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仿佛一道无声的指令。
瞬间激活了整个内室沉寂的空气。
他并未明言,但所有人的目光。
都随着他那一眼,聚焦到了诸葛亮身上。
被帝国最有权势的八个人,包括李翊。
同时的注视,那压力足以让常人崩溃。
但诸葛亮只是神色平静地微微颔首,羽扇依旧轻摇。
目光扫过身旁的庞统,又掠过姜维、张绍等人。
这八位重臣,无一不是久经宦海、城府深沉之辈。
仅凭李翊那一眼,以及刘谌方才那番触及根本的言论。
他们心中已然如同明镜。
诸葛亮的颔首,便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随即,庞统那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他看向李翊,眼神中带着询问与确认:
“相爷之意,我等已然明了。”
“此子……”
他目光转向下方面露紧张与期待的刘谌。
“见识虽显稚嫩,然能直指要害。”
“窥见根本,已属难得。”
姜维亦拱手道:
“相爷,北地王所言,切中肯綮。”
“内阁之制,关乎国本。”
“能得其拥护,未来朝局可期安稳。”
他作为军中新贵,更看重稳定与传承。
张绍、关兴、赵统这几位将门之后,虽未必完全理解那“制度化共治”、“超越绝对君主制”的深奥内涵。
但他们清楚家族的荣辱与帝国的稳定休戚相关。
一个承认并愿意维护现有权力格局的君主,无疑是最符合他们利益的选择。
更何况他们家族,正是这格局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三人亦纷纷点头,表示附议。
徐盖作为文官世家与财政系统的代表,深知内阁制度对于维持庞大官僚体系有序运转的重要性。
一个理解并支持这套制度的君主,才能保证政策的连续性与财政的稳定。
他也缓缓点头。
陆抗最为年轻,但历练丰富,目光锐利。
他仔细审视着刘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的东西。
最终,他亦开口道:
“北地王能跳出寻常窠臼,思虑及于制度根本。”
“虽言辞或有疏漏,然方向不谬。”
“相爷与诸位大人明鉴。”
他的评价相对客观,但也表示了认可。
至此,八位重臣的态度已然明朗。
他们之间或许各有侧重,利益诉求也不尽相同。
但在维护以李翊为核心、以内阁为框架的现有政治体系这一根本点上,是一致的。
刘谌的回答,恰好击中了他们共同最关切的那个点。
这一幕,落在下方刘琮、刘瓒、刘虔、刘恂等藩王眼中,却无异于雾里看花。
他们只见到李翊与诸葛亮、庞统等人无声的眼神交流。
听到他们几句简短的、含义模糊的评价。
完全不明白这看似平淡的对话背后,已然完成了对帝国未来二十年乃至更长时间政治走向的初步定调。
他们茫然地互相交换着眼神,心中充满了不解与忐忑:
这就……完了?
问了两句,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
然后就……似乎很满意的样子?
那储君到底选谁?
李翊似乎并不打算向下方的藩王们解释什么。
他缓缓收回看向诸葛亮的目光,重新将视线投向殿中央的众王。
最后,落在了依旧保持躬身姿态、但脸色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红的刘谌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给所有人最后一次权衡的机会。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么……”
他的目光扫过诸葛亮、庞统、姜维……
依次扫过那八张代表着帝国统治根基的面孔,最后回到刘谌身上,清晰地问道:
“选北地王刘谌……为新储君。”
“诸位……赞成否?”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刘琮等藩王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选刘谌?
那个一直默不作声、年纪不上不下。
封地也谈不上最富庶的老五?
就凭他刚才那几句听起来有些“古怪”的话?
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心中瞬间翻江倒海,有不服,有嫉妒。
更有一种被彻底忽视和愚弄的羞愤!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更令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端坐于李翊左侧上首的诸葛亮,闻听李翊询问。
毫不犹豫地抬起了双手——
不是一只手,而是双手——
然后,沉稳而富有节奏地,鼓起掌来!
“啪!啪!啪!”
清脆、响亮、节奏分明的掌声。
在这空旷得有些寂寥的内室中骤然响起。
显得格外突兀,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庄严感!
这并非寻常的喝彩,而是一种特定的、带有仪式感的动作。
紧接着,
庞统也抬起了那双枯瘦的手,加入了鼓掌的行列。
他的掌声不如诸葛亮那般沉稳。
却更加有力,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然后是姜维、张绍、关兴、赵统、徐盖、陆抗……
八位重臣,无一例外。
全部抬起了双手,面向李翊和刘谌的方向,肃然鼓掌!
“啪!啪!啪!啪!啪!……”
掌声起初略显参差,但很快便汇聚成整齐而洪亮的声浪。
在内室高大的空间里回荡、叠加。
竟真有了几分“雷动”之势!
这掌声,不仅是赞同。
更是一种公开的、集体的背书与宣告!
刘琮等人彻底懵了!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大臣们用鼓掌来表示赞同?
这是什么古怪的礼仪?
他们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八位平日里他们需要仰望的权贵重臣。
此刻如同演练好一般整齐划一地鼓掌。
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如此荒诞而又……充满压迫感。
他们不明白这掌声的含义。
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不容置疑的集体意志。
李翊微微抬手,掌声渐渐停歇。
内室再次恢复寂静。
但空气中的凝重感已悄然变化,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肃穆。
“同意的,请举手。”
李翊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主持一场寻常的会议。
话音刚落,诸葛亮率先举起了右手。
手掌摊开,姿态明确。
庞统、姜维……其余七人亦毫不迟疑,纷纷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八只手臂,齐刷刷地举起。
如同八根坚实的柱子,支撑起一个共同的决定。
李翊的目光缓缓环视这八只举起的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然后,他再次问道:
“不同意的,请举手。”
八只举起的手,立刻又齐刷刷地、无声地放下了。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整个内室,陷入了一片绝对的寂静。
落针可闻。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以及下方藩王们那压抑不住的、粗重而紧张的呼吸声。
这种形式的“表决”,对刘琮等人而言。
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没有激烈的辩论,没有复杂的程序。
甚至没有明确的投票人。
他们这些藩王似乎完全被排除在外了。
有的,只是李翊简单的两句话。
加上八位重臣举手、放手的动作。
就决定了一个帝国未来继承人的归属!
这简洁到近乎粗暴的方式,
背后所透出的,是对自身权威的绝对自信。
以及对这套由他们自己制定的“议事规则”的娴熟运用。
这哪里是什么“商议”或“选拔”。
这分明就是……确认!
刘谌此刻的心情,更是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船。
他方才那番话,固然是发自内心对《相论辑要》的理解。
也带着一丝冒险的试探。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效果竟然如此……立竿见影!
李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就直接将他提名为储君人选。
而诸葛亮等人更是以这种前所未有的“鼓掌”、“举手”方式。
迅速表达了毫无保留的支持!
巨大的惊喜与难以置信的冲击,让他头脑一阵阵发晕。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他真的……就这么被选中了?
从偏远的北地王,一步登天。
成为帝国的储君?
这突如其来的命运转折,让他既感到无比的幸运。
又感到沉甸甸的压力,甚至还有一丝不真实的恍惚。
李翊似乎并不在意下方众人的震惊与刘谌的激动。
他静静地等待了片刻,确认无人再有异议后。
方才用那苍老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宣布:
“如此,本次议定储君之事,与会诸公一致通过。”
“即日起,以北地王刘谌,为新任东宫之主。”
“啪!啪!啪!啪!……”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持久。
这一次,掌声中少了些许仪式感。
多了几分祝贺与对新储君的接纳之意。
掌声中,姜维率先离席。
大步走到仍有些发愣的刘谌面前,拱手笑道:
“恭喜北地王!不,恭喜……太子殿下!”
他刻意加重了“太子殿下”四个字。
紧接着,张绍、关兴、赵统、徐盖、陆抗等人也纷纷上前,拱手道贺。
诸葛亮与庞统虽然并未离席。
但也向刘谌投来了温和而肯定的目光,微微颔首致意。
一时间,内室中央。
刘谌被这些帝国最核心的重臣们围在中间,耳边是纷至沓来的祝贺之声。
眼前是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此刻都带着笑意的面孔。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一一还礼。
口中说着“不敢当”、“谢诸位大人”之类的谦辞。
但心中的激动与波澜,却久久难以平息。
而另一边,刘琮、刘瓒、刘虔、刘恂四人。
则彻底被冷落在一旁,如同舞台边缘无关紧要的布景。
他们脸色青白交错,眼神复杂地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刘谌。
心中充满了难言的失落、嫉妒、不甘,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恐。
他们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更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留在这里?
尴尬无比。
离开?
又无人理会他们。
他们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如同木雕泥塑,与内室中此刻的“喜庆”气氛格格不入。
一番简短的寒暄与祝贺之后,
李翊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北地王留下。其余诸王……暂且退下吧。”
这话如同赦令,又如同逐客令。
刘琮等人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心有不甘,甚至充满了怨怼。
但在李翊那不容置疑的语气面前,在诸葛亮等重臣那无形的威压之下。
他们哪里敢有半分忤逆?
更何况,如今刘谌被定为储君,大局已定。
他们留在这里,除了自取其辱,又能如何?
四人只得强忍着心中的憋闷与不安。
齐齐向李翊躬身行礼,又向诸葛亮等人行礼。
然后低着头,脚步沉重地、依次退出了内室。
他们甚至不敢再看被围在中间的刘谌一眼。
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再次无声地关闭。
将那决定帝国未来的核心圈子,与他们彻底隔绝开来。
走出殿外,四人才发现。
不知不觉间,竟已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来时还是午后,此刻天色已然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穿过相府高耸的屋檐,在庭院中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影子。
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黯淡的金红色,非但没有带来暖意。
反而更添几分萧瑟与苍凉。
更令他们意外的是,
骠骑将军李治,竟然依旧如标枪般挺立在庭院之中,似乎从未离开过。
见到他们四人,而不是五人出来。
李治英挺的眉宇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疏离感的平静。
那神色仿佛在说:
果然是北地王胜出了么?
倒也不算太出人意料。
刘琮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上前对李治拱手道:
“李将军,今日……多谢相爷与诸位大人召见指点。”
“既然……既然储君已定,我等留此亦是无益。”
“不知……是否可以告辞,返回封地了?”
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洛阳,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无比压抑和危险的地方。
储君之争已经尘埃落定。
他失败了。
留在这里,每时每刻都如芒在背。
谁知道会不会因为今日带兵入京之事被秋后算账?
还是尽快回到自己的封地,哪怕做个缩头乌龟。
也好过在这龙潭虎穴中担惊受怕。
刘瓒、刘虔、刘恂也连忙附和。
纷纷表示想要即刻离京。
然而,李治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一丝堪称“客气”的微笑,语气却不容商量:
“诸位大王何必如此着急?”
“远道而来,风尘仆仆。”
“既已到了相府,岂有连一顿便饭都不用便匆匆离去的道理?”
“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相府待客不周?”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色,继续道:
“何况,如今天色已晚。”
“此时出城,恐也难觅合适宿处。”
“不如便在府中稍作歇息,用了晚膳,明日再行不迟。”
话音刚落,仿佛早有安排一般。
一名衣着整洁、举止得体的仆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治身侧,躬身禀报道:
“将军,晚宴已备妥,随时可以开席。”
李治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他侧身,向刘琮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诸位大王,请吧。”
“家父与太子殿下尚有要事相商。”
“便由李某,代相府略尽地主之谊。”
刘琮等人面面相觑,心中叫苦不迭。
却又不敢当面直接违逆李治。
他们看着李治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笑容。
再看看旁边垂手侍立、面无表情的仆人。
以及庭院周围隐约可见的、肃然而立的相府护卫……
一股寒意再次从心底升起。
这哪里是“留客用膳”?
分明就是软禁!
至少,在洛阳的局势彻底明朗、在他们被完全“处理”妥当之前。
他们是别想轻易离开了!
无奈之下,四人只得强笑着,连声道谢。
然后如同提线木偶般,跟着李治和那名引路的仆人。
向着相府深处另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走去。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充满了落寞与身不由己的悲哀。
与此同时,
内室之中,气氛则截然不同。
无关人等退去后,这里便成了真正的“核心决策圈”。
刘谌不再仅仅是“候选者”,而是被初步认可的“自己人”。
虽然他依旧紧张。
但那种被审视、被考核的压迫感,已减轻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踏入权力核心的兴奋与责任感。
李翊似乎耗神不少,微微闭目养神。
诸葛亮则接过了主导权,他的态度比之前更加温和。
但问询的问题却更加具体、深入。
显然是想进一步考察刘谌的学识、见解与心性。
“殿下,”
诸葛亮羽扇轻摇,目光温和而睿智。
“方才殿下论及内阁之制,颇有见地。”
“然治国之道,千头万绪,非仅制度一端。”
“譬如经济,乃国家命脉,万民衣食所系。”
“自古‘重农抑商’为历代所奉,然自相爷主政以来。”
“力主‘商农并重’,疏通商贸,广开财源。”
“方有今日府库渐丰、市井渐荣之局面。”
“不知殿下,对此有何见解?”
这是一个非常实际且关键的问题。
经济政策直接关系到国计民生、财政收入乃至社会稳定。
李翊的经济思想就是商农并重、发展工商业。
这与传统的“重本抑末”有很大不同,也是他施政的重要特色之一。
刘谌是否理解并认同这一点,至关重要。
刘谌闻言,精神一振。
这个问题,同样在《相论辑要》中有重点论述。
他平日亦有思考。
他略一沉吟,整理思绪,然后从容答道:
“……回丞相。”
“谌以为,农为邦本,本固邦宁。”
“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农业,实乃古代经济之根基。”
“人民赖其以生存,人口因其而繁衍,社会凭其得稳定。”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一切礼乐教化、政令文治,莫不以此丰厚之物质基础为前提。”
“国家之统一,国力之强盛,亦需此坚实之基础为后盾。”
他先肯定了农业的极端重要性,这与传统观念相符,也显得稳妥。
“故而,历代明君贤相,奉行‘以农为本’之国策。”
“大力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轻徭薄赋。”
“此举不仅直接促进了农耕之发展,粮粟之丰产。”
“客观上也带动了手工业之进步,商业之流通。”
“乃至整个社会经济之稳定与繁荣。”
“于国家之一统与昌盛,其积极意义。”
“尤其在王朝之前期,体现得尤为显著。”
这番话,引经据典,逻辑清晰。
显示出刘谌对传统农本思想有扎实的理解。
诸葛亮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但目光中带着鼓励,显然在等待他的“然而”。
果然,刘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具思辨性:
“然,凡事过犹不及。”
“若将‘重农’推至极端,演变为‘抑商’。”
“乃至将农业与工商业截然对立,则弊病立显。”
他稍稍提高了声音:
“其一,过度抑商,强化了自然经济之主导地位。”
“百姓满足于男耕女织,自给自足。”
“货品难以跨地域、大规模流通。”
“整个社会如同无数个彼此隔绝的蜂巢,缺乏活力与变革之动力。”
“其二,严重阻碍商品经济之繁荣与社会之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