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按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明白吗?”
李治与李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担忧。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父亲那强大意志所感染而产生的坚定。
他们齐齐躬身,沉声应道:
“儿子明白!”
……
夜色深沉,如浓墨般泼洒在洛阳城的上空。
东宫之内,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而隐秘。
太子刘璿摒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他最核心的一批心腹近臣。
众人聚集在一间守卫森严的密室之中。
烛火摇曳,将众人脸上或兴奋、或凝重。
或犹疑的神色映照得明暗不定。
刘璿端坐于主位,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亢奋。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贾充、羊承、以及一些新近投靠的官员。
刘璿声音因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沙哑:
“诸公!今日孤亲往相府,探望李相病情。”
“观其形貌,已是枯槁憔悴,神智昏聩。”
“应答之间,漏洞百出,与昔日判若两人!”
“依孤看来,这老迈之辈……”
“恐怕是真的时日无多,油尽灯枯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此乃天赐良机!或许……”
“正是孤彻底收回权柄,廓清朝堂的最佳时机!”
话音刚落,坐在下首的贾充便眉头紧锁。
他素来以谨慎多谋著称,此刻更是忧心忡忡。
他拱手沉声道:
“殿下!李相爷城府之深,智慧之高,非常人所能测度。”
“其……是否果真病重至此。”
“亦或是……故作姿态,引蛇出洞?”
“臣以为,此事关乎重大,还需……慎之又慎。”
“切不可操之过急,堕入彀中啊!”
刘璿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但很快被自信取代,他冷哼一声:
“公闾未免太过小心!孤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那老家伙连基本的军政要务都已然混淆不清,若非神智昏聩,岂会如此?”
“此等状态,绝非伪装可以做到!”
贾充还想再劝:
“殿下,李相掌权数十载,其手段……”
“好了!”
刘璿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但随即,他像是为了彻底说服众人.
也为了让自己更安心,忽然朗声一笑,抚掌道:
“好!既然诸公尚有疑虑,那孤便再给你们一个确凿的证据!”
“来人!!”
密室侧门应声而开,一名身着太医署低级官服、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医者。
被内侍引了进来。
这医者显然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面对满室朱紫贵臣和太子那威严的目光。
他吓得脸色发白,双腿微颤。
进来后便立刻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你不必惊慌。”
刘璿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诱导。
“孤唤你来,只是问你几句话。”
“你且在太医署任何职?平日负责何事?”
那医者声音颤抖地答道:
“回……回殿下,小人……小人在太医署任医佐。”
“是……是太医令华佗先生的副手之一。”
“平日……平日协助华先生整理医案,抄录方剂……”
“嗯。”
刘璿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既然如此,那你对李相爷近两年的身体状况,应当有所了解。”
“孤问你,你需如实回答,李相爷的身体……”
“近两年来,究竟如何?”
那医佐伏在地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结结巴巴地说道:
“殿……殿下明鉴……李相爷……相爷他……”
“近两年的凤体,确……确实欠安。”
“华先生……每隔旬日便会前往相府诊脉。”
“归来后……亦是面色凝重。”
“曾多次与署中同僚商议方剂,所用之药……”
“多为调补元气、安神定惊之品,且……”
“且药量不轻……可见……可见相爷病体,非是寻常……”
刘璿追问道:
“那你可知,李相爷服药之后,效果如何?”
“华佗可曾亲眼见他服药?”
医佐连忙摇头:
“这……这个小人不甚清楚……”
“相府规矩极严,即便是华先生亲自前往。”
“诊脉开方之后,具体的煎药、奉药过程。”
“皆是由相府内眷及心腹侍女负责,绝不容外人插手。”
“说是……说是为了防备……防备小人投毒……”
“故而,华先生亦未能亲眼见得相爷服药……“”
“效果如何,也只能依据脉象推断……”
“嗯。”
刘璿对这个回答似乎颇为满意,又问道:
“那你平日随华佗出入相府,以你观察。”
“李相爷的精神气色,与两年前相比,有何变化?”
医佐仔细回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
“回殿下,小人……小人观相爷气色。”
“确比两年前憔悴许多,面容消瘦。”
“眼神……亦不如往日锐利,与人交谈时。”
“时有……时有精力不济之态……”
“华先生私下也曾感叹,言相爷为国操劳过甚,以致……”
“以致五劳七伤,恐难……恐难根治……”
“好了!孤知道了!”
刘璿脸上终于露出了彻底放心的笑容,他挥了挥手。
“……你下去吧。”
“记住,今日之事,若敢对外泄露半句……”
他语气陡然转冷。
那医佐吓得连连叩头:
“小人不敢!小人万万不敢!”
“今日之事,烂在小人肚子里,绝不敢对外人言!”
待医佐被带下去后,密室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刘璿环视众人,尤其是看向贾充,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决断:
“诸公都听到了?太医署的医佐,华佗的副手。”
“这是他亲口所言!!”
“李翊那老贼,确是病入膏肓,精力衰竭,绝非伪装!”
“如今不动手,更待何时?”
“难道要等他侥幸康复,或是安排好身后之事后。”
“让我等再无机会下手吗?!”
贾充闻言,眉头依旧未能舒展,他沉吟道:
“殿下,即便李相病重,然李氏树大根深。”
“其党羽遍布朝野内外,尤其是其子李治,执掌部分禁军。”
“其弟李平、李安等皆居要职,势力盘根错节。”
“若贸然对李氏本身动手,恐……”
“恐引发剧烈反弹,局势难以控制。”
“臣以为,或可……先行剪除其羽翼,断其手足。”
“待其势孤,再图根本,方为稳妥之策。”
然而,立刻有人提出反对:
“贾公此言虽善,然李氏党羽,多为科举新贵及开国功臣之后。”
“如关、张、赵、糜、徐、陆等家。”
“与李氏利益交织,关系盘根错节。”
“若对其党羽下手,无异于打草惊蛇。”
“如此必使李氏警觉,届时若其狗急跳墙,恐生不测之祸!”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密室内的气氛显得有些胶着。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带着几分锐气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局。
“殿下,诸位大人,在下以为——”
“眼下空谈剪除羽翼或是直捣黄龙,皆为时尚早。”
“当务之急,乃是……试探李氏之虚实!”
“若连对手真实情况尚且不明,便贸然定策,无异于盲人摸象。”
“纵有良策,亦恐南辕北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发言者是一位年纪约二十一二岁的青年官员。
面容俊雅,眼神灵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与锋芒。
刘璿看向此人,觉得眼生,便问身旁的贾充:
“公闾,此是何人?”
贾充忙介绍道:
“殿下,此乃颍川钟氏才俊。”
“名会,字士季。”
“其父钟繇,曾任御史中丞。”
“后因……因与李相政见不合,致仕归乡。”
“士季少有才名,博学强记,尤擅律法刑名。”
“颍川钟氏?”
刘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颍川钟氏亦是东汉以来的名门望族,却在李翊执政期间备受打压。
与李氏可算是积怨已深。
想到钟会的出身和政治背景“干净”,刘璿心中便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亲近。
他饶有兴趣地看向钟会,问道:
“钟士季,你方才所言,试探虚实,具体何解?”
钟会从容不迫地拱手一礼,朗声道:
“……殿下明鉴。”
“如今李相病重,李家内部,看似铁板一块。”
“然其核心人物,岂能心中无虑?”
“无非是强自镇定罢了。”
“我等正可借此,行敲山震虎、调虎离山之计!”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璿脸上,清晰地说道:
“如今河北叛军势大,朝廷正需大将平叛。”
“殿下何不以监国之名,明发诏令。”
“命骠骑将军李治,总督河北军事。”
“率京畿部分精锐,前往平乱?”
“此举,名正言顺,李家难以推脱。”
“若李治奉命离京,则说明李家内部确实混乱。”
“李相病重难以主持大局,且其手中直接掌控的兵力亦被调离,于我大为有利!”
“若其抗命不尊……则正好坐实其跋扈不臣之心。”
“殿下便可借此大做文章,抢占道德制高点!”
刘璿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赞道:
“妙!士季此计甚妙!一石二鸟。”
“既可试探李家反应,又可调离李治这支猛虎!”
“好!好!就依此计!”
次日朝会,
刘璿便以河北局势糜烂、需大将坐镇为由。
正式下诏,任命骠骑将军李治为河北都督。
总领平叛事宜,即日率五万北军精锐,开赴河北。
朝堂之上,李治接到诏命,心中顿时一沉。
他深知此乃太子调虎离山之计,一旦自己离开京城。
李家便如同失去了最锋利的爪牙,只能任人宰割。
他本能地想要寻找借口推脱,但诏书已下。
众目睽睽,若公然抗旨,便是授人以柄。
他只得先行表面应承下来,心中打算退朝后立刻回府禀明父亲,再行定夺。
以李家的权势与威望,即便暂时抗旨。
太子也未必敢立刻翻脸。
然而,就在他心事重重地退出未央宫,准备返回相府之时。
其二弟李平却早已在宫门外等候,见他出来。
立刻迎上前,低声道:
“兄长!父亲已知朝中之事。”
“他让我转告你,不必回府商议了。”
“即刻点齐兵马,奉诏出京!”
李治闻言,心中暗惊!
父亲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朝会刚散,指令便已传到!
这相府对朝堂的掌控力,果然依旧恐怖。
但他随即涌起更大的担忧:
“二弟!我若离京,京城空虚。”
“太子若对父亲及家族不利,如之奈何?”
李平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
“……父亲早有安排。”
“他让你率军出京,但不必真的急于赶赴河北战场。”
“大军行至……黄河孟津渡口,便可停下。”
“借口整顿兵马、筹集粮草,就地驻扎!”
“如此一来,兄长手握重兵,扼守京师咽喉要道。”
“既可随时响应父亲号令回师京城,又可远离洛阳是非之地。”
“让太子暂时安心,便于我等后续行事!”
李治一听,豁然开朗!
此计可谓老辣!
既遵奉了明面上的诏令,避免了即刻冲突。
又将一支强大的机动兵力置于进退自如的关键位置,可谓一举两得!
“父亲深谋远虑,孩儿不及!”李治由衷叹服,心中大定,“我这就去准备,即刻出发!”
李治顺利率军离开洛阳的消息传来,东宫之中的刘璿志得意满。
认为自己的计划已然成功了一半!
正当他踌躇满志,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进一步削弱李氏在朝中的势力时。
又一个令他惊喜若狂的消息接踵而至!
李翊次子、司隶校尉李平,三子、诏狱署丞李安,四子武库令李泰,竟然联名上表。
以“父亲病重,需侍奉汤药”、“才疏学浅,难堪重任”等为由。
请求辞去所担任的一切官职!
这些职位,尤其是司隶校尉,掌京城监察、诏狱署丞,掌特殊刑狱。
武库令,掌握禁军武装力量。
皆是至关重要的实权要职!
只要李氏子弟牢牢把持着这些位置,
刘璿想要彻底清洗朝堂,难免投鼠忌器。
他之前正是为此苦恼不已。
没想到,如今李家竟主动将这份“大礼”奉上!
刘璿几乎要仰天大笑!
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他毫不犹豫,立刻准了李平、李安、李泰的辞呈。
并以极高的效率,迅速安排了自己的亲信接替这些关键职位。
权力顺利回收的畅快感,让刘璿的野心急剧膨胀。
他再次召集心腹,此刻,他的目光已不再仅仅局限于李氏本身。
而是投向了那些与李氏关系密切、盘根错节的庞大功臣集团!
密室中,烛火将刘璿脸上那丝狠辣与决绝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看向刚刚被他任命为新的诏狱署长官的钟会,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士季!如今李治远在黄河渡口。”
“李平、李安等皆已罢官,李氏爪牙已去大半!”
“正是我等动手,彻底清算其党羽的绝佳时机!”
他眼中寒光闪烁,语气充满了积怨:
“这些党羽,有靠科举上位的寒门新贵,更有大量……”
“当年跟随皇祖父开创基业的所谓‘开国功臣’之后裔!”
“哼!皇祖父太过仁厚,念及旧情。”
“未曾行那鸟尽弓藏之举,以致这些人家族坐大,尾大不掉!”
“如今更是抱团于李氏周围,几近架空我刘氏皇权!”
“此等跋扈之臣,留之何用?!”
“如今,正是为皇祖父清理门户,报仇雪恨之时!”
他盯着钟会,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你执掌诏狱,便给孤好好地查!”
“仔细地查!罗织罪名,构陷攀附。”
“无所不用其极!!”
“务必要将这些李氏党羽,尤其是那些功臣之后。”
“一一揪出,打入诏狱,严刑拷打。”
“务必让他们攀咬出更多的人来!这第一刀……”
刘璿略一沉吟,脸上露出一抹残酷的冷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鲜血染红诏狱的景象:
“便从简家开始吧!”
“简雍那个老匹夫的后人,素与李家走得最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