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正厅,灯火辉煌。
将雕梁画栋映照得金碧璀璨。
厅内弥漫着珍馐美馔的混合香气——
有清蒸江瑶柱的鲜甜,有葱烧海参的浓郁。
有蜜汁火方的醇厚,更有陈年佳酿的醉人芬芳。
若在平日,这般规格的宴席。
即便是贵为皇子的诸位藩王,也难得一见。
足以让他们食指大动,赞叹不已。
然而此刻,厅内气氛却与这满桌珍馐的华美热烈格格不入。
刘琮、刘瓒、刘虔、刘恂四人,分坐于宽大的紫檀木食案之后。
案上玉盘珍羞堆积,金樽美酒已斟满。
却无人真心动筷。
四人皆着亲王常服,但衣袍上或多或少沾染了旅途风尘与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问对”带来的心神激荡。
全都显得有些黯淡萎靡。
他们或垂首盯着面前精致的鎏金酒樽,或目光游移地扫视着厅内肃立无声、宛如木雕泥塑般的侍从。
又或彼此交换着充满不安与疑虑的眼神。
忧虑,如同冰冷的藤蔓。
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越收越紧。
他们在想什么?
无非是自身命运,悬于一线。
白日里,他们目睹了李翊与八位重臣如何轻描淡写地决定了新储君的人选。
那看似“民主”的举手、鼓掌背后,是令人窒息的绝对权威。
他们自己,满怀野心而来。
却如同舞台上的丑角,演了一出兄弟相残的闹剧后。
便被晾在了一边,等待着未知的发落。
储君之争,尘埃落定。
胜者是刘谌。
那么,他们这些“失败者”呢?
李翊这位以铁腕著称、算无遗策的传奇宰相。
真的会大度到放任他们这些曾经带兵入京、觊觎大位的潜在威胁。
安然返回封地,继续做他们的逍遥藩王吗?
想想被当场擒拿、打入诏狱的刘瑶,想想战场上身首异处的刘璿……
谁敢保证,那冰冷的屠刀,不会在某个时刻,也落到自己脖子上?
带兵入京,干涉国本。
这本身就是足以致命的“政治污点”!
以李翊的行事风格,会留下后患吗?
越是想,越是惶恐。
面前的美酒佳肴,仿佛都失去了味道,变成了砒霜鸩酒前的最后点缀。
他们如同等待宣判的囚徒,在这奢华的牢笼里,备受煎熬。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几乎要凝固成实质时,厅门再次被无声地打开。
一队身着统一服饰、面容肃穆的侍女。
捧着一个巨大的、覆盖着金色锦缎的托盘,鱼贯而入。
为首的侍女长朗声唱喏:
“上大菜——”
“四海归鼎,天下一炙!”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打破了死寂。
也瞬间吸引了所有藩王的目光。
只见侍女们将那巨大的托盘缓缓置于厅堂中央特设的巨大铜制食案之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揭开覆盖的锦缎。
霎时间,一股混合着炙烤焦香与浓郁油脂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道令人震撼的“菜”!
不,这更像是一件精心布置的、充满仪式感的“展示品”。
一只肥嫩的乳猪与一只同样大小的羔羊,被巧妙地并排固定在一起。
经过精心炙烤,通体呈现出诱人的、均匀的金黄琥珀色。
表皮酥脆油亮,仿佛镀了一层蜜蜡。
它们被摆放在一个极其巨大的、形制古朴庄重的青铜鼎之中。
乳猪微微昂首,羔羊匍匐于侧。
姿态栩栩如生,仿佛仍具生命。
鼎身周围,以各色新鲜果蔬、香草花卉作为点缀。
如同众星捧月,将这“炙全牲”烘托得气势非凡。
宛如一件献给神祇或帝王的祭品。
“四海归鼎,天下一炙”——好霸道的菜名!
众藩王都是见多识广之人,自然明白。
这绝非一道寻常的宴客菜肴。
在宫廷或顶级贵族宴席中,这种“炙全牲”往往是压轴大菜。
象征着丰饶、完整与最高的礼遇。
但此刻,在这微妙而凶险的境地下端出此菜。
其意味,便绝非“礼遇”那么简单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目光紧紧跟随着接下来的步骤。
两名身着洁净白袍、头戴高帽的专职庖人。
手持寒光闪闪的锋利短刃,神色庄重地走到铜鼎前。
他们没有立刻分切,而是先向空置的主位,即李翊所处的方向躬身行礼。
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然后,其中一名庖人,手法精准而稳定。
用短刃的尖端,轻轻抵住乳猪的脖颈连接处。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唰——”
轻微的切割声响起,在寂静的大厅中异常清晰。
乳猪那昂起的头颅,被完整地、干净利落地切了下来!
庖人用一把特制的银钳,将这烤得金黄、双目紧闭的猪头,轻轻夹起。
放置在一旁早已备好的、铺着雪白丝绸的纯银托盘之上。
紧接着,另一名庖人上前,对准羔羊的脖颈。
同样手起刀落,羊头也被切下,置于银盘另一侧。
两个头颅并排摆放,空洞的眼窝仿佛凝视着虚空。
也凝视着席间面色发白的藩王们。
这公开的、仪式化的“斩首”,让刘琮等人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仪式并未结束。
两名庖人开始协同工作。
他们沿着乳猪和羔羊的脊柱中线,用刀刃精准地剖开。
露出内部烤得恰到好处的、粉嫩多汁的肉质。
然后,他们熟练地运用刀法,将两只牲畜的肉体。
按照一定的顺序和规格,均匀地分割成若干大小相仿的肉块、肋排、腿肉。
整个过程,安静、精准、有条不紊。
如同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又像在演示某种古老的献祭程序。
分割完毕,庖人再次行礼。
然后,他们开始“分配”。
最精华的部分——
乳猪和羔羊最肥美的里脊肉、最嫩的肩肉,被小心翼翼地取下。
盛放在最精美的金边玉盘中,由侍女毕恭毕敬地端送到大厅正北的主位食案上。
那里空空如也,代表着未曾出席的宰辅李翊。
接着,按照某种隐含的次序。
或许是年龄,或许是封地实力,又或许是某种不为人知的“亲疏”。
总之,将分割好的肉块被依次分配到刘琮、刘瓒、刘虔、刘恂四人的食案前。
每人面前都摆放着分量相当、部位不同的烤肉。
而那两个被切下的、完整的猪头和羊头。
则依旧静静地躺在那个银盘里,被放置在宴席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没有分配给任何人。
整个过程,厅内鸦雀无声。
只有刀刃轻碰盘碟的细微声响,以及油脂滴落在滚烫鼎壁发出的滋啦声。
众藩王看着自己盘中那被分割得整整齐齐、冒着热气的烤肉。
又看看宴席中央那两个孤零零的头颅。
再回想刚才庖人那精准冷酷、如同庖丁解牛般的分割过程……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悲凉与明悟的情绪。
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们!
聪明如刘琮、刘瓒,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道“大菜”背后赤裸裸的政治寓意!
完整的牲体,象征帝国疆域的统一与完整!
乳猪与羔羊并排,或许暗指中原与四方?
将它们置于“鼎”中,“鼎”乃传国重器,是国家社稷、皇权合法性的至高象征!
这是在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诫他们:
天下本是一家,江山社稷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任何试图割据一方、裂土封王的念头。
都是在破坏这个神圣的整体,是逆天悖理之举!
而鼎中之肉,寓意权力由中央授予,恩泽出自皇权亦或者是相劝!
藩王的一切——封地、爵位、兵权、财富
——皆由中央所赐,如同这鼎中之肉。
谁能得到肉,得到哪块肉,得到多少肉。
完全由执刀的“庖人”——
也就是高踞于上的中央权威——来决定!
这生动地演示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现实!
他们这些藩王,就是那鼎中被炙烤、被审视、被任意分割的“牲体”!
看着自己盘中那份被精准切割、分配好的肉块。
他们不禁联想到自己的封地、自己的权力、自己的军队……
是否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朝廷以各种名义。
如此这般精确而冷酷地分割、削弱、剥夺?
他们有能力反抗吗?
就像那牲体,能反抗庖人的刀吗?
那未被分配的头颅,更是意蕴深长。
头颅象征着首脑、核心、独立的意志。
被切下、单独放置、不予分配,意味着独立性的彻底剥夺。
意味着任何试图脱离中央、自成体系的“头领”幻想。
都将被无情斩断,成为无人敢碰、也无权享有的“禁忌”。
想通了这一切,四人只觉得口中发苦,背上冷汗涔涔。
方才因恐惧而产生的惴惴不安,此刻化为了更深的悲哀与无力。
他们看着盘中那香气扑鼻、色泽诱人的烤肉。
却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命运的隐喻。
这究竟是最后的盛宴,一次充满警告意味的“送行餐”?
还是暂时的安抚,表示朝廷暂时还不会动他们。
但生杀予夺之权,已昭然若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厅门再次打开。
一身戎装未卸、面色冷峻的李治,大步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席间的景象,目光在那银盘中的头颅和众藩王面前未动的肉盘上略微停留,脸上并无多余表情。
“诸位大王,”
李治在主位旁的空位坐下,声音平静。
“家父嘱咐,要好生招待。”
“这‘四海归鼎’,乃是府中庖厨费心之作。”
“诸位不妨……品尝一番。”
他抬手示意,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纷纷附和:
“……骠骑将军客气了。”
“相府佳肴,果然名不虚传。”
“多谢相爷、将军盛情……”
他们拿起银箸,勉强夹起盘中的烤肉,送入口中。
肉烤得外酥里嫩,汁水丰盈。
调味更是顶级。
可此刻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气与苦涩。
每一次咀嚼,都仿佛在提醒他们那“人为刀俎”的残酷现实。
李治并未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食不知味地吞咽。
待众人勉强吃了些,他放下手中的酒樽。
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
声音依旧平稳,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诸位,家父除了让李某好生款待,还另有一事相托。”
来了!
正题来了!
四人心中一紧,连忙放下餐具,做出聆听状。
刘琮作为最长者,强自镇定,拱手道:
“李将军但请吩咐!相爷但有差遣。”
“我等……敢不尽心竭力,以报相爷不罪之恩!”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表忠心,语气急切,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治点了点头,似乎对他们的态度还算满意:
“好,既如此,李某便直说了。”
“眼下,确有一件棘手之事。”
“关乎京畿安危,社稷稳定,亟需诸位大王即刻出力解决。”
“何事?将军请讲!”
刘瓒追问。
李治目光扫过四人,一字一句道:
“西域王刘理,罔顾君臣大义。”
“趁朝廷多事之秋,尽起西域之兵。”
“并裹挟番邦仆从,号称二十万,实约十万余众。”
“现已突破右扶风防线,正昼夜兼程,直扑洛阳而来!”
“前锋精骑,距京城已不足五百里!”
“刘理?!”
“十万大军?!”
“过了右扶风?!”
消息如同炸雷,在四人耳边轰响!
他们虽然知道中原大乱,却没想到远在西域的三叔竟然也悍然起兵,而且来势如此凶猛!
右扶风一过,洛阳以西几乎无险可守。
十万大军,其中多有骑兵。
一旦突破最后防线,兵临城下,后果不堪设想!
短暂的震惊后,刘琮急忙问道:
“刘理……他此刻到了何处?”
“朝廷……朝廷作何部署?”
李治道:
“叛军行进甚速,已过新丰,正向渑池方向突进。”
“朝廷部署,自有枢密筹划。”
“然则,叛军前锋皆为骑兵,机动极强。”
“若要将其阻于京畿之外,挫其锐气。”
“需有一支精悍兵马,即刻出发。”
“于险要处予以迎头痛击,迟滞其主力步伐,为朝廷大军集结布防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四人:
“此等重任,关乎国本。”
“非忠勇兼备、熟悉兵事之宗室亲王亲自率军前往。”
“不足以激励士气,彰显朝廷平叛决心!”
“家父与朝廷诸公商议,认为诸位大王,正值壮年。”
“且皆曾镇守四方,颇知兵事,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让我们去?
率军迎击刘理的十万叛军?!
四人面面相觑,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戴罪立功”的希望,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
刘理来势汹汹,兵力远超他们任何一人。
这哪里是去“阻击”、“迟滞”?
分明是去送死!
刘瓒反应最快,听出了李治话中的关键。
他脸色发白,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将军,此事……自当义不容辞。”
“然……然我等亲卫兵马,大多留驻在虎牢关外。”
“由王平、张嶷将军看管。”
“若要出兵,是否……是否先容我等持将军手令。”
“速去虎牢关调回本部兵马,再行出击?”
“如此,兵力方堪一战。”
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还有数万精锐在虎牢关外!
只要能把那些兵马调回来,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甚至……或许还有其他想法。
然而,李治的回答,彻底粉碎了他们最后的幻想。
“不必了。”
李治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虎牢关距此亦有距离。”
“来回调兵,耗时日久,兵贵神速!”
“等你们调兵回来,刘理的叛军怕是要兵临洛阳城下了!”
“届时局面将更加被动。”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
“诸位就率目前留在洛阳城外的本部亲卫军出击即可。”
“你们各家亲卫,皆是百战精锐。”
“装备精良,忠诚可靠。”
“虽人数不及叛军,然以精击疲。”
“以逸待劳,胜算未必就小。”
“刘理自西域远道而来,千里奔袭。”
“人困马乏,补给艰难。”
“而你们在洛阳休整数日,以逸待劳,地利、人和皆在我方!”
“只要诸位奋勇当先,择险要处固守。”
“挫其前锋锐气,拖延数日。”
“朝廷大军自会源源开来,合围歼敌!”
这番话,看似有理有据。
是在分析敌我优劣,激励士气。
但落在刘琮等人耳中,却如同催命符!
他们留在洛阳城外的亲卫有多少?
不过各自千余人,加起来也不过四五千!
用四五千人去“迎头痛击”、“迟滞”十万叛军?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谓“以精击疲”、“以逸待劳”。
在绝对的数量差距面前,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鬼话!
这分明是要他们带着这点可怜的兵力,去当炮灰,去送死。
用他们的性命和最后一点力量,去消耗刘理叛军的锐气和兵力。
为朝廷主力争取时间!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涌上心头。
刘琮再也忍不住,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李将军!非是我等贪生怕死,不愿为国效力!”
“实是……实是兵力悬殊太大!”
“我等亲卫虽精,然不过数千之众,如何能挡十万虎狼之师?”
“这……这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徒令将士白白送死啊!”
“为何……为何就不能通融一二,让我等调回虎牢关外兵马?”
“哪怕只调回部分,也可大增胜算啊!”
他的质疑,也道出了其他三人的心声。
他们死死盯着李治,眼中充满了不解、哀求。
甚至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李治面对质疑,脸色丝毫未变,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缓缓道:
“……西河王此言差矣。”
“首先,军情如火,岂容延误?”
“此其一。”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隐隐的威胁:
“境外兵马,无诏不得擅入京畿百里之内!”
“此乃中祖皇帝时便定下的铁律祖制!”
“尔等先前带兵叩关,已属违制!”
“如今戴罪之身,不思悔过立功,反而还想再次调集外军入京?”
“是嫌朝廷对你们的猜忌还不够深吗?!”
“是想坐实‘图谋不轨’的罪名吗?!”
最后几句,声色俱厉。
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四人心窝!
尤其“猜忌”、“图谋不轨”这两个词。
更是让他们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李治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听话,去当炮灰。
如此或许还有一线“戴罪立功”的渺茫生机,尽管这生机微乎其微。
不听话,还想调动兵马?
那就是心怀叵测,意图不轨。
朝廷立刻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们作为叛逆处置。
下场恐怕比刘瑶好不到哪里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毫无选择的选择!
四人脸色惨白,颓然坐倒。
最后的挣扎与希望,被李治无情地掐灭了。
他们明白了,从他们踏入洛阳。
不,从他们接到那道“先入京者为帝”的密令起。
他们的命运,就已经不在自己手中了。
李翊早就编织好了一张大网,他们不过是网中挣扎的飞虫。
如今,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他们的性命和他们麾下那点亲卫的性命——
也要被榨取干净,用来为朝廷,为李翊清除另一股威胁。
并顺便……清除他们自己。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而绝望的呼吸声。
良久,刘琮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声音沙哑地开口:
“……末将……明白了。”
“谨遵……将军将令。”
其他三人,也如同行尸走肉般,木然地点头应承。
“好!”
李治一拍桌案,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诸位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李某感佩!”
“既然如此,便请诸位明日寅时三刻。”
“于洛阳西门外集结所部,星夜出发。”
“务必在渑池以东,择险阻击叛军!”
“朝廷……静候佳音!”
他举起酒樽:
“来,李某以此酒,预祝诸位大王。”
“旗开得胜,早奏凯歌!请!”
四人机械地举起面前的酒樽,与李治遥遥一碰。
然后将那琥珀色的液体,如同饮下穿肠毒药般,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暖不热那颗冰冷绝望的心。
这顿“最后的盛宴”,在一种近乎悲壮和死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了。
美味佳肴,大多原封未动。
只有那银盘中的两个头颅,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空洞的眼窝,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命运。
李治看着四人魂不守舍、脚步虚浮地被侍从引去安排的住所休息。
脸上那层客套的温和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正厅。
穿过重重回廊,再次来到李翊所在的那间静谧精舍。
推门而入,李翊依旧坐在灯下。
面前铺着宣纸,手握一支紫毫笔,正凝神书写着什么。
烛光将他苍老而专注的侧影投在墙上。
显得异常高大,又异常孤独。
“父亲,”李治上前行礼,“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他们……明日寅时出发。”
“嗯。”
李翊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笔锋依旧稳健地在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仿佛他刚才决定的,不是让四位宗室亲王带领数千人去进行一场近乎自杀的阻击。
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
李治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
“父亲……将他们逼得太紧,万一……万一他们阵前倒戈。”
“索性投了刘理叛军,岂不是……资敌以兵,反添祸患?”
“刘理若得了他们这几千人,或许战力增强不多。”
“但政治影响却极为恶劣,恐动摇其他观望者之心。”
这是非常现实的担忧。
被逼到绝境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刘琮等人若觉得反正都是死,不如投靠刘理。
拼个鱼死网破,那朝廷就弄巧成拙了。
听到儿子的顾虑,李翊正在书写的笔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李治。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烛光中交汇。
李翊的眼神深邃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包括李治此刻的疑虑。
以及那疑虑背后更深层次的可能。
李治被父亲这样看着,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他回想起方才宴会上的“四海归鼎”,想起那道菜赤裸裸的寓意。
想起父亲一贯的谋略与冷酷……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难道……父亲本就考虑过。
甚至……期待着这种“倒戈”的发生?
如果刘琮等人阵前倒戈,投靠刘理。
那么,他们就从“有罪的宗室藩王”。
彻底变成了无可辩驳的、与叛逆合流的“国贼”!
届时,朝廷再派大军剿灭刘理时,
就可以名正言顺、毫无顾忌地将他们连同刘理叛军,一并彻底铲除!
这甚至比让他们单纯当“炮灰”消耗敌军,更能根除后患。
并且在道义上占据绝对制高点!
还可以借此震慑天下所有心怀异志的宗室与地方势力!
这……这才是父亲更深层的算计吗?
一石数鸟,算无遗策,连对手可能的所有反应,都纳入了考量。
并准备了相应的后续手段!
李治只觉得一股寒意再次从心底升起。
但与此同时,一种对父亲近乎敬畏的叹服,也油然而生。
他明白了,在父亲这盘关乎帝国未来数十年稳定的大棋局中。
刘琮、刘瓒、刘虔、刘恂这些人,
无论他们是战死、是兵败被杀、还是倒戈投敌。
其最终的结局,其实早已注定。
区别只在于,哪一种结局对朝廷、对国家更“有利”,更能“净化”局面。
他迎着父亲平静的目光,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孩儿……明白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再无半分犹疑。
他明白了父亲的深意,也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该扮演的角色——
无论那几位藩王选择哪条路,他都需要确保。
朝廷的应对方案,都能及时、有力、且占据绝对的道德与法理优势。
李翊看到儿子眼中的了然,不再多言。
重新低下头,继续专注于笔下的书写。
李治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父亲正在书写的纸上。
借着烛光,他看清了那上面的内容——
并非调兵遣将的军令,也非处理藩王的章程。
而是一份措辞严谨、引经据典、格式极其庄重规范的……表文。
开头的几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臣等诚惶诚恐,顿首谨奏:”
“伏惟皇帝陛下,承天景命,御极有年……”
这是……劝进表?
还是……禅位诏书的草拟文稿?
李治心中巨震!
父亲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
储君刚刚选定,这边已经在着手准备新皇登基的法定文书了!
看来,让刘禅退位,扶刘谌上位。
已不再是“提议”或“心理准备”,而是进入了实质性的操作阶段!
他暗自感慨父亲办事效率之高,谋虑之深远。
这边刚用藩王们去消耗刘理的外部威胁,那边就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内部的权力平稳过渡。
双线并进,丝毫不乱。
可以预见,接下来的这个冬天。
直到明年春天,洛阳城,乃至整个大汉帝国,注定不会平静。
一场场血与火的洗礼,一次次权力的更迭与重构。
将在李翊这只苍老而稳定的手下,有条不紊地展开。
而最终的结局,似乎早已在这位传奇老人的心中。
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
李治默默地退后两步,向父亲那专注于书写的背影,深深一揖。
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精舍,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外,夜色正浓,寒风凛冽。
而门内,烛火映照下,那支紫毫笔依旧在宣纸上稳健地移动着。
书写着帝国的明天,也书写着无数人的命运。
……
冬末春初的洛阳,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料峭的寒意。
但宫墙内外向阳处的积雪已悄然融化。
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宫殿檐角冰凌滴落的水声,隐隐透露出大地即将回春的讯息。
只是这丝春意,却被今日未央宫前弥漫的另一种沉重而躁动的气氛所掩盖。
这一日,是大朝会。
天还未亮透,承天门外已是冠盖云集。
紫绶朱衣,文武百官按照品秩高低,列队肃立。
然而,与往日略显沉闷的朝会氛围不同。
今日众臣之间,眼神交流异常频繁。
低语声如同暗流,在寒风中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所有人的心头,都压着两件非同寻常的大事。
沉甸甸的,令人透不过气。
第一件:
离京巡游数载、几乎快被朝臣们习惯性“遗忘”的当今天子——
皇帝刘禅,已于数日前悄然回京。
今日,将是他回朝后的首次大朝!
这位在外面已经“乐不思蜀”的天子,为何突然结束长达数年的逍遥。
选择在这样一个多事之秋返回中枢?
他回来,想做什么?
又能做什么?
第二件,则更为震撼,也更为耐人寻味:
那位早已是帝国传说、缠绵病榻、深居简出数年。
几乎被神化也同时被默认“半退隐”的前首相——李翊。
今日,竟也破天荒地传话,将出席大朝会!
李翊!
这个名字本身,便代表着无上的权柄、深不可测的谋略。
以及笼罩帝国数十年的巨大阴影。
他已多久没有正式出现在这朝堂之上了?
两年?
三年?
更久?
朝臣们几乎已经习惯了“相府政令出,朝堂议而行”的模式。
他突然决定现身,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传来异响。
怎能不让人心惊肉跳,浮想联翩?
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久游归来的皇帝,与久未露面的权相。
在同一日,同时出现在这决定帝国命运的朝堂之上……
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攫住了每一位在场官员的心。
聪明者已嗅到了不祥的气息,愚钝者也感到了莫名的压抑。
交头接耳中,猜测纷纭:
是皇帝要借机收回权柄?
还是相爷要对朝局进行新一轮的清洗与定调?
抑或是……
与那位刚刚被“九鼎问对”选出的新储君刘谌有关?
无论何种猜测,都指向一个共识:
今日之朝会,绝非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