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这支被空头支票暂时喂饱了野心的军队,开始缓缓开拔出营。
刘璿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洛阳城巍峨的轮廓,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他将贾充留在城中,名为“稳住局势”。
实则也有监视与最后布置的意味。
他自己,则带着毌丘俭,以及这支用未来国运作为赌注激励起来的军队。
踏上了与自家兄弟争夺生存权的血腥征途。
阴云低垂,寒风萧瑟。
通往洛阳东方的官道上,烟尘再起。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藩王军队单向的进逼。
而是帝国储君,亲自率领着他那支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军队。
迎头撞向那由他“姨父”一道密令掀起的、席卷了整个宗室的惊涛骇浪。
帝国的命运,在这场兄弟阋墙、君臣相疑的混乱厮杀中。
正急速滑向一个无人能够预料的深渊。
……
成皋,这座矗立于洛阳以东、扼守东西要冲的古老关城。
在秋日肃杀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苍凉而凝重。
城墙上,“汉”字旌旗与代表太子的龙旗并肩飘扬。
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萧索。
城外依山傍险扎下的连营,炊烟稀落,刁斗森严。
士卒往来巡视,脸上难掩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以及一丝对即将到来战事的茫然与不安。
中军大帐内,炭火驱散了些许寒意。
却驱不散刘璿眉宇间深锁的凝重。
他卸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着一身素色锦袍,倚靠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上。
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却无焦距地投向帐壁上悬挂的巨幅舆图。
那上面用朱砂标注的敌我态势,如同无数张牙舞爪的血色触手。
正从四面八方伸向洛阳,也伸向他所在的位置。
毌丘俭侍立在一旁,看着太子那与往日意气风发截然不同的沉郁侧影,心中亦是滋味杂陈。
自从那日军营险些哗变、太子被迫以空头重赏稳住军心以来。
这位年轻的储君似乎一夜之间褪去了许多锐气与自信,眉宇间时常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殿下,”
毌丘俭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帐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各隘口要道均已分兵把守,斥候也已撒出三十里外,成皋防线初步稳固。”
“敌军若来,必难轻易突破。”
“殿下不必过于忧心,还请保重身体。”
刘璿闻言,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毌丘俭脸上。
那眼神中的疲惫与一丝近乎脆弱的迷茫,让毌丘俭心头一凛。
只听刘璿幽幽一叹,声音沙哑:
“防线稳固……或许吧。”
“但孤心中所虑,又岂止眼前这些叛王?”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最终化为一声更沉重的叹息:
“孤至今仍在想,之前为筹措军饷。”
“奔走于大司农、度支、内阁之间。”
“却处处碰壁,寸步难行。”
“那些官员,口口声声法度章程。”
“实则串联一气,将孤玩弄于股掌之间……”
“毌丘将军,你说——”
“这便是孤监国四载,所面临的朝堂吗?”
毌丘俭连忙宽慰道:
“殿下,此皆因李党势大,把持朝政,架空皇权所致!”
“待此番殿下亲率王师,剿灭叛逆。”
“携大胜之威返回洛阳,威望必将如日中天!”
“届时,殿下振臂一呼,天下响应。”
“解散那掣肘君权之内阁,诛除蠹国之李氏。”
“重整朝纲,必是水到渠成之事!”
“眼下些许挫折,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罢了。”
这番鼓舞士气的话,毌丘俭说得斩钉截铁,试图驱散刘璿心头的阴霾。
然而,刘璿听罢,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振奋之色。
反而嘴角勾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缓缓摇头: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啊。”
“只是,孤这心里,为何总是惴惴不安。”
“仿佛……仿佛一脚踏在虚空,不知何时便会坠落深渊?”
毌丘俭闻言,心中诧异更甚。
他印象中的太子刘璿,即便在四年前刚刚开始监国、面对李氏巨大压力时。
也总是充满斗志,甚至带着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狂傲与自信。
何曾有过这般消沉犹豫、自我怀疑的时候?
似乎看出了毌丘俭的疑惑,刘璿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毌丘将军,你还记得。”
“四年前,孤刚刚开始组建‘孤儿军’时的情形吗?”
毌丘俭一愣,不知太子为何突然提起旧事,但仍恭敬答道:
“……臣记得。”
“当时殿下向陛下陈情,言边军将士遗孤可怜。”
“宜加抚恤教养,既可显朝廷仁德,亦可为国家储备忠勇之士。”
“陛下允准,并拨付内帑,殿下遂以此为由。”
“广募壮士,严格操练,终成今日这支劲旅。”
“不错。”
刘璿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四年前那个踌躇满志的自己。
“那时,孤组建这支军队。”
“名义上是抚恤遗孤,储备兵员,但其真正的目的……”
“你我都心知肚明,是为了积蓄力量。”
“以备将来……对付李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自嘲:
“这支军队的规模、装备、训练。”
“虽然都控制在‘国法’允许的范围内,甚至刻意做得比寻常禁军更‘合规’。”
“但以李氏掌控枢机、耳目遍布朝野的能力,他们会真的毫无察觉吗?”
“会真的相信孤只是为了‘抚恤遗孤’?”
“这四年间,他们非但没有像对待其他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势力那样。”
“或明或暗地进行打压、分化、限制,反而……”
“在某些方面,甚至默许、放任,乃至提供了些许便利。”
“使得这支军队能够相对顺利地组建、壮大、训练有成。”
“毌丘将军,你不觉得……这太奇怪了吗?”
毌丘俭心中猛地一突,一个之前隐约浮现却不敢深想的念头。
此刻被太子亲自点破,顿时如冷水浇头,让他遍体生寒!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殿下之意是……李氏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想做什么?”
“他们……他们是故意的?”
“岂止是知道?”
刘璿的眼中掠过一丝痛苦与明悟交织的光芒。
他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急促而尖锐。
“他们根本就是……乐见其成!”
“或者说,他们从一开始。”
“就未曾将这支军队,将孤的这点‘小动作’,真正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这或许只是一场……游戏,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而孤,就是那只自以为聪明、上蹿下跳。”
“却始终逃不出猫爪的老鼠!”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你看!正如我们现在所经历的!李氏根本无需动用一兵一卒来直接镇压我们!“
“他们只需在关键时候,轻轻一卡——”
“卡住钱粮,卡住补给,卡住一切军队赖以生存的命脉!”
“那么,无论这支军队看起来多么精锐,无论将士们曾经对孤多么‘忠诚’。”
“在现实的饥寒与利益落差面前,所有的忠诚都将迅速瓦解!”
“这次粮饷拖欠引发的哗变险情,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更可笑的是,为了维持这支军队的‘超然’战力。”
“我们不得不给予他们远超常军的优厚待遇,将他们养成了骄兵!”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待遇一旦下滑,他们的不满与背叛。”
“只会比普通军队来得更猛烈、更彻底!”
“这,恐怕早就在李氏的计算之内!”
“他们或许此刻,正坐在洛阳城的高处,像看戏一样。”
“看着孤如何焦头烂额,如何用根本无法兑现的承诺,去勉力维持这支即将溃散的军队!”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刘璿因激动和绝望而微微扭曲的面容。
毌丘俭听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而下。
太子这番抽丝剥茧般的剖析,如同一把冰冷的解剖刀。
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幻想,切割得支离破碎。
是啊,以李翊那等近乎妖孽的谋略与掌控力。
怎么可能对眼皮底下如此明显的“小动作”毫无防备?
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根本不在乎。
甚至乐于看到你“发展壮大”,因为越是如此。
将来收拾起来,理由才越充分,打击才越彻底!
就像豢养一头肥猪,养得越肥。
宰杀时的收益才越大。
而屠刀,早已悬于头顶,只待时机!
“殿下……”
毌丘俭喉头滚动,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
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刘璿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这位年轻的太子,仿佛在短短时间内,经历了某种痛苦的蜕变。
眼神中的迷茫逐渐被一种冰冷的清醒所取代。
但这份清醒,带来的不是力量,而是更深沉的无力与寒意。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胡床的扶手,声音低沉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如果这一切,真的从一开始就在李氏的预料和算计之中……”
“那么,这次诸王叛乱,孤被迫亲征……”
“会不会……也同样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故意放出诱饵,搅动天下藩王。”
“逼得孤不得不离开京城,率军来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成皋……”
“这背后,会不会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孤总觉得……像是一步步被人牵着鼻子,走向一个早已挖好的陷阱……”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毒藤般在刘璿心中疯狂蔓延,让他坐立难安。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步伐急促而凌乱。
再无半分太子的雍容气度。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野心勃勃、意图一飞冲天的储君。
更像是一只落入蛛网、挣扎愈烈却被缠绕愈紧的飞虫。
清晰地感受到那捕食者正从阴影中缓缓逼近的死亡气息。
“猫捉老鼠时,往往不会立刻咬死猎物。”
刘璿停下脚步,望向帐外阴沉的天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它会戏弄,会恐吓,会一次次放过。”
“又一次次抓住,直到老鼠筋疲力尽,肝胆俱裂。”
“最终在极度的恐惧中死去……”
“毌丘将军,你说,孤现在……像不像那只老鼠?”
毌丘俭听得心头剧震,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跟随太子多年。
见过他意气风发,见过他隐忍谋划,见过他狂怒失态。
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悲观而恐惧。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绝望!
这让他也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但他毕竟是军人,深知此刻主帅的信心至关重要。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有力:
“殿下!切勿如此灰心!即便李氏有算计。”
“我等也并非全无胜算!至少眼下,成皋防线已立。”
“叛军想要突破也非易事。”
“我们大可以在此稳扎稳打,拖延时间,消耗叛军锐气。”
“更何况,殿下莫要忘了,我们在北方。”
“还有一张至关重要的底牌——羊祜都督及其麾下二十万精锐边军!”
提到羊祜,
刘璿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转身,看向毌丘俭:
“不错!羊叔子!”
“他手中握有帝国最精锐的北疆大军!”
“只要他能及时率军回援,莫说区区叛王,便是……”
“便是洛阳城中的某些人,也需掂量掂量!”
刘璿没有明说“某些人”是谁,但毌丘俭心知肚明。
那指的是李氏及其掌控的朝廷中枢。
“正是!”毌丘俭趁热打铁。
“羊都督对殿下忠心耿耿,又是殿下姻亲。”
“接到殿下紧急调令,必会星夜兼程,火速回京!”
“只要大军一到,内外夹击,叛军必溃!”
“届时,殿下携雷霆之势返回洛阳,大局可定矣!”
刘璿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
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极目向北望去,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峦与遥远的距离。
看到那支寄托着他全部希望的钢铁洪流。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门帘。
转过身,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但眼底深处那抹不安,却并未完全散去。
“但愿……羊叔子能及时赶到。”
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期盼,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
“传令下去,加固营防,多派哨探。”
“没有孤的命令,各部不得擅自出战。”
“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末将领命!”
毌丘俭抱拳应诺,心中也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太子还能稳住心神,依托成皋地利。
拖到羊祜大军到来,未必没有翻盘的希望。
话分两头,
就在刘璿于成皋忧心忡忡、期盼援军之际。
远在北疆代郡的军营中,气氛却与成皋的凝重截然不同。
反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与肃杀。
代郡地处边塞,秋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草原一片枯黄,天高云淡。
却无半分秋日的爽朗,唯有军营中那密如蛛网的刁斗、来回逡巡的游骑。
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马粪与铁锈混合的气味,彰显着这里是一支枕戈待旦的强军所在。
中军帐内,羊祜一身轻甲,未戴头盔。
正凝神观看着案几上摊开的军令与地图。
他面庞清癯,三缕长髯。
虽为武将,却颇有儒雅之气。
唯有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闪烁,显露出不凡的智略与决断。
此刻,他手中紧握的。
正是数日前由太子刘璿心腹密使冒死送来的紧急调兵手谕。
手谕上的字迹潦草急切,甚至能想象出太子书写时焦灼惶恐的心情。
内容简单而惊人:
诸王以“勤王”为名叛乱,兵锋直指洛阳。
局势危殆,命羊祜即刻尽起北疆精锐。
火速南下回京勤王,不得有误!
羊祜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驻守北疆也有些年头了。
威慑鲜卑,保境安民,对朝廷中枢的暗流涌动并非一无所知。
太子与李氏之间日益尖锐的矛盾,他早有耳闻。
也曾为身为太子姻亲、手握重兵的自己暗暗担忧。
如今,这道手谕的到来,无疑证实了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
太子与李氏,或者说,与以李氏为核心的内阁。
两者之间的矛盾已经公开激化,甚至到了需要动用边军回京“勤王”的地步!
而所谓的“诸王叛乱”,恐怕也绝非简单的宗室谋逆。
其背后必然牵扯着更为复杂深沉的朝堂博弈。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在羊祜心中只盘旋了片刻,便有了答案。
他深受皇恩,更与太子有姻亲之谊。
于公于私,都无法坐视太子陷入危局。
更何况,手谕中“勤王”二字,占据着绝对的大义名分。
“传令各军!”
羊祜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声音斩钉截铁。
“即刻拔营!丢下一切不必要的辎重。”
“只携带十日干粮与必备军械,轻装简从,星夜兼程。”
“目标——洛阳!”
“诺!”
帐下众将齐声应命,虽心中各有思量。
但军令如山,无人敢违。
北疆二十万精锐边军,这支帝国最为强悍、久经沙场的虎狼之师。
在羊祜的一声令下,
如同沉睡的巨龙骤然苏醒,迅速而高效地行动起来。
不过两日功夫,庞大的军营便化作一片空营。
只留下少数部队驻守关隘,主力大军则如同一条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
沿着南下的官道,滚滚向前,卷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羊祜身先士卒,骑在战马上,面色沉凝。
他深知此行干系重大,无异于将整个帝国的命运扛在了肩上。
一路南下,他不断派出哨探。
打听洛阳及沿途情报。
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却随着越来越接近中原腹地而愈发浓重。
大军行进迅速,不数日。
已过幽州,进入冀州地界。
抵达常山郡境内。
常山,乃赵子龙故乡。
亦是北疆通往洛阳的重要通道之一。
此地山势渐起,道路变得有些崎岖。
这一日,前锋忽然来报:
前方隘口,有大军拦路。
旌旗招展,已将道路彻底封锁!
羊祜心中一惊,催马上前,来到大军前列。
果然,只见前方一道险要关隘之下。
一支衣甲鲜明、队列严整的军队早已严阵以待,人数虽不及己方庞大。
但据险而守,气势不凡。
军阵之前,一杆“赵”字大旗迎风猎猎。
更让羊祜瞳孔收缩的是,敌军主将并未躲在阵后。
反而单骑出阵,立于关前空地上。
那人约莫三十余岁,白面短须,身着亮银甲。
手持一杆亮银枪,虽无万夫不当之勇的滔天气势。
却也自有一股沉稳干练的将门之风。
羊祜认得,此人正是已故卫将军赵云之子。
现任常山太守、扬威将军——赵广。
赵广见羊祜大军到来,脸上并无惊讶之色。
反而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策马向前几步。
在弓弩射程边缘停下,拱手朗声道:
“前面可是羊叔子都督?常山赵广。”
“在此恭候多时了!!”
羊祜按住心中惊疑,亦催马出阵,沉声应道:
“……正是羊某。”
“赵将军率军在此,意欲何为?”
“为何阻我去路?”
赵广微微一笑,不答反问:
“敢问羊都督,如此兴师动众,率我大汉北疆精锐南下。”
“所为何事?欲往何处?”
羊祜面色一沉,冷声道:
“本督奉太子殿下紧急手谕,回京勤王,扫平叛逆!”
“此乃军国大事,赵将军速速让开道路。”
“免得耽误了大事,你担待不起!”
“勤王?扫平叛逆?”
赵广脸上笑容更盛,却带着一丝明显的讥诮。
“巧了,末将这里,也接到了一道命令。”
“恰好与都督的目的地……有些冲突。”
说着,
他竟从怀中掏出一卷绢帛,在手中扬了扬:
“此乃相府签发,由李相爷亲笔所书之军令!”
“命我常山所部,严守关隘要道。”
“无有相府后续明令,任何人马——”
“尤其是未经朝廷正式调令的大规模边军——”
“不得擅自南下,更不得接近京畿百里之内!”
“违令者,以谋逆论处,可就地格杀!”
“相府军令?李相亲笔?”
羊祜心头巨震,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起!
他强作镇定,喝道:
“拿来我看!”
赵广倒也爽快,示意一名亲兵将绢帛送至羊祜面前。
羊祜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字迹苍劲有力。
虽略显虚浮,确系李翊晚年笔迹无疑!
内容与赵广所言一般无二,加盖的正是相国大印与李翊私印!
“这……这不可能!”
羊祜失声道,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太子手谕与相府军令,内容截然相反。
都是最高层级的命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中枢已经分裂,太子与相府彻底走向了对立!
而自己这支军队,此刻正夹在这两股滔天巨浪之间!
“有何不可能?”
赵广收回绢帛,好整以暇地道:
“相爷总揽天下兵马,他的军令。”
“难道不比你手中的……那张纸,更具效力?”
羊祜又惊又怒,厉声道:
“赵广!太子乃国之储贰,奉诏监国!”
“如今京师有难,太子召我回援,名正言顺!”
“你安敢以一道不明所以的相府手令,阻拦王师?”
“难道你要抗命不遵,与叛逆同流合污吗?!”
“抗命?叛逆?”
赵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羊都督,此言差矣!”
“我赵广食汉禄,为汉臣,自然遵从朝廷法度。”
“敢问都督,你率二十万边军南下,可有朝廷正式的调兵虎符?”
“可有陛下明发之诏书?仅凭太子一纸手谕。”
“便敢擅动边军,趋近京畿。”
“这……难道不更像是‘图谋不轨’吗?”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怨怼:
“再者,太子……呵呵,太子算什么?”
“羊都督,你我皆是武人,有些话不妨直说。”
“自我父亲赵云故去之后,我赵家虽顶着开国元勋之后的名头。”
“但在朝中无依无靠,备受冷落排挤,几近沦为二流门第!”
“那些世家大族,谁曾正眼瞧过我们?”
“唯有相爷!念及先父昔日微功,更怜我赵家忠良之后。”
“屡屡施以援手,保我赵家爵禄,提携我兄弟子侄。”
“方使我赵家不至于彻底没落,至今仍能在这常山郡。”
“守着先父故土,保一方安宁!”
原来赵云此人品性高洁,又不同流合污。
在朝中的盟友其实很少。
所以赵云一死,赵家衰落的很快。
如果不是李翊出面力保,赵家早就成了二流家族了。
哪还能跟那些开国元勋平起平坐?
“此恩此德,我赵家上下,没齿难忘!”
“相爷之令,在我赵广心中,便是朝廷之令。”
“便是天理王法!至于其他人……”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羊祜听得心头火起,又觉遍体生寒。
他父亲当年确因卷入政争被贬,羊氏一度中落。
他后来崛起,固然有自身才干。
但也与和太子联姻、被李氏一系相对边缘化的势力拉拢有关。
赵广此刻提起旧事,无异于揭他伤疤。
更是在强调彼此立场与“恩主”的不同。
“赵广!你此言大逆不道!”
羊祜气得手指发颤,“忠君爱国,岂能以私恩废公义?”
“你今日阻我,便是误国!”
“若因此导致京师有失,太子有危,你百死莫赎!”
“速速让开,否则,休怪本督不念同朝之谊,强行闯关!”
“闯关?”
赵广闻言,非但不惧。
反而冷笑一声,手中亮银枪一横。
“羊祜!想动武?”
“我赵广奉陪!别忘了,这里是常山!”
“是我父赵云扬名立万之地!你在这常山郡打听打听。”
“提起‘常山赵子龙’,谁敢不敬三分?”
“我赵家在此经营多年,早已根深蒂固!”
“你想凭人多硬闯?只怕没那么容易!”
随着他话音落下,关隘之上,两侧山峦之间。
忽然旌旗摇动,鼓角齐鸣。
无数弓弩手露出身影,锋镝在秋阳下反射着森冷寒光,显然早已埋伏多时!
羊祜大军虽众,但在这等险要地形下被以逸待劳的敌军扼住咽喉。
若强行冲击,必将付出惨重代价!
羊祜脸色铁青,正欲不顾一切下令强攻。
忽然,东北方向,烟尘再起。
蹄声如闷雷滚动,由远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又一支规模浩大的军队,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常山隘口方向驰来!
羊祜心中猛地一沉,急忙勒马眺望。
只见那支军队打着的旗号,赫然是“关”、“张”!
正是原本应该远在辽东,与高句骊作战的征东大军!
主将必然是关平、张苞!
前有赵广据险死守,侧有关张大军急速逼近……
羊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南下的道路,早已被算计得死死的!
这根本不是一个赵广的擅自行动。
而是一个早已布置好的、针对他这支“太子系”最大外援的——绝杀之局!
洛阳,成皋,常山……
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正在急速收紧。
而网中的猎物,似乎早已注定。
羊祜望着东北方那越来越近的烟尘,手中紧紧攥着太子那封已然无用的手谕。
只觉得秋风刺骨,寒意彻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