填流程。
清理铳膛、倒火药。
压实、放弹丸。
再压实、装引药……
他虽比方才那亲卫熟练些,然步骤繁琐,依旧耗时。
而另一边,李建成早已好整以暇地站定。
甚至微微闭上双眼,似乎在感受风势。
待陈庆刚刚将引火药倒入药池,正欲扳开击锤之际——
李建成骤然睁眼,精光四射,喝道:
“王珪,看箭!”
话音未落,他左手如电般自王珪手中夺过宝弓与箭矢。
右手扣弦,开弓如满月。
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如行云流水!
弓弦震颤之声未绝,那支雕翎箭已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影。
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厉啸!
“噗嗤!”
箭矢精准无比地命中三十步外陈庆的左肩甲叶!
虽然箭头被甲叶挡住,未能穿透。
但那巨大的冲击力,仍让陈庆痛呼一声。
踉跄后退数步,手中刚刚举起的火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过程,
从李建成夺弓到陈庆中箭倒地,不过呼吸之间!
火铳甚至未能完成击发准备!
校场之上一片寂静。
唯有陈庆压抑的痛哼与火铳坠地的余音回荡。
李建成缓缓放下弓,脸上露出志得意满、近乎残忍的笑容。
他走到惊魂未定的王珪面前,将宝弓重重塞回他手中。
指着地上痛苦蜷缩的陈庆和那支孤零零的火铳,声音带着胜利者的傲慢与不容置疑:
“王珪!你看清楚了吗?!”
“在绝对的速度、精准与武勇面前。”
“这等依赖繁琐步骤、徒有虚声的奇技淫巧,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何等可笑!”
“战场之上,生死一瞬,谁会给你时间慢吞吞地装填点火?”
“真正的强者,靠的是千锤百炼的技艺。”
“是融入骨髓的勇武,是手中这张能夺人性命于百步之外的弓!”
“而不是这根只会喷烟冒火、吓唬乡愚的烧火棍!”
他转身,背对王珪,声音冰冷而决绝:
“李世民在河东搞的那些把戏,糊弄得了无知百姓。”
“唬得住乌合之众,甚至可能一时迷惑了父王与众将。”
“然在我李建成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伎俩,难成气候!”
“此事,休要再提!”
“我唐国强军之本,在于弓马刀矛。”
“在于将士血勇,绝不在这些旁门左道之上!”
王珪握着手中那沉重而精美的宝弓,看着李建成昂然而去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支冰冷的火铳与挣扎起身、肩甲凹陷的武士陈庆。
一时默然无语。
他心中并无被李建成“证明”后的豁然开朗,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忧虑与寒意。
世子只看到了火铳眼前的笨拙与“低效”。
并用他手中这堪称顶级的宝弓与精湛的箭术进行了碾压式的“对比”。
然而,王珪看到的却是另一面:
宝弓虽利,然其威力射程。
已近人力与材料极限。
而火铳虽拙,却方兴未艾。
其潜力远未挖掘。
火药之力,源自天地元素化合。
非人力可及上限。
今日之火铳,装填缓慢,精度有限。
然假以时日,若火药更烈。
铳管更精,机括更巧。
其威其速,岂是人力张弓所能企及?
世子以当下之“已臻完美”,武断否定未来之“初具雏形”。
此非智者所为,实乃短视!
更让王珪心寒的是李建成那不容置疑的傲慢与对“奇技”根深蒂固的蔑视。
他仿佛将自己与传统武勇、与现有的战争规则牢牢绑定。
拒绝任何可能颠覆这一切的新生事物。
这种心态,在平稳年代或可守成。
然在这天下板荡、新旧思潮暗涌之际。
面对一个如同李世民这般敢于拥抱变革、不计成本探索未来的对手……
王珪仿佛看到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在李建成与李世民脚下延伸:
一条固守辉煌的过去,道路平整却渐行渐窄。
另一条闯入迷雾笼罩的未来,荆棘密布却可能通往无法想象的广阔天地。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宝弓轻轻放在一旁的石锁上。
他知道,自己今日之言,世子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或许,在世子心中,自己已与那些推崇“奇技淫巧”者同流。
他只希望,世子的判断是正确的。
那火铳真的永远只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李世民在河东的种种作为,最终真的只是劳民伤财、徒劳无功的闹剧。
否则……
王珪望着晋阳冬日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默默祷祝:
否则,世子今日之短视与固执。
恐将成为他未来命运中,一道难以逾越的险隘。
一场无法挽回的不幸。
寒风卷过校场,
吹散地上残留的硝烟气味,也吹动了王珪单薄的衣衫。
带来刺骨的冰凉。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支被遗弃在地的火铳。
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
离开了这处刚刚上演了一场“传统”对“新奇”、“武勇”对“巧技”的。
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的较量的校场。
……
大业五年,春,洛阳宫城。
洛阳的春日,
本应是桃李芳菲、杨柳堆烟的时节。
然自四年前新帝刘广践祚以来。
这座古老的帝都,
便被一股日益炽盛的、混合着穷奢极欲与好大喜功的奇异气息所笼罩。
连春光都似乎染上了一层浮华躁动的釉彩。
四年光阴,足以让一位登基时或许还带着几分忐忑与野心的年轻帝王,
彻底沉醉于权力的无边美味与“天朝上国”的虚幻荣光之中。
刘广,这位年号“大业”的季汉新君。
年方二十有七,正值血气方刚、志得意满之年。
他面容算得上英俊,然因常年纵情声色。
眉眼间总浮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虚浮与倦怠,唯有时刻意展现“天威”时。
那双狭长的眼眸中才会迸发出锐利却略显空洞的光芒。
大业初年,他便以“抚远怀柔”之名。
向国力日衰、内斗不休的东突厥启民可汗,豪掷两千万段巨帛。
引得朝野哗然,然刘广只觉此乃彰显“天朝气度”之举。
不以为意,反以为荣。
此风一开,便如决堤之水,再难遏制。
兴土木,穷奢丽。
刘广登基不久,便下令兴建“显仁宫”。
诏书一下,大江以南、五岭以北的奇峰异石。
便被无数民夫以血汗与性命为代价,千里迢迢运抵洛阳。
四海之内的嘉木异草、珍禽奇兽。
亦被搜刮一空,用以充实这皇家新苑。
更命那半割据于江南、奉汉室正朔却已形同独立的萧梁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