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权力的传承,从来不是稳固的。”
“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脆弱的。”
“你今日能居此位,手握权柄。”
“很大程度上是受为父数十年来经营所遗泽荫庇。”
“然则,这份荫庇并非铁打的江山。”
“它随时可能因你的失措、他人的觊觎、时势的变迁而动摇、瓦解!”
“你若真想掌握权力,延续我李家在朝中的影响力。”
“进而……或许能在未来那套尚不稳固的制度中。”
“发挥应有的、建设性的作用。”
李翊的目光如炬,直刺李治心底。
“那就必须去真正地‘掌握人心’!”
“不是靠强权压迫,而是靠让人信服的才能、值得托付的品格、高瞻远瞩的见识。”
“以及……在关键时刻维护整体利益,而不仅仅是家族私利的公心!”
最后,他松开手。
身体向后靠去,声音带着最后的疲惫与无限期许:
“记住你的使命,不仅仅是为李氏一门。”
“更是为这个我们共同参与缔造的国家,为那套或许稚嫩却蕴含新可能的制度……”
“将这份对‘关系’与‘人心’的理解,将这份对‘制度’与‘制衡’的坚持。”
“尽可能……传承下去。”
李治早已听得热泪盈眶。
父亲这番话,没有空洞的勉励,没有虚幻的承诺。
只有赤裸裸的现实剖析与沉甸甸的责任交付。
他深深俯首,额头重重磕在光洁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父亲教诲,字字珠玑。”
“孩儿……铭记肺腑!”
“定当竭尽驽钝,不负所托!”
李翊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疲惫却仿佛释然的笑容。
他缓缓摆了摆手,声音微弱下去: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你……去把孔明、士元、幼节、伯约……还有关兴、张苞、赵统、徐盖他们几个……”
“都叫过来吧。”
李治一怔,知道父亲这是要最后交代那些最重要的政治盟友与部下,亦是未来朝廷的柱石。
他不敢怠慢,连忙应道:
“是,孩儿这就去请。”
说罢,他再次向父亲深深一礼。
然后起身,快步走出厅堂,吩咐亲随立刻分头去请诸葛亮等八人。
……
约莫半个时辰后,相府正厅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以丞相诸葛亮、太尉庞统为首。
侍中陆抗、大将军姜维、光禄勋徐盖、卫将军关兴、车骑将军张苞、征北将军赵统。
共计八人,鱼贯而入。
这八人,几乎囊括了当今季汉朝廷文武两方面的核心重臣。
代表着除皇室与李氏之外,最强大、也最关键的几股政治势力。
诸葛亮、庞统乃是刘备时代的元老谋臣。
智略深远,德高望重。
尤其诸葛亮,几乎是李翊在文治方面的左膀右臂与理念上的知音。
尽管其未必完全理解所有深层意图。
陆抗、姜维则是刘备朝末期,刘禅朝初期崛起的新贵。
陆抗代表江东士族与南方势力。
姜维则继承诸葛亮之志,在军中威望日隆。
徐盖、关兴、张苞、赵统四人,则是典型的“勋贵二代”。
他们的父辈,徐庶、关羽、张飞、赵云皆是开国元勋。
他们自身也凭借能力与家世,在军政体系中占据要职。
是连接新旧、稳定军方的重要力量。
这八人,加上李氏家族。
共同构成了李翊精心设计的“九龙治水”格局的核心。
他们相互支撑,也相互牵制。
是李翊留下的最重要的政治遗产之一。
八人进得厅来,只见李翊依旧靠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座椅中。
面色比之前更加灰败,气息也显得更为微弱。
唯有那双眼睛,在众人进门的刹那,骤然睁开。
依旧保持着令人心悸的清明与威仪。
他们不敢怠慢,连忙依序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等,拜见相爷。”
声音整齐,带着由衷的敬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他们都是聪明绝顶之人,岂会看不出。
座上这位支撑了帝国数十年的老人,此刻已是真正的强弩之末,油尽灯枯之象再难掩饰。
李翊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八张或熟悉或相对年轻的面孔,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审视,有期许,有托付。
或许也有一丝对身后事的隐隐担忧。
他微微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庞统资历最老,性格也较为直接。
与诸葛亮对视一眼后,率先上前半步,俯身小心翼翼地问道:
“相爷特意召见我等,不知……有何要紧吩咐?”
“可是朝中有何难决之事?”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位垂危的老人。
诸葛亮亦紧随其后,语气充满关切:
“相爷身体欠安,还当以静养为要。”
“若有吩咐,遣人告知一声即可,何劳动神亲见?”
李翊缓缓摇头,声音虽然微弱。
却依旧清晰,带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平静与一丝卸下重担的释然:
“我的使命……已然完成。”
“该做的,能做的,大致……也就如此了。”
“如今……大限将至,时日无多。”
此言一出,厅内八人。
纵然心中早有预感,仍是浑身一震,面色皆变。
他们下意识地想要出言宽慰,却被李翊那平静而决然的目光止住。
李翊继续道,目光依次扫过众人:
“此刻召你们来,非为别事。”
“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们。”
“以及你们所代表的各方,还有……”
“这个我们一同参与构建的朝廷格局。”
诸葛亮等人面面相觑,心中涌起巨大的波澜。
他们明白,这不是普通的病中嘱托。
而是真正的政治遗言,关乎未来朝局走向与各自家族的命运。
“大道理……今日就不多讲了。”
李翊的语气变得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家常般的叮嘱。
“只希望你们……在各自的位置上。”
“能够恪尽职守,好生做事。”
“国家能走到今日,百姓能稍得喘息,实属不易。”
“莫要……因私废公,因小失大。”
“辜负了……这难得的局面,也辜负了……中祖皇帝。”
“还有……无数为之牺牲的将士百姓。”
这番话,朴素至极,却重若千钧。
八人皆肃然垂首,齐声道:
“下官等谨记相爷教诲,定当尽心竭力。”
“不负国家,不负相爷!”
李翊微微颔首,然后,他按照资历与亲近程度。
开始对八人挨个进行最后的、个性化的叮嘱。
他看向诸葛亮,目光中带着超越上下级的、近乎知己的信任与期许:
“孔明,你心思缜密,公忠体国。”
“日后……朝中文事,稳定大局,协调各方。”
“你要……多费心了。”
诸葛亮眼中含泪,深深一揖:“亮……敢不竭股肱之力,继之以死!”
看向庞统,语气中带着对老友的托付与一丝调侃:
“士元,你性情刚直,见识不凡。”
“日后……该直言时,还须直言。”
“但……也要懂得些转圜。”
庞统老泪纵横,哽咽道:
“统……记下了。”
对陆抗,则是勉励与提醒并存:
“幼节,你年轻有为,见识广博。”
“陆氏在江南,影响深远。”
“望你……善加引导,使南北真正融为一体,共保社稷。”
陆抗肃然道:
“抗必不负相爷所望,调和南北,拱卫中枢。”
对姜维,则寄予了军事上的厚望与告诫:
“伯约,你深通韬略,志在复兴。”
“然兵者凶器,当慎之又慎。”
“兵者,凶器也。”
“切不可……操之过急,徒耗民力。”
姜维虎目含泪,抱拳道:
“维……谨遵相爷之命,必当审时度势,不负所托!”
接着是徐盖、关兴、张苞、赵统这四位将门之后。
李翊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他们父辈年轻时的影子,语气中多了几分长辈的慈和与凝重:
“你父与我乃故交,你沉稳干练。”
“掌禁中礼仪宿卫,责任重大。”
“须得……公正严明。”
“安国、敬之、伯继,尔等皆乃忠良之后,虎父无犬子。”
“掌军在外,须爱护士卒,严守军纪,莫堕了父辈威名。”
“更要……精诚团结,互为奥援,共保国家安宁。”
四人皆是热血男儿,此刻听得相爷如此情真意切的叮嘱。
想到父辈与相爷的情谊,想到国家的未来。
无不激动万分,齐齐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末将等誓死效忠国家,恪尽职守,绝不有负相爷厚望与父辈荣光!”
一番叮嘱下来,李翊的气息愈发急促,脸色也更显灰败。
但他强撑着,直到对最后一人说完。
厅内已是唏嘘一片,这八位或老成持重、或锋芒毕露的帝国柱石。
此刻在垂危的老人面前,皆红了眼眶。
心中充满了对这位长者的无限敬意、感激与即将永别的悲恸。
诸葛亮强忍悲痛,上前一步,声音颤抖着问道:
“相爷……可还有……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等的?”
“无论何事,亮等……必当竭力完成!”
李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异常平和。
甚至有些空茫。
他望着厅堂高高的穹顶,仿佛在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
“该做的……也都做完了。”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眼前这八张熟悉的面孔,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疲惫却仿佛彻底解脱的笑容:
“你们……都回去罢。”
“各司其职,好生……做事。”
“我……累了,想……躺一躺。”
言罢,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也不再说话。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诸葛亮等人看着这一幕,心中悲戚难言。
他们知道,这就是最终的告别了。
八人默默对视,然后齐齐躬身。
对着座椅上仿佛已然入睡的老人,行了最郑重的一礼。
礼毕,他们悄无声息地、依次退出了正厅。
并轻轻带上了那扇沉重的门扉。
厅外廊下,春寒料峭。
八人站在阶前,一时相顾无言,唯有眼中未干的泪痕与心中沉甸甸的思绪。
庞统最先打破沉默,他面色凝重如铁,压低声音对诸葛亮道:
“孔明,观相爷气色……恐怕……真的大限就在眼前了。”
“他这一倒,朝中……恐生波澜啊。”
诸葛亮望着紧闭的厅门,目光深邃,缓缓点头:
“……士元所言甚是。”
“相爷在,犹如定海神针,各方纵然有所龃龉,亦能压制。”
“一旦……我们必须提前绸缪,务使交接平稳。”
“绝不可让宵小之辈,趁机兴风作浪。”
“坏了我等与相爷数十年心血!”
陆抗在一旁接口,眉头紧锁,提出了一个具体而紧迫的问题:
“相爷陵寝,早在三年前便已奉旨开工修建。“
“规制……虽不及帝陵,却也极为宏阔,工程浩大。”
“如今据报主体虽成,然内部装饰、神道石刻等细务,尚需时日。”
“若相爷……突然……这陵寝之事,该如何处置?”
“总不能让相爷……”
他话未说完,但众人都明白其意。
李翊的陵寝,因其三朝元老、开国首功的特殊身份。
早在刘禅在位时,便已定下将来附葬皇陵区的殊荣。
三年前,预感自己时日无多的李翊便主动提出。
并得到太上皇刘禅与当今皇帝刘谌许可,开始预先修建。
此事虽未大肆宣扬,但朝中高层皆知。
如今工程未竣,而主人恐将先去。
这确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诸葛亮闻言,沉吟片刻,果断道:
“此事关乎礼制,更关乎朝廷体面与对相爷的尊崇,绝不可轻忽。”
“必须加快进度!”
他目光转向负责一部分宫廷与礼仪事务的光禄勋徐盖。
“徐禄勋,此事还需你多费心。”
“即刻以……以紧急事务之名,征调附近州郡可靠民夫工匠增派监工。”
“日夜赶工,务必要在……”
“在秋凉之前,将主体工程与主要内部设施,全部完工!”
“所需钱粮物料,我会协调户部、工部,优先拨付。”
“无论如何,必须让相爷……”
“身后之事,得以圆满。”
徐盖肃然领命:
“遵命!盖必当亲往监工,督促加紧,绝不延误!”
其余诸人亦纷纷点头,深知此事重大。
他们又低声商议了几句朝局稳定、军权交接、信息封锁等紧要事宜。
约定保持密切沟通,共同应对可能到来的巨变。
然后,带着沉重的心情与巨大的责任感,各自匆匆离去。
返回自己的衙署。
开始为那个必将到来、却又不愿其过早到来的时刻,做最周全的准备。
相府深院,重归寂静。
只有那间正厅的门,依旧紧闭着。
里面,那位缔造了一个时代、又亲手为它埋下变革“种子”的老人。
正静静地“躺一躺”,或许在回顾漫长而波澜壮阔的一生。
或许在思索那未知而渺茫的未来,又或许……
只是单纯地、疲惫地,等待着最终时刻的降临。
而门外的世界,历史的车轮。
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疲惫或离去而停止转动。
它正沿着既有与未知交织的轨迹,缓缓驶向下一段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