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重的景阳钟声,如同穿越千年的叹息,一声声撞破清晨的寂静。
也压下了宫门前的所有私语。
百官立刻收敛心神,整理衣冠,屏息凝气。
按部就班地穿过巍峨的宫门,踏上那漫长的、通往未央宫前殿的丹陛。
大殿之内,早已布置齐整。
御座高踞于九级玉阶之上,在晨曦透过高大窗棂的映照下。
流光溢彩,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御座之侧,稍低一些的位置。
另设有一张宽大、古朴的紫檀木座椅,铺着明黄色锦褥——
那是特赐给享有“十锡”殊荣、可“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的李翊的座位。
此刻,那张椅子空着,却仿佛比御座更具无形的压迫力。
百官分列两班,文东武西,垂手肃立。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殿外寒风吹过廊柱发出的呜咽声。
以及殿内巨大铜制仙鹤香炉中升起的袅袅青烟。
“陛下驾到——!”
宦侍尖锐而拖长的唱喏声,打破了令人心悸的寂静。
只见御座后方的屏风处,转出一行人。
为首者,正是天子刘禅。
他今日穿戴全套帝王冕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
身着玄衣纁裳,上绣日月星辰十二章纹、
腰系金玉带,足踏赤舄。
这一身隆重至极的装扮,将他那略显圆润的身形衬托得威严了许多。
也掩盖了几分长期在外带来的风尘与惫懒之色。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
依旧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抹去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平和。
甚至……疏离。
紧随刘禅身后半步的,是太子刘谌。
他亦身着储君朝服,面容沉静,目光低垂。
努力维持着合乎礼制的恭谨姿态,但微微紧抿的嘴唇和挺直的脊梁。
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激动。
再后面,则是手持拂尘、低眉顺眼的宦官与宫廷侍卫。
刘禅在宦侍的搀扶下,缓步登上玉阶。
在御座前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群臣,然后缓缓落座。
刘谌则侍立御座之侧。
“臣等——叩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众卿平身。”
刘禅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带着几分久违的、属于帝王的庄重。
虽不洪亮,却清晰可闻。
百官谢恩起身,依旧垂首肃立。
然而,众人的目光。
却不由自主地、偷偷地瞟向御座旁那张空着的紫檀木椅。
李翊……还没来?
他不会不来了吧?
就在这微妙的等待中,殿门外再次传来宦侍的高声通报:
“李公——觐见!”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殿门处,数名健仆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张铺着厚厚锦褥的肩舆,缓缓入内。
肩舆之上,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身形清癯的老人。
他并未穿朝服,只着一身深紫色绣金蟒的常服。
外罩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腿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正是李翊!
他确实老了。
面容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记录着无尽的岁月与操劳。
脸色在殿内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呼吸似乎也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沉重。
然而,当他被轻轻抬至御座旁。
在那张特设的紫檀木椅上安稳坐下,缓缓抬起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时,
一股无形的、厚重如山的威压,便瞬间弥漫了整个未央宫前殿!
那是一种历经数十年风云、执掌乾坤、早已将权威融入骨髓血脉的气场。
与刘禅那靠冕服撑起的“威严”,形成了鲜明而令人心悸的对比。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对刘禅行臣子之礼。
因其享十锡之礼,理论上可不拜。
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刘禅也毫无愠色,反而微微侧身,以示尊重。
这一幕,落在众臣眼中,含义再清楚不过。
真正的权力核心在哪里,不言自明。
许多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今日之局,主导者,绝非龙椅上的天子。
待李翊坐定,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刘禅和李翊之间逡巡,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惊雷”。
刘禅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声音平和。
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仿佛游子归家般的感慨:
“……众卿。”
“朕……离京数载,巡幸四方,体察民情。”
“今日回朝,再见诸卿,恍如隔世。”
他顿了顿,似乎沉浸在回忆中:
“这些年,朕踏遍了关中的沃野。”
“走过了中原的古城,领略了荆楚的山水,也见识了江南的繁华。”
“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感触良多。”
百官屏息,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又要开始讲述他那些“游山玩水”的见闻了吗?
刘禅继续道,语气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混合体:
“朕看到了我大汉的繁荣昌盛。”
“洛阳、长安、邺城、建业。”
“市井之繁华,货物之充盈。”
“百姓衣着之鲜亮,远超朕离京时的想象。”
“运河之上,千帆竞渡。”
“驰道两旁,商旅络绎。”
“此皆列祖列宗庇佑,亦是在座诸公,尤其是……”
他看向李翊,“相父数十年如一日,呕心沥血,治理之功!”
这番开场白,倒像是例行的肯定与褒奖。
一些善于逢迎的大臣,心中稍定,甚至开始盘算如何接话。
然而,刘禅话锋陡然一转。
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与……愤怒!
“但是!”
他猛地一拍御座的扶手,虽然力道不重,但那“啪”的一声脆响。
在寂静的大殿中却格外刺耳!
“朕也看到了,在这片繁华之下,触目惊心的民所疾苦!”
众臣心头皆是一凛!
“朕亲眼所见!”
刘禅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富者田连阡陌,仓廪堆积如山。”
“朱门酒肉多而腐臭!”
“而贫者呢?无立锥之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甚至……甚至有人只能以草根树皮果腹,卖儿鬻女以求活命!”
“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在这号称‘盛世’的神州大地上!”
他越说越激动,目光如同火炬般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
“若非朕亲身走出去,亲眼去看,亲耳去听。”
“朕坐在深宫之中,听着你们每日呈上的‘四海升平’、‘百姓安乐’的奏章。”
“又如何能知道,民间百姓的日子,过得竟是这般水深火热?!”
这番痛心疾首的控诉,如同惊雷。
炸得许多大臣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惯于歌功颂德、报喜不报忧的官员。
就在这时,一名须发花白、以善于揣摩上意闻名的老臣。
或许是过于紧张,或许是习惯使然。
竟“扑通”一声出列跪倒,声音带着谄媚与急切:
“陛下!陛下息怒!”
“陛下天资仁敏,自登基以来。”
“四海升平,百姓安乐,此乃举世公认!”
“些许穷困潦倒之徒,或因懒惰,或因天灾,岂能以偏概全?”
“陛下切勿被些许……些许不实之言所惑啊!”
他以为皇帝是在“试探”他们,故作姿态。
因此极力维持“盛世”的说辞,试图拍马屁过关。
然而,他这记马屁,却结结实实拍在了马蹄上!
“放肆!”
刘禅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
指着那老臣,声音因极度的失望与愤怒而变得尖利。
“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还能有假吗?!”
“你是在说朕眼瞎耳聋,还是说朕在撒谎?!”
“若朕不出去这几年,根本不会知道。”
“你们这些所谓的‘忠臣良吏’,是如何欺上瞒下,粉饰太平!”
“民间物价几何,民生多艰,你们当真不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冷声道:
“就拿这宫闱之内来说!朕出去以后才知道。”
“外面的米价、布价、菜价,竟比少府采购所报之价,低廉数倍不止!”
“其中的差价,都流进了谁的腰包?!嗯?!”
他目光如刀,扫向掌管少府及相关事务的官员方向。
那几个官员早已面无人色,腿肚子转筋,几乎要瘫倒在地。
皇帝这次出去,竟然连物价都摸清楚了?!
这……这简直是釜底抽薪!
“此事,少府必须给朕,给天下一个交代!”
“彻查!严办!”
刘禅斩钉截铁地下令,随即重重坐回御座,胸膛依旧起伏不定。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大臣都深深地低下头,不敢与皇帝那罕见燃烧着怒火的目光对视。
更不敢去看旁边李翊那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神情。
他们终于意识到,皇帝这次回来,绝非“游历归来”那么简单!
他是带着满腹的见闻、一腔的怒火。
以及对朝廷现状的深刻不满回来的!
发泄了一通怒火后,刘禅的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语气依旧沉重:
“朕这次出去,感受国家走向繁荣稳定的同时。”
“也切身体会到了繁华表象之下,那日益滋生的阴暗与隐忧。”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人们开始耽于享乐,沉浸在‘盛世’的美梦之中。”
“忘记了居安思危,忘记了民生多艰。”
“奢靡之风在上层蔓延,贪婪之欲在官场滋生。”
“诚如相父曾对朕所言:‘盛世往往只是绚丽的泡沫,总会有破碎的一天。”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
“一旦失去了压力,失去了进取之心。”
“沉溺于安逸,那么离衰亡,也就不远了。’”
他再次看向李翊,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敬畏,有感慨,也有一种近乎托付的决然。
“所以,朕决心已定!”
刘禅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而洪亮,回荡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朕要改革!要清除国家的积弊。”
“要遏制奢靡,要整顿吏治。”
“要让这‘盛世’之名,真正实至名归,惠及天下每一个子民!”
改革?!
众臣心中又是一震。
皇帝要亲自主导改革?这……
然而,刘禅接下来的话。
却让所有人,包括那些刚刚因“改革”二字而心跳加速的大臣。
瞬间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可是……”
刘禅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疲惫。
“朕……也是快五十的人了。”
“精力不济,才智有限。”
“这些年的逍遥,也让朕疏于政事。”
“对朝局国是的把握,早已不如当年。”
“如此千头万绪、关乎国运的改革大业,朕……力不从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惊愕、茫然、难以置信的面孔。
最后,落在了身旁侍立的太子刘谌身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托付。
刘禅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那石破天惊的话语:
“所以,朕决定——”
“效法古之先贤,尧舜禹汤禅让之德!”
“朕,要将这皇位。”
“这万里江山,这副千斤重担……”
他抬起手,稳稳地指向身旁的刘谌,一字一顿:
“禅让给太子刘谌!”
“将机会,让给更有理想、更有激情、更有魄力的年轻人!”
“让他来领导这个国家,扫除积弊,开创未来!”
“禅让?!”
“陛下要禅位给太子?!”
“这……这怎么可能?!”
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哗然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整个朝堂!
所有大臣,无论品级高低。
无论派系所属,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古帝王,除非迫不得已。
谁肯轻易放弃至高无上的权位?
更何况是“禅让”给儿子!
虽然刘禅之前有怠政之名,虽然太子新立。
但……这也太突然了!
太不可思议了!
一些反应快的老臣,立刻意识到这背后必然有着难以想象的推力与谋划。
他们猛地将目光投向御座旁,
那位始终沉默端坐、仿佛与己无关的老人——李翊!
是他!
一定是他!!
只有他,才有这样的威望与手段,能推动如此惊天动地之事!
难怪他今日会亲自上朝!
原来是为了给这场前所未有的“禅让”站台、定调、保驾护航!
“陛下!三思啊!”
一名须发皆白、位列尚书台的老臣率先出列。
扑倒在地,声音悲怆。
“陛下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太子虽贤,然年资尚浅。”
“骤登大位,恐难服众,亦难驾驭这纷繁国事!”
“祖宗基业,岂可轻付?”
“万请陛下收回成命!”
“是啊陛下!禅让之事,非同小可!”
“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慎重决断!”
又有数名大臣出列附和,言辞恳切,试图挽留。
无论他们是真心忠于刘禅,还是担心政局剧变影响自身利益。
此刻都必须站出来表态。
然而,刘禅面对这些挽留,神色却异常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早已看透的淡然。
他抬起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然后,他将目光,再次投向了身旁的李翊。
那眼神的含义,再明白不过:
相父,该您了。
众臣也随着皇帝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李翊。
到了此刻,谁都明白。
真正的裁决者,并非龙椅上的皇帝。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李翊,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扫过下方或惊惶、或激动、或探究的面孔。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对侍立在自己身侧的一名相府属官微微颔首。
那属官会意,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以金线装裱的绢帛。
双手捧过头顶,然后面向群臣。
展开绢帛,用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开始朗声诵读:
“臣等,护国公李翊,内阁首相诸葛亮,太尉庞统,卫将军姜维,后将军张绍,虎贲中郎将关兴,扬威将军赵统,度支尚书徐盖,镇军将军陆抗……”
“暨内阁诸司、在京两千石以上文武官员。”
“诚惶诚恐,顿首百拜,谨奏皇帝陛下……”
这是一份联名上奏的表文!
落款赫然包括了帝国最核心的九位重臣,以及整个内阁和高级官僚集团!
其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只见那属官继续高声念唱:
“臣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
“人事有代谢,盛世怀忧。”
“昔高皇帝提三尺剑,除暴秦、扫群雄,开四百年炎汉之基。”
“光武皇帝挽天河浪,翦新莽、靖烽烟,续千秋鼎祚之脉。”
“至昭武皇帝承运而起,困厄不折,与臣等戮力同心,终成三兴之业。”
“今陛下继明守文,垂拱御极。”
“四海升平,万民乐业。”
“此诚高祖、光武之遗泽,昭武之宏烈,陛下之圣德也。”
“然臣每仰观天象,俯察民情。”
“常中夜悚惕,汗浸重裳。”
“夫治乱之机,伏于未形。”
“盛衰之兆,萌于极炽。”
“今虽仓廪充溢,而阡陌兼并,豪右侵田,贫者无立锥之地。”
“虽市井繁华,而朱门酒肉,寒户饥啼,富贫之悬若天渊。”
“朝有禄蠹之吏,窃权纳贿。”
“野多困悴之氓,鬻子输租。”
“贵戚竞奢靡于内,边将怠烽燧于外。”
“此犹春园之藏蚁穴,华服之蕴虮虱。”
“若不早图,恐噬梁柱而溃肌肤也!”
“昔文景之世,崇尚黄老,与民休息。”
“盖承暴秦之凋敝,疗楚汉之疮痍,不得已也。”
“今江山再定,生齿日繁,万物蕃阜。”
“若仍执‘无为’旧策,是犹乘骏马而徘徊。”
“御长风而系橛,岂合天道之变、时势之需乎?”
“故臣与内阁诸臣,夙夜咨议。”
“皆谓当革故鼎新,奋雷霆之断,行周官之法。”
“均田亩以安黎庶,肃纲纪以清吏治。”
“抑豪强以苏民困,简戎备以固疆圉。”
“此非变法不足以除积弊,非刚健不足以开太平。”
“然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陛下仁厚温恭,守成令主。”
“然春秋渐高,宜颐神养寿,享尧舜之荣。”
“太子刘谌,英毅果决,明察善断。”
“少习经世之务,长怀拯物之志。”
“且夙承圣训,深协内阁之纲维。”
“昔成王嗣位,赖周公以制礼。”
“宣帝承统,凭霍光以定策。”
“今内阁诸贤,皆先帝简拔之忠良,社稷干城之柱石。”
“若得太子践祚,锐意革新。”
“内阁翊赞于下,则弊政可涤,新政可布,汉室可延万年之祚。”
“臣窃观天命人心,皆归太子。”
“陛下若效尧舜之禅,举神器以授贤能。”
“非惟上合昊天之道,下顺兆民之望。”
“亦使昭武皇帝创业之苦心,得酬于后世。”
“三兴汉室之光烈,永耀于史册。”
“臣等谨率百官万民,泣血恳请。”
“伏愿陛下舍从容之小节,成天地之大公,禅位太子。”
“以应乾坤之革,以成鼎新之治。”
“臣翊言辞激烈,叩阙泣血,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内阁群臣,顿首再拜。”
……
表文的内容,文辞华丽,引经据典。
先是对刘禅在位期间的“仁德”、“宽容”、“与民休息”给予了高度评价。
虽然有些评价听起来颇为微妙。
随即笔锋一转,开始强调当前国家面临的“内外隐忧”与“变革之急需”。
盛赞新储君刘谌聪慧仁孝,学识宏富,深明治国之道。
锐意进取,颇孚众望。
这哪里是“奏请”?
这分明是集体的意志宣告!
是以李翊为首的整个帝国统治核心,
在正式、公开地请求皇帝退位!
原来如此!
一切都串起来了!
李翊隐于幕后,推动储君更易。
选择更符合他们理念的刘谌,然后挟新储君之“众望”。
联合整个权力集团,劝皇帝刘禅主动禅让。
以此完成权力的平稳、合法过渡!
而刘禅的“游历归来”与“痛陈时弊”,不过是为这场禅让。
提供了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和台阶!
好缜密的谋划!
好大的手笔!!
众臣听得心惊肉跳,许多人在表文念诵的过程中,
已是脸色惨白,汗流浃背。
他们知道,大势已去。
以李翊为首的这个集团,其力量早已渗透朝廷的每一个角落。
掌控着军权、财权、人事权乃至话语权。
他们集体表态支持禅让,还有谁能反对?
然而,就在这表文念诵完毕。
殿内一片压抑的沉默,众人以为已成定局之际,异变陡生!
“荒谬!荒谬绝伦!!”
一声嘶哑而充满愤怒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猛地从文官班列中响起!
只见一名年约六旬、身着朱紫朝服、相貌古板严肃的老臣,踉跄着冲出班列。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御座旁的李翊,又指向那宣读表文的属官。
最后转向刘禅,双目赤红,声音因极度的激动与愤怒而变形:
“陛下!陛下啊!”
“您……您听听!这……这成何体统?!”
“自古君为臣纲,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皇权天授,岂是臣子可以妄议废立,甚至逼迫君父的?!”
“这……这李翊,还有他这个什么劳什子内阁!”
“根本就是祸国殃民、藐视皇权、颠覆纲常的毒瘤!”
“是窃国大盗!!!”
他越骂越激动,唾沫横飞:
“什么‘众望所归’?什么‘顺天应人’?”
“不过是结党营私,架空天子。”
“行王莽、董卓之事的遮羞布罢了!”
“陛下!您切不可被他们蒙蔽!”
“请陛下立刻下旨,解散这个不伦不类的内阁,诛杀李翊等权奸。”
“重整朝纲,还政于陛下啊!陛下——!!”
骂到最后,他已是声嘶力竭,涕泪横流。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
砰砰作响,额头瞬间青紫一片。
这位老臣,
是典型的、深受儒家正统思想熏陶的“愚忠”派。
将“忠君”视为最高道德准则。
对任何可能削弱皇权的制度和人物都深恶痛绝。
今日眼见李翊竟公然“逼迫”皇帝禅让,他压抑多年的愤怒与恐惧彻底爆发。
做出了这近乎自杀式的谏诤。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反对惊呆了。
有人暗中佩服他的勇气,更多人则是心惊胆战。
悄悄观察着李翊和刘禅的反应。
刘禅脸上露出一丝不忍与尴尬,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
但目光瞥向旁边依旧面无表情的李翊,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微微侧过头,不忍再看。
李翊呢?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老臣骂的不是他,而是在骂空气。
然而,不需要李翊亲自开口。
就在老臣话音刚落的瞬间,文官班列中,另一人已经厉声喝道:
“大胆狂徒!竟敢在朝堂之上。”
“污蔑宰辅,诋毁内阁。”
“妖言惑众,诅咒国运!来人!”
出言者,乃是内阁核心成员之一、以干练著称的尚书令费祎。
他神色冷峻,目光如电,看向殿外守卫的武士。
“在!”
数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应声而入。
“将此咆哮朝堂、目无君上、诽谤大臣的狂悖之徒。”
“给本官拿下,押出殿去,听候发落!”
费祎毫不留情地命令道。
“诺!”
武士们一拥而上,不由分说、
将那还在哭喊挣扎的老臣粗暴地架起,拖向殿外。
“陛下——!陛下明鉴啊——!”
“李翊奸贼,祸国殃民——!”
“解散内阁——!还政于上——!”
老臣被拖行着,兀自不甘地嘶吼。
声音凄厉,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很快,他的身影和声音都消失在了殿门外。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那寂静中,却弥漫着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恐惧。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仅仅因为直言反对禅让、抨击李翊和内阁。
就在这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被当众如同囚犯般架走!
而且,整个过程,
李翊一言不发,默许了费祎的行动。
皇帝刘禅虽有恻隐,却终究没有开口阻拦!
这传递出的信号,再清晰不过。
禅让之事,已是定局,不容任何反对!
谁敢挑衅以李翊为核心的权力集团,谁就是这般下场!
殿内所有大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深深地低下了头。
再无人敢发一言。
连方才出言挽留刘禅的几位老臣,也吓得面色如土。
悄悄缩回了队列之中。
费祎处理完“突发事件”,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
他转向御座,躬身道:
“陛下,狂悖之徒已驱离。”
“还请陛下……与相爷,继续朝议。”
刘禅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
李翊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众卿皆无异议。”
“那么,便依陛下之意。”
“依内阁所请,开始筹备禅让大典吧。”
“一切典礼规程,交由礼部、太常寺会同相府、东宫。”
“即刻拟定,务求庄严隆重,合乎古制。”
他补充道,“陛下禅让,新君登基。”
“此乃国家头等大事,关乎国体,关乎民心,不可有丝毫怠慢疏漏。”
“臣等遵旨!”
以费祎为首的众多官员,立刻躬身领命,声音整齐划一。
大局,已定。
朝会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结束了。
皇帝刘禅在宦侍搀扶下,神情复杂地率先退朝。
太子刘谌紧随其后,面色凝重。
李翊则被仆从用肩舆缓缓抬出大殿。
自始至终,未再看群臣一眼。
然而,这场朝会掀起的惊涛骇浪,却刚刚开始向外扩散。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洛阳城!
皇帝要禅位给太子!
李相爷联合内阁“逼宫”,在许多人私下解读中如此。
一位老臣当朝被架走!
洛阳,这座帝国的中枢,瞬间沸腾了!
街谈巷议,茶楼酒肆。
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这惊天动地的大事。
平民百姓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好奇与一种莫名的兴奋。
“禅让”啊!
那可是古书上尧舜禹时代才有的盛事!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亲眼见证!
对于老百姓而言,谁当皇帝他们其实并不是很在乎。
老百姓对政治的态度始终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钱袋有没有鼓满,生活有没有变好。
至于政治?
那还不是想怎么吹,就怎么吹。
“听说没?陛下要把皇位让给太子啦!”
“真的假的?陛下不是在外头玩得好好的吗?”
“嗨!你没听说吗?”
“是李相爷带着一帮大臣‘劝’陛下让的……”
“嘘!小声点!”
“没看见街上巡逻的兵多了好多吗?”
“还有那些官差,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怕什么?咱们老百姓说说闲话还不行了?”
“就是!不过话说回来。”
“新太子……就是那个北地王?他行不行啊?”
“谁知道呢?反正上头让谁当皇帝,咱老百姓不都得交粮纳税……”
尽管朝廷明显加强了城内的巡逻与警戒,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士兵列队而过。
衙门的差役也明显增加了巡查密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聚众交谈的人群。
不时出声驱散或警告“勿谈国事”。
但洛阳百姓那旺盛的“吃瓜”之心和议论时政的传统,岂是轻易能压制住的?
公开场合或许有所收敛。
但私底下,在坊间、在家中、在各自的朋友圈子里。
关于这场突如其来、影响深远的权力更迭的种种猜测、分析、担忧乃至戏谑。
依旧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流,滔滔不绝,乐此不疲。
整个洛阳城,仿佛一个巨大的舞台。
台前,礼部、太常寺、相府、东宫等机构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为那场注定载入史册的“禅让大典”忙碌筹备。
台后,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无数颗心在忐忑跳动,无数张嘴巴在窃窃私语。
冬雪彻底消融,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
一场风暴的中心,已然形成。
而它的余波,将席卷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权力的游戏,从未停歇。
只是换了一副更加惊心动魄的棋盘与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