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四年,仲夏。
河东蒲坂东南隐秘山谷——火器营。
谷口森严,哨卡林立。
非持有特殊符节者,不得擅入半步。
此地与上游的铁厂、附近的硝石矿。
硫磺矿隐隐形成一条被严密管控的三角供应链。
乃是李世民手中最为核心,也最为隐秘的军工重地。
李世民一行策马而来。
李孝恭、尉迟敬德、长孙无忌、虞世南等人紧随其后。
进入谷中,但见山势环抱,溪流穿谷而过。
依地势分片建立了数处以高墙隔开的工区,彼此间隔甚远。
岗哨林立,戒备远胜寻常军营。
“二郎,此地便是‘火器营’?”
尉迟敬德望着那肃杀气氛与迥异于寻常作坊的布局。
低声问道,眼中充满好奇。
“正是。”
李世民点头,目光扫过谷内。
“此营直属我掌控,分‘火器署’管辖。”
“为防泄密与事故,采用‘分段隔离生产’之制。”
“你看,”他指着远处不同的建筑群。
“那处浓烟处,是火药配制区。”
“那边叮当声不绝,是铳管锻造与加固工坊。”
“临溪木屋,乃木托加工。”
“最深处单独院落,方是总装调试之所。”
“各工区工匠,只精熟本环节技艺。”
“严禁串联,更不得窥探他区。”
众人听得暗暗咋舌,如此严密细致的管理,前所未闻。
又见谷内各处,皆有身着特殊号衣的士卒与内监模样的人共同巡视。
更是平添几分神秘与肃穆。
行至营地中央一处戒备尤为森严的院落。
火器营主事——
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瘦、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官员。
他早已得报,率数名核心匠头在此恭候。
见李世民下马,连忙上前大礼参拜:
“卑职火器署主事王煊,参见郡守!”
“不知郡守亲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王主事请起。”
李世民虚扶一下,温言道。
“……诸位辛苦。”
“营中诸务,可还顺畅?”
“物料供应,可曾短缺?”
王煊起身,恭敬答道:
“回郡守,托郡守洪福,营中诸事尚算平顺。”
“铁厂所供熟铁质地渐佳,硝磺木炭等物,长孙长史调度有方。”
“供应及时,未曾短缺。”
“只是……”
他略一迟疑,“部分特殊工具,如精细钻孔之钢钻、测量膛内光滑之器械。”
“打造不易,损耗亦大,制约了些许进度。”
李世民闻言,看向长孙无忌:
“无忌,火器营所需,乃国之重器根基,务必优先保障。”
“工具器械,可命天工院机械科协同研发改进,不惜工本。”
“钱财物料,你亲自督办,不可使其有匮乏之虞。”
长孙无忌连忙拱手:
“无忌遵命,必当全力协调,确保火器营所需。”
李世民颔首,目光转向王煊,语气中带上一丝急切与期待:
“王主事,火器研发,如今进展如何?”
“那‘火龙铳’,可能实用否?”
王煊精神一振,脸上露出混合着自豪与如释重负的神情,侧身引路:
“郡守,诸位上官,请随卑职移步‘验器场’。”
“火龙铳之样铳,已然成型。”
“且经反复试射,初步堪用!”
众人随王煊来到山谷深处一片用土墙围起的宽阔场地,场边建有观台。
王煊命人取来两支被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小心揭开。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两支形制古朴却透着冰冷杀气的金属管状兵器。
铳管长约三尺余,黝黑厚重,隐约可见表面有螺旋状或环状的加固箍纹。
尾部装有木制枪托,前部有简单的准星照门雏形。
枪身一侧有燧发击锤和药池。
目前还是火绳点火为主,但已开始试验燧发。
整体看去,沉重、粗糙。
却散发着一种迥异于刀剑弓矢的、令人心悸的“非人”气息。
“此物,便是依据文昭王遗图。”
“我等历时三载,失败不下百次。”
“反复改进工艺,方得之不炸膛之‘火龙铳’,亦有人称‘大业雷’。”
王煊双手捧起一支,语气带着敬畏。
“铳管以铁厂所出优质熟铁,采用‘锻卷法’反复捶打卷制而成。”
“外箍铁环缠绕,铁条加固,内膛则尽力打磨光滑。”
“得益于铁厂技术,如今炸膛之险,已大为降低。”
他继续介绍性能:
“有效射程,约在三十至五十步之间。”
“三十步内,可击穿寻常皮甲或未加固之木盾。”
“然对重札甲、板甲,则力有未逮。”
“最大射程可达百步开外,然精度全无,流弹而已。”
“熟练士卒操之,受限于装填火药、压实弹丸。”
“清理残渣、点燃火绳诸步骤繁琐。”
“每次至多发射一到两发,且连续发射数发后。”
“铳管灼热,需冷却,否则亦易出事。”
听着这具体的参数,尉迟敬德的眉头越皱越紧。
待王煊说完,他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
“王主事,你是说,这铁管子。”
“费了老大劲,声响跟打雷似的吓人。”
“冒一团烟,三十步内才能打穿皮甲?”
“射得还没弓箭快、没弓箭准、没弓箭远?”
“对上了某家身上这副——”
他指了指自己穿的常规铠甲,“基本没啥用?”
王煊被问得有些尴尬,却也只能实话实说:
“回尉迟将军,目前……确实如此。”
“此物尚属初成,诸多关窍有待改进。”
“其声威震慑,或有奇效。”
“然单论杀伤……确不如训练有素之弓弩手。”
尉迟敬德听罢,连连摇头。
转向李世民,直言不讳:
“二郎!不是敬德泼冷水!”
“这劳什子‘火龙铳’,听着吓人。”
“用起来这般麻烦,威力还不及弓箭!”
“为了造它,花了多少真金白银?”
“动用了多少能工巧匠?结果就弄出这么个玩意儿?”
“要我说,有这钱财工夫。”
“不如多打几把好刀,多制几副硬弓,多练几队精锐!”
“战场上,还得靠咱们的陌刀硬弓,靠将士的血勇武艺!”
“依赖此等奇巧之物,久而久之。”
“怕是会弱了将士的胆气,废了搏杀的本事!”
他话语耿直,毫不掩饰对火铳实用性的鄙夷与对传统武艺的坚持。
李孝恭、长孙无忌等人闻言。
虽未如尉迟敬德般直接,然脸上也或多或少露出了疑虑与思索之色。
确实,以目前展示的性能来看。
这火铳除了声响大、烟雾浓。
似乎并无压倒性优势。
其高昂的成本与复杂的操作,更是令人望而却步。
然而,李世民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非但没有丝毫失望,反而双目熠熠生辉。
脸上洋溢着毫不作伪的喜悦与激动。
他上前一步,从王煊手中接过那支沉重的火龙铳。
仔细抚摸着冰凉的铳管与粗糙的木托,如同抚摸着一件绝世珍宝。
“好!好!好!”
李世民连赞三声,抬头看向众人,眼中光芒灼灼。
“王主事,诸位匠师,辛苦了!”
“此铳能成,且初步可用,已是大功一件!”
“莫要听敬德兄之言短视!”
他持铳而立,声音清朗,带着一种洞见未来的笃定:
“敬德兄只见此铳目前之拙,却未见其未来之利!”
“弓箭之技,传袭千年,已近极致。”
“然此铳,如同蹒跚学步之婴孩。”
“今日只能行数十步,焉知他日不能奔行千里?”
“今日只能穿皮甲,焉知他日不能洞穿重铠,乃至摧垮城垣?”
“今日装填迟缓,焉知他日不能迅疾如电,弹如雨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激昂:
“万事开头难!”
“有了这第一步,造出了不炸膛、能击发、有射程的铳。”
“便是打开了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后续如何提高射程、精度、射速、威力。”
“如何改进火药、优化铳管。”
“简化操作,皆有了根基与方向!”
“假以时日,不断改良。”
“此物终将超越弓弩,成为战场主宰!”
“此非我妄言,乃是文昭王李祖在遗著中,早已预示之未来!”
众人见李世民如此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且搬出了文昭王这面大旗,心中的疑虑虽未尽消。
却也无人敢再当面质疑。
尉迟敬德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挠着头,依旧满脸的不以为然。
李孝恭等人则互相对视,眼神交流中传递着“且观后效”的谨慎态度。
李世民不再多言,转而问王煊:
“王主事,以目前火器营之规模与技艺。”
“此火龙铳,年产能有多少?”
“每铳造价几何?”
王煊早有准备,答道:
“回郡守,目前营中工匠熟手不足,关键工序。”
“如铳管锻造、膛线尝试效率低下,物料耗费亦巨。”
“粗略估算,年产量……”
“恐仅在一百至两百支之间。”
“至于单铳造价……”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令人瞠目的数字。
“约合……五十户中等农户一年之总收入。”
“五十户?!”
长孙无忌失声惊呼,脸色骤变。
“这……这简直是吞金之兽!”
他想过生产这玩意儿的成本很高,但万没想到会这么高!
这笔钱,都可以训练组建一支新军了!
“倾一郡之财力,年造两百支此等铳。”
“而其效用……二郎,此举是否太过?”
“古云‘国以农为本’,若将如此海量财富投于这未经验证之奇器。”
“恐有损农桑根基,动摇国本啊!”
他身为辅臣,不得不考虑财政的可持续性。
李世民却神色不变,目光深远:
“无忌,你只见其眼下靡费,却未见其长远之利。”
“火铳之研发与生产,绝非孤立之事。”
“它如同一颗种子,能推动冶金术精益求精。”
“因为要求更好的铁。”
“能促进化学钻研,因为要求更高效的火药。”
“还能刺激机械加工技艺革新,因为要求更精密的工具。”
“整个生产链条的完善与成本下降,需规模与时间。”
“待技术成熟,生产管线理顺,其成本自然大幅下降。”
“届时,非但不再靡费,反而可能成为强国富民之利器。”
“此乃投资未来,非是消耗当下。”
长孙无忌苦笑:
“二郎远见,非无忌所能及。”
“但愿……但愿一切如二郎所料。”
“否则,如此巨资投入,若最终镜花水月。”
“恐不止财政困顿,更将招致朝野非议。”
“那些儒生清流的唾沫,怕是能淹了这河东郡……”
李世民洒然一笑,拍了拍长孙无忌的肩膀: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惧人言。”
“历史的魅力,正在于此。”
他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火龙铳,语气变得幽深。
“此铳之现世,本质是‘超前之技’与‘时代之制’的初次碰撞。”
“它诞生,依赖于我辈不计成本的推动与资源倾斜。”
“然它欲真正存活、壮大——”
“却需要整个军事思想、后勤体系、乃至天下人观念的逐步转变。”
“在当下,它或许如一道划破漫漫长夜的闪电——”
“耀目、惊人,却难以持久照亮乾坤。”
“然,只要这道闪电劈下。”
“只要这颗火星未被雨打风吹灭,它便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
“引燃足以焚尽旧时代枷锁、照亮新世界道路的燎原烈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山谷中的火药气息与心中的豪情一同吸入肺腑:
“历史从无‘如果’,然‘技术’之幽灵。”
“一旦被勇敢者从古老的典籍中召唤而出,便注定将永远在这文明的殿堂中徘徊、低语。“
“等待下一个,敢于真正握住它、驯服它。”
“并以此开创新时代的……执火之人!”
言罢,他转向王煊。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王主事,传我命令:扩大火器营规模!”
“增募匠户,开辟新工区,优化流程!”
“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火龙铳的产量大幅提升!”
“目标,是为我那三千新军,每人至少配备三支!”
“每人三支?!”
王煊吓得一哆嗦,差点跪倒,连忙道:
“郡守三思!卑职方才已言。”
“目前年产量至多两百,单铳造价骇人!”
“且……且此铳威力有限,诸多局限。”
“大风天火药易散,大雨天火绳难燃。”
“火药自身易受潮,铳管连续使用易过热。”
“装填步骤繁复易出错……”
“实……实难当大规模列装之任啊!”
“若强行配发,恐非但不能增强战力。”
“反成累赘,徒耗钱粮,万一战场出事。”
“卑职……卑职万死难赎!”
他急得额头冒汗,生怕李世民这“疯狂”的命令。
最终酿成大祸,自己首当其冲。
李世民却朗声大笑,浑不在意:
“王主事,你所虑诸般局限,我岂不知?”
“然,正因其有局限,才需早列装。”
“早熟悉,早克服!”
“我那新军,操练的便是文昭王所传之新式战法。”
“我反复推敲李祖遗著,其战法之精要,必与火器运用紧密相连!”
“虽目前火铳威力未足,然提前让将士们接触、操练、适应。”
“摸索与之配合的战术,积累使用经验。”
“其价值,远胜于将之束之高阁,等待‘完美’之日!”
“经验无价,习惯成自然!”
“待将来火铳改进,威力倍增之时。”
“我军早已是如臂使指,方能真正发挥其恐怖战力!”
“此乃‘训在事先,胜在长远’!”
他见王煊仍面有难色,长孙无忌等人也是欲言又止。
便大手一挥,决然道:
“钱财之事,无须多虑!”
“我河东府库,还撑得起这番‘学费’!”
“无忌,再拨一笔专款于火器营,务求产能尽快提升!”
“王主事,你只管放手去做。”
“出了任何技术纰漏,我来承担!”
“但若因循守旧,畏缩不前,我唯你是问!”
李世民态度之坚决,魄力之宏大,令在场所有人皆感震撼。
王煊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咬牙领命:
“卑职……遵命!”
“必竭尽全力,扩大规模。”
“改进工艺,提升产量!”
长孙无忌长叹一声,知道这位主君一旦认定之事。
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
所以也只能是默默筹划。
该如何从日益丰盈却也开支浩大的府库中,再挤出这又一笔“巨款”。
在李世民不计成本的强力推动下。
火器营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超负荷运转。
新的工匠被高薪招募而来,更多的工棚拔地而起。
铁厂运来的优质熟铁与火药局配制的颗粒化火药,被源源不断送入。
虽然工艺复杂,成品率低。
但架不住资源无限倾斜。
到了夏末秋初,竟然真的攒出了三百余支堪用的“火龙铳”。
与此同时,铁厂那边也是捷报频传。
板甲的锻造工艺日益成熟,产量稳步提升。
虽然距离“人手一副”尚有距离,但已有数百套板甲被生产出来。
李世民毫不犹豫,下令将这三百支火龙铳与首批数百套板甲。
优先配发给他那支以新法操练的三千“铁军”。
军营之中,当那些沉重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火龙铳。
与那些线条硬朗、防护惊人的板甲一同下发时。
引发的震动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赏赐或装备更新。
板甲自不必说,那超越时代的防护力早已在演示中折服众人。
能穿上这样一副铠甲,是每一个士兵梦寐以求的荣耀与安全保障。
而火龙铳……则复杂得多。
当士兵们第一次亲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金属管身。
嗅到铳管内残留的、刺鼻而独特的火药与油脂混合气味时。
好奇之外,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对未知与“危险”的畏惧。
此前他们虽远远听过试射的雷鸣。
见过腾起的烟雾。
但亲手持有,感觉截然不同。
负责教授使用的,是天工院派来的技术士官与火器营的老匠师。
他们详细讲解每一个步骤:
如何检查铳管是否通畅,如何用量具。
既简陋的铜匙,称取定量的火药倒入铳口。
如何用推杆将包裹油纸的铅丸压实。
如何将引火药填入药池,如何点燃火绳……
每一步都要求精准、谨慎。
稍有差错,轻则哑火,重则可能炸伤自己。
最初的训练,状况百出。
士兵们面对这陌生的“铁家伙”,肌肉僵硬,动作笨拙。
装填时,有人手抖洒了火药,有人推弹过松或过紧。
更有人点火时因紧张而闭眼扭头,导致火绳未能准确接触药池。
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喷涌的后坐力。
更是让许多初次击发的士兵心惊胆战,甚至有被吓得脱手将铳丢在地上的。
私下里,议论纷纷:
“这玩意也太麻烦了!哪有拉弓射箭利索?”
“响动跟天雷似的,耳朵都要震聋了!”
“你看那铳口喷的火,还有那烟,呛死人!”
“听说弄不好会炸,把脸都炸烂!”
“我可不敢多练……”
“就是,还不如多练练刀盾实在。”
恐惧与抵触情绪悄然滋生。
有人开始借口腹痛、头晕,逃避火铳训练。
有人在训练时敷衍了事,只求蒙混过关。
更有人私下抱怨,觉得这是李郡守“异想天开”的折腾,纯粹浪费大家时间。
有这工夫不如多跑两圈、多练几趟刀法。
这些情况,很快被负责新军训练的李孝恭和基层军官们报到了李世民那里。
“二郎,情况便是如此。”
李孝恭面色凝重,“士卒对火铳,敬畏有余,熟练不足。”
“抵触者亦不在少数,毕竟此物新奇。”
“且操作繁难,更有风险。”
“是否……暂缓火铳训练。”
“待其工艺更为成熟稳定,再行推广?”
尉迟敬德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
但那“早知如此”的表情,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