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忠之见,此诏……不妨虚与委蛇,暂缓应之。”
“且观河北与洛阳后续变化。”
他话音方落,武将席中便有人冷哼一声。
贺拔岳性急,按捺不住道:
“元忠先生未免太过谨慎!”
“高欢不过一鲜卑部酋,侥幸趁乱得势,何足道哉?”
“冀州乃文昭王龙兴布政之地,天下谁人不知李氏与冀州渊源?”
“岂容此等僭越之徒长久盘踞?朝廷虽不怀好意。”
“然‘清君侧’之名,师出有名。”
“收复祖地,更是大义所在!”
“末将愿为先锋,提一支劲旅。”
“直捣邺城,擒高欢献于麾下!”
独孤信亦颔首附和:
“……贺拔将军所言不差。”
“高欢虽胜尔朱荣,然韩陵之战,亦有侥幸。”
“我唐国将士久经战阵,陇西、并州豪杰归心。”
“未必便怕了他。”
“且……”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若能趁此机会,名正言顺拿下河北。”
“则我唐国横跨陇西、山西、河北。”
“据山河之险,拥天下之腹心,大势可成!”
“岂能因朝廷算计,便畏首畏尾,坐失良机?”
众将议论纷纷,主战之声渐高。
李虎始终沉默,一手缓缓捋着颌下长须,目光幽深。
仿佛透过眼前的纷争,看到了更远的棋局。
他自然深恨高欢占据冀州,那不仅是战略要地。
更是李氏一族荣耀记忆所系、精神图腾所在。
文昭王李翊当年以冀州为基,辅佐昭武。
肇造季汉,此等渊源,早已融入血脉。
让高欢这等出身之人窃据此地,于他而言,确如骨鲠在喉。
然李元忠的担忧,他何尝不知?
高欢绝非易与之辈,其能于群雄并起中迅速崛起。
吞并青徐,横扫河北,绝非仅凭运气。
朝廷此计歹毒,正在于无论李氏是否接招,都已陷入被动。
接招,则不免与高欢死磕,为他人作嫁。
不接,则坐视祖地被占,威望受损。
且可能被朝廷冠以“坐视国贼”“不顾祖地”的恶名。
正当他权衡利弊、沉吟未决之际。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铿锵之音。
一名年轻将领风尘仆仆,大步踏入堂中。
此人年约二十七八,身材魁梧,面容刚毅。
眉宇间与李虎有五六分相似,顾盼之际自有一般剽悍英武之气。
正是李虎第三子,
常年统兵在外、镇抚陇西羌氐的李昞。
“父亲,诸位叔伯,昞回来了!”
李昞声如洪钟,向李虎及众人抱拳行礼。
他甲胄上尤带征尘,脸颊有一道未愈的浅浅血痕。
更添几分悍勇之色。
李虎见到爱子,严峻的面容稍霁,微微颔首:
“……回来了便好。”
“陇西情势如何?”
李昞朗声道:
“幸不辱命!盘踞枹罕的烧当羌酋帅梁企,已被儿阵斩!”
“余部或降或散,陇西诸羌皆已震慑,短期内应不敢再犯。”
“河西商路,已然畅通。”
语气中带着几分平定边患后的豪情与自信。
李虎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善。”
“我儿辛苦了。”
侍立一旁的李虎次子李真,与李昞素来亲厚。
此刻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道:
“三弟此番又立大功!”
“父亲方才正为大事忧心,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李昞环视堂内凝重气氛,又见案上两份刺目的诏书。
心知有异,当即问道:
“可是洛阳又有变故?抑或……河北高欢?”
李虎示意他近前,将两份诏书内容。
以及方才众人争论,简略告知。
李昞听罢,浓眉骤然拧起。
眼中迸出锐利的光芒,如同被触动了逆鳞的猛虎。
他猛地转身,面向李虎,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亢:
“父亲!高欢贼子,安敢如此!”
“冀州乃文昭王心血所聚,我李氏世代精神所系。”
“岂是此等寒门胡虏可以觊觎染指之地?”
“朝廷纵有算计,然‘清君侧’乃大义名分,收复祖地更是天经地义!”
“若坐视不理,我李氏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他日有何面目见文昭王于九泉?”
他踏步向前,单膝跪地,抱拳请命:
“父亲!高欢不过一时侥幸,窃据高位。”
“观其用兵,虽有小智。”
“然器局狭小,绝非成大事之人!”
“儿不才,愿提陇西精锐,东出小关。”
“父亲取下高欢首级,收复冀州故土!”
“必教天下人知晓,李氏之地,非宵小可占!”
李昞这番慷慨激昂之词,如同烈火烹油,瞬间点燃了堂内本就高涨的主战情绪。
宇文泰本就倾向出兵,此刻亦出列。
与李昞并肩而立,沉声道:
“国公,三公子所言极是!”
“高欢虽胜尔朱荣,然韩陵之战,亦有取巧。”
“我唐军久经沙场,将士用命,未必输他。”
“泰愿辅佐三公子,共击此獠。”
“以彰我唐国之威,复我李氏之荣!”
贺拔岳、独孤信等将亦纷纷请战,声震屋瓦。
李虎看着跪伏于地、目光灼灼的幼子。
又扫视群情激奋的众将,心中那架权衡利弊的天平。
终于因血脉中的荣辱感与收复祖地的强烈冲动,发生了倾斜。
他深知此战风险,但李昞的锐气与宇文泰的沉稳相结合,或许真能创造奇迹。
更重要的是,正如李昞所言。
有些东西,关乎家族尊严与历史记忆,不容退让。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决断。
目光却落在李昞风尘仆仆却难掩兴奋的脸上,忽然想起一事。
语气不由得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属于父亲的关切:
“昞儿,你拳拳之心,为父知之。”
“然……你出征陇西数月,可知你房中之事?”
“你房中夫人,身怀六甲已近八月,算来产期不远。”
“你即将为人父,此时再统兵远征。”
“是否……”他顿了顿,“是否该留驻晋阳,陪伴妻儿?”
“为父……还等着抱这个孙儿呢。”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微妙地一滞。
李昞显然也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对妻儿的挂念。
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建功立业之心覆盖。
他抬起头,神色坚定:
“父亲!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安能眷恋于闺阁之内,温柔之乡?”
“孩儿立志,要在战场上博取功名。”
“为李氏开疆拓土,方不负此生!”
“至于家中……”
他略微一顿,语气放缓却依旧决绝。
“夫人深明大义,必能体谅。”
“且父亲膝下早已儿孙绕膝,不差昞这一个。”
“待孩儿平定高欢,收复冀州,凯旋之日。”
“再抱吾儿,共享天伦,岂不更美?”
李虎望着儿子年轻而执拗的面庞,知他心意已决,再劝无益。
心中虽有不舍与隐隐担忧,但那股被激起的豪情与收复祖地的渴望,终究占了上风。
他沉默片刻,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道:
“既如此……便依你等所奏。”
“李昞为主将,宇文泰为副。”
“统陇西、并州精锐五万,即日筹备,东出讨伐高欢!”
“务必……旗开得胜,扬我李氏威名!”
“谨遵唐公之命!”
李昞与宇文泰齐声应诺,声震梁宇。
李昞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必胜的光芒,而宇文泰则面色沉毅,深知肩上责任重大。
决议既下,晋阳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粮秣辎重,兵甲马匹,从各处仓廪武库调集。
将领遴选,士卒编伍,紧锣密鼓进行。
李昞与宇文泰昼夜筹划,研究地图,推演战术。
而那道来自洛阳的密诏,则被李虎“恭谨”地回复。
言辞谦卑地表示“必当竭尽全力,为国除奸,为祖雪耻”。
实则将朝廷也纳入了自己“师出有名”的算计之中。
七月流火,大军誓师东进。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五万唐军精锐,带着陇西的悍勇与并州的坚韧。
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苍龙,昂首向东。
直指黄河对岸那片被高欢占据的、名为冀州的丰饶之地与精神故土。
消息很快传到邺城。
齐王府中,高欢正与陈元康、慕容绍宗、高敖曹、高岳等心腹商议北巡幽燕事宜。
闻报李虎遣其子李昞与大将宇文泰率军来攻。
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李虎老儿,终于坐不住了!”
高欢抚掌,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讥诮。
“什么‘清君侧’,什么‘复祖地’。”
“不过是想趁我河北新定,来抢地盘罢了!”
“也好,正愁无名目收拾这盘踞西北的宿敌,他倒自己送上门来!”
他虽笑,神色却迅速转为冷厉。
“李昞乳臭未干,宇文泰虽有些能耐。”
“终究是边地将领,未曾经历大战。”
“传令下去,点齐兵马。”
“本王要亲征,教这些陇西土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天下强兵!”
陈元康沉吟道:
“大王,李昞年少气盛,或可诱之。”
“然宇文泰用兵沉稳,不可小觑。”
“且唐军久在边陲,与胡骑杂处。”
“悍勇善战,其骑兵尤为精锐。”
“我军新定河北,士卒多有疲惫,且需分兵镇抚地方。”
“依臣之见,不若以黄河为险。”
“据守要津,挫其锐气。”
“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机决战。”
高欢不以为然:
“……长猷过于谨慎了。”
“李虎派其子来,分明是试探,兼有历练之意。”
“若我军示弱,凭河固守,岂非助长其气焰?”
当以雷霆之势迎头痛击,一举击溃其前锋。”
“则李氏胆寒,西北可定!”
他心意已决,遂不听陈元康之劝,亲率八万大军西进。
直抵黄河东岸的蒲坂,意图渡河与唐军决战。
蒲坂津乃黄河重要渡口,水流相对平缓。
高欢抵达后,见对岸唐军营寨严整,旗号鲜明。
知宇文泰非易与之辈。
他沉吟片刻,定下一计:
命大军在蒲坂正面广布营垒,大张旗鼓赶造三座浮桥。
摆出强行渡河、正面决战的架势。
同时,密遣麾下头号骁将窦泰。
率一万精锐骑兵,沿黄河北上。
秘密从上游水浅处的龙门渡偷渡,绕至唐军侧后。
约定日期,前后夹击,欲一举歼灭唐军主力。
唐军大营,中军帐内。
宇文泰与李昞并坐,诸将环立。
斥候已将高欢在蒲坂造桥、大军云集的情报详细报来。
李昞看着沙盘上标注的敌军态势,摩拳擦掌:
“高欢欲正面强渡?正好!”
“我军可半渡而击之,必能大破齐军!”
宇文泰却凝视着沙盘,手指无意识地在黄河曲折的线条上移动。
眉头微蹙,沉吟不语。
良久,他忽然抬头。
目光锐利如电,缓缓道:
“高欢用兵,向来诡诈。”
“蒲坂造桥,声势浩大。”
“看似主攻,实则为佯动。”
李昞一怔:“副帅此言何意?”
宇文泰指向沙盘上蒲坂上游方向:
“高欢若真欲决战,何须如此大张旗鼓,予我准备?”
“此乃疑兵,意在吸引我军主力注意于蒲坂正面。”
“其真正杀招,必在别处。”
他顿了顿,语气肯定,“窦泰何在?”
一旁负责情报的将领答道:
“据报,窦泰所部近日动向不明。”
“似脱离高欢本军,向北移动。”
宇文泰眼中精光一闪:
“是了!高欢必是遣窦泰从上游另寻渡口,绕击我军侧后!”
“窦泰乃高欢麾下第一猛将,勇冠三军,屡立战功。”
“……其部亦多百战精锐。”
“彼若偷渡成功,与高欢正面夹击,我军危矣!”
众将闻言,皆变色。
李昞急道:
“既如此,当分兵阻截窦泰!”
宇文泰摇头:
“分兵则势弱,正中高欢下怀。”
“我军兵力本就不如齐军,再分兵御敌。”
“无论正面还是侧翼,都可能被各个击破。”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点在龙门渡与蒲坂之间的一处要地——小关。
“窦泰性急,恃勇轻进。”
……高欢行事则相对谨慎。”
“我意,不理会蒲坂虚张声势之高欢,集中全部精锐骑兵。”
“由我亲率,疾驰北上,直扑小关!”
“窦泰若偷渡,必经此地。”
“我军以逸待劳,突袭其于半渡或立足未稳之际,窦泰必仓促应战。”
“只要能速败窦泰,高欢失此臂助,正面攻势不攻自破!”
此计可谓大胆至极,近乎赌博。
众将皆感骇然。
一员老将出列反对:
“副帅!此计太过行险!”
“若我军主力北调,高欢趁机真从蒲坂渡河。”
“直扑我空虚大营,如之奈何?”
“届时窦泰未破,大营已失。”
“我军将进退失据,恐有全军覆没之虞!”
另一将也道:
“是啊,副帅!高欢非庸才。”
“岂会坐视我军北去而不动?”
“万一他识破我军意图,与窦泰合击我北进之师,又当如何?”
帐内反对之声四起,就连李昞也面露迟疑。
宇文泰却神色不变,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站在角落的一名年轻将领身上。
此人乃宇文泰族侄,名宇文深。
年方二十出头,却以机敏多谋著称。
“深,汝意如何?”宇文泰问道。
宇文深走出,向宇文泰及李昞一礼,朗声道:
“叔父之策,深以为然。”
“高欢造桥蒲坂,其意昭然,正是欲牵制我军。”
“窦泰乃其锋刃,若能先折此刃,高欢气势必沮。”
“且高欢用兵,持重多于冒险。”
“我军若主力北移,彼未必敢立刻渡河急进,必先观望窦泰战况。”
“此乃人性之常,亦是战机所在。”
“小关地势险要,利于设伏突袭。”
“若选精锐,倍道兼行。”
“攻窦泰之不备,胜算极大。”
“窦泰若败,高欢失却犄角,孤军悬于河东。”
“冬日渐近,黄河将封。”
“其粮道不继,军心必乱,不退何待?”
宇文深一番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宇文泰赞许地看了侄儿一眼,对众将道:
“诸君尚有疑虑否?兵者诡道,胜负常系于一念之间。”
“今高欢分兵,正是天赐良机。”
“若瞻前顾后,坐待其合围,则悔之晚矣!”
“我意已决,李昞将军留守大营。”
“多布旌旗,广设疑兵,务必使高欢以为我军主力仍在。”
“我自率两万精骑,即刻北上小关!”
“此战,有进无退!”
李昞虽想亲自出战,但也知镇守大营、迷惑高欢同样重要。
且宇文泰用兵老辣,此重任非他莫属。
遂郑重抱拳说道:
“副帅放心,昞必守住大营,不使高欢越雷池一步!”
“预祝副帅旗开得胜!”
计议已定,宇文泰不再犹豫。
当夜,两万精骑人衔枚,马裹蹄。
悄无声息离开大营。
如同暗夜中奔流的铁水,向北疾驰而去。
三日后的黎明,小关笼罩在初冬的薄雾与寒霜之中。
窦泰率领的一万齐军精锐骑兵,果然刚刚从龙门渡涉过已是浅滩的黄河,人困马乏。
正在关前开阔处整顿队形,埋锅造饭。
他们根本未料到,唐军主力会突然出现在数百里外的此地。
晨雾未散,大地忽然传来闷雷般的震动。
窦泰愕然抬头,只见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漫卷而来。
无数旌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锋利的矛戟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唐军铁骑,如同神兵天降!
“敌袭!列阵!快列阵!”
窦泰虽惊不乱,厉声怒吼,翻身上马。
齐军毕竟是百战精锐,虽仓促遇袭。
仍迅速集结,试图迎战。
宇文泰一马当先,手中长槊直指窦泰帅旗:
“擒杀窦泰者,赏千金,爵三级!杀!”
两万唐军铁骑,挟奔雷之势。
轰然撞入尚未完全列阵的齐军之中!
窦泰不愧骁将,临危不惧。
率亲卫死战,手中大刀连斩数名唐军骑将。
然而唐军蓄势已久,以逸待劳,攻势如潮。
宇文泰更是不与他缠斗,指挥骑兵迂回穿插,将齐军割裂包围。
战场逐渐移至附近一片名为牧泽的芦苇沼泽地带。
宇文泰早伏有弓弩手于此,见齐军被诱入。
梆子响处,箭如飞蝗!
齐军骑兵在泥泞沼泽中行动迟缓,顿时成了活靶子,死伤惨重。
窦泰身陷重围,左右冲突不得出。
身披数创,血染征袍。
眼见麾下将士纷纷倒下,知大势已去。
他不愿被俘受辱,仰天长啸一声:
“高王!窦泰无能,有负厚望!”
横刀颈间,用力一勒。
霎时血溅五步,栽落马下。
主将既死,残余齐军或降或逃。
宇文泰令勿追逃卒,只清点战场,收缴物资。
此役,窦泰所部一万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唐军获全胜。
几乎就在小关捷报传回唐军大营的同时。
黄河之上,天气骤变。
北风凛冽,气温骤降。
蒲坂河段开始出现浮冰,高欢辛苦建造的三座浮桥。
在冰凌撞击与低温下,变得脆弱不堪,难以承载大军辎重渡河。
而窦泰败亡的消息更如晴天霹雳,击碎了高欢速战速决的梦想。
“窦泰……竟然……”
高欢接到败报,如遭重击,面色瞬间苍白。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夹击之策。
竟被宇文泰识破,并如此果断地集中兵力。
先行击破了自己最锋利的一翼。
如今浮桥难用,侧翼已失。
正面唐军营垒坚固,李昞防守严密。
再强行渡河,已无胜算。
“大王,事不可为,当速退!”
陈元康急劝,“黄河将封,粮道恐断。”
“若李昞与宇文泰合兵来追,后果不堪设想!”
高欢纵然心有不甘,亦知局势危殆。
恨恨地望了一眼对岸唐军飘扬的旗帜,咬牙道:
“撤!毁掉浮桥,退保邺城!”
齐军开始有序后撤。
然而,唐军岂肯放过如此良机?
李昞得知宇文泰大胜,立即尽起大营之兵,尾随追击。
高欢命大将薛孤延断后。
薛孤延亦是猛将,手持一把厚背砍山刀。
率领死士,据守险要,拼死抵挡唐军追兵。
这一战,惨烈异常。
薛孤延身先士卒,刀锋卷刃便换。
一连砍坏了十五把钢刀。
浑身浴血,犹自死战不退。
终于为高欢主力撤退赢得了宝贵时间。
然其断后部队,亦损失惨重。
唐军初次东征,便取得小关大捷。
击毙高欢麾下头号猛将窦泰,迫退高欢八万大军。
斩获无算,战果辉煌。
消息传回晋阳,李虎大喜,传令嘉奖三军。
尤其盛赞宇文泰临机决断之功。
陇西、并州之地,欢声雷动,唐军声威大振。
前线大营,更是沉浸在一片胜利的喜悦之中。
李昞下令杀牛宰羊,犒赏全军。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诸将齐聚,庆功宴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李昞年轻的面庞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与宇文泰及众将把酒言欢,畅谈破敌之快。
展望未来收复河北之景。
正当酒酣耳热之际,一骑快马自晋阳飞驰入营,直抵帐前。
信使满面风尘,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高声禀报:
“恭喜三公子!贺喜三公子!”
“府中传来喜讯,夫人于三日前平安诞下一位小公子!”
“母子均安!”
“母子均安!!”
帐内喧哗之声骤然一静,旋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与祝贺。
众将纷纷举杯向李昞道贺:
“恭喜三公子喜得麟儿!”
“双喜临门,实乃天佑唐国!”
“此子诞于军捷之时,必是吉兆,将来定成大器!”
李昞初闻消息,先是一愣。
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连日征战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放下酒杯,朗声大笑。
眼中既有为人父的激动,更有一种沙场建功、后继有人的豪情。
宇文泰举杯笑道:
“三公子,今日大破齐军。”
“又喜得贵子,真乃双喜临门!”
“小公子尚未取名,三公子可有佳构?”
众将皆注目于李昞。
李昞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帐外夜空。
又回望帐内庆功的将士,心潮澎湃,朗声道:
“《易》云:‘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又云:‘乾,元亨利贞。’”
“九五之爻,‘飞龙在天’。”
“今我大军破敌于阵前,铁骑纵横。”
“正应‘战龙’之象,得乾卦刚健进取之精髓。”
“吾儿诞于军捷凯旋之际,此乃天授刚健,承战阵之气运。”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
“然,《道德经》有言:‘渊兮似万物之宗。’”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刚猛之外,需有深沉。”
“杀伐之后,必怀仁德。”
“唯其深广如渊,方能涵养万物,刚柔并济。”
“外以武定祸乱,内以德怀柔远。”
“如此方合天道,可承大业。”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故,吾为吾儿取名——‘渊’。”
“——李渊。”
“愿其如深渊,纳百川而沉静。”
“如潜龙,蓄伟力而待时。”
“外具战龙之勇,内怀玄德之深。”
“以应今日之战兆,以承我李氏之宏图!”
“李渊……好名字!”
“战龙之象,玄德之渊!”
“三公子高才!”
“小公子必非凡品!”
帐内赞叹祝贺之声再起,觥筹交错,欢声雷动。
李昞志得意满,畅饮欢笑。
而在遥远的晋阳唐国公府内,新生婴儿的啼哭声清脆响亮。
仿佛在呼应着父亲战场上的凯歌,又似乎预示着一段更为波澜壮阔的历史。
正在这战火与喜庆交织的节点上,悄然开启了它的序章。
西北苍龙,已亮出锐利的爪牙。
而深藏于渊的潜龙,
亦在这一刻,发出了降临人世的第一声清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