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二年的深秋,似乎格外萧瑟。
洛阳城中,那场关于护国公李翊身体堪忧、恐不久于人世的隐秘忧虑。
如同暗流在朝堂高层与相关世家门阀间悄然涌动。
相府之内,气氛更是沉抑。
自那日召见八位柱石重臣、交付最后嘱托之后。
李翊便极少再公开露面,大部分时间都静卧于内室。
由最亲信的医官与侍从小心照料。
汤药的气息,终日在庭院廊庑间若有若无地飘散。
混合着秋日枯叶的腐败味道,更添几分生命将尽的凄清。
然而,这一夜。
对于李翊而言,却并非静卧养息的寻常之夜。
梦境,如同挣脱了理智缰绳的野马。
又似打开了尘封记忆与深层意识闸门的洪流。
以一种光怪陆离、却又诡异真实的方式。
将他拖入了一场漫长而惊心动魄的“走马灯”式回溯。
这或许是人至暮年,
尤其是一个背负了太多功业、杀戮、抉择与秘密的暮年。
大脑在极度疲惫与生命能量衰退时,自发进行的某种终极清算与自我拷问。
起初,他仿佛置身于烟熏火燎、喊杀震天的寿春城。
城墙残破,旌旗倒伏。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
他信步穿过混乱的战场,如同一个不受影响的幽灵。
径直来到昔日袁术称帝的伪皇宫深处。
殿宇倾颓,珠玉散落。
曾经僭越称帝、不可一世的袁术。
此刻甲胄残破,冠冕歪斜。
被少数残兵护着,退至绝境。
看到李翊出现,袁术双目赤红。
须发戟张,挥舞着手中残剑,嘶声怒骂:
“李翊!竖子!”
“若非尔等助那曹阿瞒、刘大耳,朕焉有今日!”
“天不佑朕!天不佑仲家王朝!”
梦中的李翊,神色冷峻,目光如冰。
看着这穷途末路的“皇帝”,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天?袁公路。”
“非天亡汝,实乃汝倒行逆施。”
“民心尽失,自取灭亡。”
“天命?不过是人心向背、实力消长之果罢了。”
“今日,便是汝之终点。”
画面陡然碎裂、重组。
转眼间,他已身处河北广袤的原野。
金鼓喧天,万马奔腾,山河为之震动。
梦境模糊了时间与具体战役,只呈现出一种宏大的象征场景:
他仿佛同时统领着曹操的“兖州兵”与刘备的“幽州突骑”。
两支本应对立的军队,此刻却在他的意志下合流。
化作无坚不摧的洪流,将对面打着“袁”字大纛。
同样浩荡却阵脚已乱的河北军冲得七零八落。
袁绍,这位曾虎踞四州、号令北方的枭雄。
此刻丢盔弃甲,在长子袁谭、次子袁熙的搀扶下。
仓皇逃至一处绝壁之下,再无退路。
袁绍转过身,尽管狼狈,却仍竭力维持着世家领袖最后的尊严。
他掣出佩剑,尽管手臂颤抖,却直指步步逼近的李翊。
声音嘶哑而不甘:
“李翊!吾乃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尔不过寒门竖子,侥幸得势,安敢欺吾至此?!”
“吾……吾何以败于尔手?!”
梦中的李翊,缓缓抬起手,止住身后欲涌上的将士。
他望着袁绍,眼中没有胜利者的得意。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一丝对时代洪流碾压个体的淡淡怜悯。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寒铁交击:
“袁本初,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此非天定,实乃时势所趋。”
“亦汝刚愎自用、谋而无断之果。”
“四世三公?昔日光环,今成枷锁。”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汝,气数已尽,当死于此地。”
场景再变。
凛冽的北风呼啸,雪原茫茫。
他已率军深入辽东腹地,直抵襄平城下。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公孙度据城顽抗,最终城破身死。
梦境以残酷的意象展现:
公孙度的身躯在乱刃下四分五裂,仿佛象征着对边陲割据、不遵王化者的彻底铲除。
血染雪原,寒意刺骨。
紧接着,画面转入河内温县。
不再是战场搏杀,而是一场冷酷的、有计划的清洗。
高门大院之内,哭喊震天,血光四溅。
司马氏一族的男丁,无论老幼,似乎都在刀光剑影中倒下。
司马懿,或许是更年轻时的他,或许是临终前的他。
挣脱束缚,扑到李翊面前,目眦尽裂。
眼中是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刷的滔天恨意:
“李翊老贼!屠我满门,灭我宗祀!”
“此仇不共戴天!某便是化作厉鬼,堕入九幽。”
“也必在黄泉路上等你!看你不得好死!!”
面对这泣血的诅咒,梦中的李翊只是微微挑眉。
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不屑的弧度。
他俯视着状若疯狂的司马懿,淡淡道:
“司马仲达,汝在阳间。”
“纵有狼顾之相,鬼蜮之才,尚不能奈我何。”
“到了那虚无缥缈的阴曹地府,换了天地。”
“莫非……我就会惧你么?”
“败者之狂吠,徒增笑耳。”
言罢,拂袖而去。
身后是冲天火光与无尽的血腥。
梦境如轮转,倏忽间已至江东。
不再是战场厮杀,更像是某种胜利后的“检阅”或“审判”。
碧水楼台之间,孙策、孙权兄弟二人并肩而立。
虽未缚绑,却神情萎顿,英雄末路。
孙策昂首,虎目犹有不屈:
“李翊!某横扫江东,人称‘小霸王’,竟败于尔手!”
“恨不能与尔再战三百回合!”
孙权碧眼之中则充满了复杂的不甘与懊悔:
“江东基业,父兄所创,历三世而终……”
“竟亡于竖子之手,权……死不瞑目!”
梦中的李翊,气度俨然,先睨孙策:
“孙伯符,勇则勇矣。”
“然轻而无备,性急少谋。”
“莫说你这‘小霸王’,纵是那力能扛鼎、英雄盖世的楚霸王项羽复生。”
“于此大势之前,其奈我何?”
又转视孙权,语带讥诮:
“至于碧眼小儿,紫髯鼠辈……守成或可,开拓不足。”
“若能谨守父兄基业,安分自保,或可偏安一隅。”
“奈何野心勃勃,屡生事端?”
“今日之果,皆昨日之因。”
画面再闪,已至益州锦绣之地。
却笼罩着一层诡异的病态气氛。
曹丕面容憔悴,形销骨立。
指着李翊,声音因怨毒而颤抖:
“李翊!你好毒辣的手段!”
“竟以糖品为刃,潜移默化。”
“毁我子弟体魄,消磨其志气!”
“令我等染上糖瘾,羸弱不堪!”、
“孤……孤做鬼也饶不了你!”
梦中的李翊,面色冷峻如万载寒冰,眼神中毫无波澜:
“天下之争,非独在疆场。”
“攻心为上,伐谋次之。”
“尔等自甘堕落,贪口腹之欲,怪得谁来?”
“欲杀我者,车载斗量。”
“然其结局,无非添几具冢中枯骨。”
“你,亦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最后,所有的纷乱场景如潮水般退去。
梦境的核心,终于浮现。
没有烽火,没有血腥。
只有一片朦胧的、仿佛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空间。
曹操,那个李翊一生中最重要的对手与参照,缓缓走来。
与之前所有人的愤怒、不甘、诅咒不同。
曹操的神色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纯粹的好奇。
他上下打量着李翊。
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李翊,李子玉。”
“孤……一直有一事不解。”
李翊梦中静立,同样平静地回视。
曹操道:
“当年,刘备不过一织席贩履之徒。”
“屡战屡败,漂泊无定,几无立锥之地。”
“而孤,坐拥兖州,击破黑山军。”
“名声正望,求贤若渴,世人皆知。”
“观你才略,冠绝当世,为何……你宁可追随那刘备。”
“颠沛流离,也不肯辅佐于孤?”
“若你得孤麾下,你我联手。”
“这天下,早已廓清,何至后来那许多波折?”
“孤……实难索解。”
这个问题,跨越了数十年的光阴。
在生命尽头的梦境里,被这位已逝的枭雄,以如此平静的语气问出。
梦中的李翊,沉默了片刻,眼中仿佛掠过了漫长的岁月烽烟。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清晰与笃定:
“曹孟德,你问我为何不选你?”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你可还记得,初平四年,兴平元年,你两次兵临徐州?”
曹操眉头微皱。
李翊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沉痛与冷厉:
“屠城!两次!”
“彭城、傅阳、取虑、睢陵、夏丘……凡杀男女老幼数十万口!”
“泗水为之不流,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
他的眼中,似乎映出了那片血海地狱:
“我,便是那泗水畔,侥幸未死之人!”
“亲见浮尸塞川,亲闻哀嚎震野!”
“是你曹孟德的铁骑,踏碎了我的安宁。”
“是你曹军的屠刀,斩断了无数生民的希望!
“我,亦差点成为那泗水中一具无名尸骸!”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那跨越数十载仍能刺痛灵魂的噩梦:
“是刘使君!时任徐州牧的刘玄德。”
“闻你屠戮,愤而起兵抗曹。”
“虽力有未逮,然其仁义之心,拯民之志,天地可鉴!”
“是他麾下的兵马,在乱军之中,救了我这奄奄一息、濒死道旁的无名小卒!”
李翊的目光,从对往昔惨景的痛忆,转为一种深沉的坚定:
“救命之恩,如同再造。”
“此恩,不可忘,不敢忘!”
“更遑论,刘使君待我,推心置腹。”
“以国士相待,授我权柄,信我谋略。”
“……士为知己者死。”
“我李翊,既受刘使君活命之恩,又蒙知遇之厚。”
“自当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辅佐使君,重兴汉室,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尔来……已五十七年矣。”
这番陈述,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事实与最执着的信念。
它解释了一切选择的起点,也奠定了毕生事业的基石。
曹操听着,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追悔,有惋惜。
也有枭雄固有的冷酷。
他缓缓摇头,喟然长叹:
“原来……如此。”
“泗水……徐州……孤,悔矣。”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悔当年,二伐徐州之时,未曾……”
“将那些碍眼的、可能孕育反抗种子的地方,彻底荡平,鸡犬不留!”
“若当年做得再绝些,或许……你便不会流落到刘备手中。”
“或许……孤的命运,真的会不一样。”
“或许,那屡战屡败、最终不知埋骨何处的,便会是刘玄德了。”
这赤裸裸的、充满血腥味的“后悔”。
展现了他与刘备、李翊根本价值取向的不同。
为达目的,不惮于最极端的暴力与毁灭。
梦中的李翊冷笑:
“可惜,往事不可追。”
“你已败了,身死国灭,霸业成空。”
“如今再说这些,毫无意义。”
曹操也报以冷笑,反唇相讥:
“李翊,你也莫要在孤面前,装作什么悲天悯人、仁德无双的正人君子!”
“你斥孤嗜杀,屠戮百姓。”
“难道你那双翻云覆雨、执掌乾坤的手。”
“便真的干干净净,不染血腥吗?”
他抬手,仿佛指向梦境中闪过的无数画面:
“袁术、袁绍、公孙度、司马氏、孙氏兄弟……”
“乃至更多未直接呈现的诸侯、将领、兵卒。”
“有多少人直接或间接因你而死?”
“你征战数十年,灭国屠城之事,难道做得少了?”
“晚年退出行伍,居于相府,运筹帷幄。”
“便自以为能洗净手上的血污吗?”
曹操的目光如鹰隼,紧紧攫住李翊:
“李翊,要论这汉末数十年间。”
“杀人最多、影响最巨者,你比之我曹操。”
“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我所差,或许只在一层‘仁义’的皮,与最终……”
“谁坐在了那评判青史的位置上!”
这指控,尖锐而沉重,直指李翊一生功业背后那无法回避的阴影与代价。
梦中的李翊,面对这指控。
并未慌乱,也未愤怒,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幽暗。
他缓缓道:
“不错,我之手,亦沾血污。”
“然则,此血,与汝所屠之血。”
“其源不同,其质亦异。”
“我之用兵,我之征伐。”
“乃至我不得不为之的雷霆手段、严酷清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辩白又似自省的力度。
“皆是在那崩坏乱世、纲常沦丧、人命如草芥的极端情境之下。”
“为了尽快终结更大范围、更长时间的杀戮与苦难,所不得不行的‘以暴制暴’!”
“我挥动刀剑,非为嗜杀,非为私欲。”
“而是为了斩断那无穷无尽、蔓延天下的暴乱之链!”
“是为了以最短的痛楚、最集中的代价。”
“换取山河重光、天下复归一统后。”
“那更长久、更广泛的和平与生息!”
他逼视着曹操,语气转厉:
“而你,曹孟德,徐州之屠,是为震慑?”
“是为泄愤?还是仅仅为了满足你那‘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猜忌与霸业野心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泗水畔那数十万无辜百姓的冤魂,可能认同你那‘不得已’之说?”
“我,那险些成为其中一员的幸存者,可能忘怀?!”
提及徐州,提及泗水。
李翊的情绪再次出现明显的波动,那并非梦境虚构的幻影。
而是深植于灵魂的真实创伤与恐惧。
曹操被这连番质问,触及了内心深处某些或许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角落。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恼怒、不甘与被揭穿的阴鸷。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变得森冷而诡异:
“好!好一个‘以暴制暴’,好一个‘换取和平’!”
“李翊,你既然口口声声来自泗水,念念不忘泗水……”
“那今日,孤便让你……重回泗水!”
“看清楚了,那究竟是怎样一副景象!”
“看看你自己,究竟是从何而来,又是否……真能洗得干净!!”
话音未落,梦境天地陡然旋转、崩塌!
所有的景象——
寿春、河北、辽东、河内、江东、益州。
乃至与曹操对峙的这片朦胧空间——
全部碎裂、模糊,化作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下一瞬,无边的血色与震耳的喧嚣。
如同决堤的洪流,将李翊彻底淹没!
他站在了河边。
河水浑黄,却泛着刺目的、粘稠的暗红色。
不是涓涓细流,而是尸骸!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尸骸,几乎堵塞了河道!
男女老幼,形态各异。
或浮或沉,或挂于断枝残橹,河水因此滞涩,发出呜咽般的流淌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焦糊味与死亡特有的甜腻腐臭。
四周,是地狱般的景象。
残破的村庄在燃烧,黑烟滚滚。
金戈铁马之声、濒死的惨叫、疯狂的嚎哭。
得意的狞笑、战马的嘶鸣……
种种声音混杂成一片毁灭的交响。
无数头裹黄巾的身影,在如狼似虎的曹军铁骑追逐下。
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草般成片倒下。
马蹄践踏过倒伏的身体,溅起混着血污的泥浆。
刀光闪过,便是头颅飞起,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这正是记忆深处、无数次午夜梦回曾惊扰他的——
徐州大屠杀的现场!
是泗水为之不流的那个血色黄昏!
李翊站在血泊与尸骸之间,浑身冰冷,四肢僵硬。
尽管在之后的岁月里,他经历过无数比这更宏大的战役,见识过更惨烈的厮杀。
但眼前这一幕,因其纯粹的无差别屠杀、因其针对平民的极端残忍。
更因其与自己生命起源的致命关联,而具有了摧毁一切心理防线的恐怖力量。
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久违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骇然与窒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身侧响起。
带着凌厉的杀意!
一名曹军铁骑,似乎发现了他这个“漏网之鱼”。
挺着染血的长矛,口中发出嗜血的吼叫,纵马朝着他疾冲而来!
矛尖的寒光,在血色天幕下闪烁,死亡的气息瞬间迫近!
李翊想要躲闪,却发现身体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矛尖,感受着那战马奔腾带来的地面震动与腥风!
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清越而充满焦急的呼喊,如同穿透层层血色迷雾的阳光,骤然响起:
“那小郎!危险!快到这边来!”
话音未落,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天神降临般,从斜刺里疾冲而至!
剑光如匹练,划破血腥的空气,“铛”的一声巨响。
精准地格开了那刺向李翊咽喉的长矛!
紧接着,那道身影手腕一翻,长剑顺势上撩。
只听“噗嗤”一声,血光迸溅!
那名凶悍的曹军骑士,连人带马。
竟被这一剑之威劈得踉跄后退,随即惨叫着跌落马下!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李翊惊魂未定,望向救命之人。
只见那人收回长剑,转过身来。
他大约三十余岁年纪,面如冠玉,唇若涂朱。
双耳垂肩,双手过膝。
虽身着寻常皮甲,沾染血污。
却自有一股沉稳仁厚、令人心折的气度。
尤其那双眼睛,明亮而温暖。
即使在如此修罗场中,依然闪烁着关切与坚定的光芒。
他走到李翊面前,微微俯身。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郎,此处凶险,非久留之地。”
“你是何人?何以孤身在此?”
李翊望着这张面孔,这张在之后数十年岁月里。
他将誓死追随、倾力辅佐的面孔。
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无数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飞旋、重组……
是了,就是此刻。
就是此人,就是这一声呼唤。
这一剑之恩,改变了一切。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的青涩与劫后余生的颤抖,却又无比清晰地答道:
“我……我叫李翊。”
“字……子玉。”
“李翊?李子玉?”
那救命恩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化为欣赏,他轻声重复,仿佛在品味。
“翊者,辅也,助也。”
“玉者,美石之德。”
“好名,好字!”
“人如其名,今日能于万军之中相遇,亦是缘分。”
他的赞赏真诚而自然,让惊魂未定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原本缓缓流淌、被尸骸几乎堵塞的泗水河,忽然剧烈翻腾起来!
血色的河水如同沸腾,发出汩汩的怪响。
紧接着,无数苍白、浮肿、残缺的手臂,从血水中猛地伸出!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无尽怨毒的哭泣与嘶嚎:
“还我命来……”
“痛啊……”
“杀!杀光他们!”
“凭什么你们活着……”
那些手臂,那些从河中爬起的、半透明却面容狰狞扭曲的“身影”。
竟是无数在屠城中死去的冤魂!
它们似乎被某种气息吸引,不再漫无目的地飘荡。
而是齐刷刷地,将空洞却充满恨意的“目光”,投向了岸边的李翊!
“是他……是他身上的味道……”
“和那些曹贼一样……刽子手的气息……”
“血……好多血……他手上也沾满了血!”
“拉他下来……陪我们……永远留在泗水……”
冤魂们发出含混而恐怖的呓语,如同潮水般,朝着李翊蜂拥扑来!
它们伸出冰冷湿滑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的衣襟、他的手臂!
那寒意,直透骨髓。
那拉扯的力量,巨大无比!
李翊大骇,奋力挣扎,厉声喝道:
“放开我!我非杀汝等之人!”
“彼时我自身难保,何曾害过尔等性命?!”
然而,冤魂们置若罔闻,只是反复嘶喊:
“气息……一样的气息……杀戮的气息……”
“你逃不掉的……下来吧……下来吧……”
旁边的救命恩人——
刘备,见状也是大惊失色。
连忙伸手来抓李翊:
“子玉!抓紧我!”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李翊也拼命伸出手去,两人的指尖几乎就要碰到!
但,冤魂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怨念实在太重了。
它们如同无数水草,缠住了李翊。
将他狠狠地、无可抗拒地,拖向那翻滚着无尽血污与尸骸的泗水河中!
“不——!!!”
在身体即将被冰冷的血水彻底吞没的最后一刹那,在刘备那焦急而绝望的目光注视下。
李翊发出了一声用尽全力的嘶吼!
“嗬——!!!”
李翊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连身下的锦褥都湿了一片。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挣脱出来。
眼前似乎还残留着血色的河水、狰狞的冤魂、以及刘备最后那伸出的手……
他睁大眼睛,惊魂未定地扫视四周。
熟悉的雕花床顶,熟悉的锦帐流苏。
熟悉的紫檀木家具轮廓在朦胧的晨曦中逐渐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的是安神香清雅的气息,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药味。
而非那噩梦中的血腥与焦臭。
耳畔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依稀传来的。
相府清晨最早起的仆役打扫庭院的轻微沙沙声。
是梦。
一场漫长、纷乱、真实到令人心悸、仿佛遍历一生恩怨情仇与灵魂拷问的……黄粱大梦。
李翊呆坐在榻上。
良久,才缓缓吁出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但后背的冷汗依旧冰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一片湿冷。
低头看看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梦中那冤魂拉扯的冰冷触感。
以及……泗水血水的粘稠。
就在这时,外间守夜的侍女显然被方才他那一声短促的惊吼所惊动,匆匆的脚步声响起。
随即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几名容貌秀美、举止得体的贴身侍女,脸上带着关切与谨慎,轻声问道:
“相爷?您……可是梦魇了?”
“奴婢们听到声响……”
她们的声音,轻柔而真实,将李翊彻底拉回了现实。
李翊定了定神,勉强压下心头那残余的惊悸与无数翻腾的思绪,缓缓摇了摇头。
声音因梦魇初醒而略显沙哑:
“无妨……只是……做了个不太安稳的梦。”
侍女们见他神色虽疲惫,但已无大碍,便放下心来。
其中为首一人柔声道:
“相爷,时辰尚早,秋露寒重,您再歇息片刻?”
“奴婢为您重新熏些安神香可好?”
李翊却摆了摆手,掀开身上湿冷的薄被,沉声道:
“不必了,服侍我更衣吧。”
侍女们有些讶异,往常相爷若梦魇不适,多半会再躺片刻。
今日却……
她们不敢多问,连忙应声。
手脚麻利地取来干净的寝衣、中衣、外袍,以及洗漱的温水、巾帕等物。
在侍女们轻柔而熟练的服侍下,李翊褪下汗湿的寝衣,换上干爽的衣物。
温水拂面,带来些许清醒。
铜镜中,映出一张苍老、疲惫、布满深刻皱纹的面容。
眼窝深陷,但那双眸子,在经历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梦境洗礼后。
似乎比平日更加幽深,更加……复杂难明。
侍女们一边为他整理袍服的褶皱,系好腰带,一边闲聊般轻声问道:
“相爷今日起得这般早,可是……有什么特别的行程安排?”
“奴婢们好提前准备车马仪仗。”
李翊的目光,从镜中自己的面容上移开,投向窗外。
晨曦微露,天光渐明,庭中那株老槐树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渐渐清晰。
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那场梦境最终指向了一个必须立刻去完成的心愿。
或者说,一个必须去面对的“原点”:
“备车。”
“今日……我要去一个地方。”
“敢问相爷,欲往何处?”
“奴婢等也好知会护卫与沿途官署。”
侍女小心询问。
李翊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仿佛穿透了相府的高墙,穿越了数十年的时空。
再次望见了那条血色的大河。
他沉默了片刻,一字一句。
清晰地吐出那个在梦中萦绕不去、也贯穿了他一生起点与最终拷问的地名:
“泗水。”
“我要去……泗水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