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审视与隐晦的挑战。
李治混迹官场多年,早已非当年那个可能还会因情绪而冲动的少年。
此刻的他,堪称政治场上的积年油滑之辈。
他如何听不出刘璿这以退为进、看似客气实则暗藏机锋的“捧杀”之意?
然而他面色不变,依旧维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恭谨笑容。
微微欠身道:
“……殿下折煞微臣了。”
“在太子面前,李家永远是臣,岂有君向臣赔罪之理?”
“殿下如此说,臣惶恐不已。”
“诶——”
刘璿拖长了音调,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李骠骑太过自谦了。”
“谁人不知,如今这满朝朱紫公卿,没有不敬服李家的?”
“骠骑年少有为,英姿勃发。”
“未及而立之年便已身居骠骑高位,执掌军权。”
“将来之成就,只怕更加不可限量。”
“便是青史之上,也要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啊!”
他刻意加重了“年少有为”、“高位”这几个词。
李治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随即舒展,谦逊地答道:
“殿下谬赞,臣实不敢当。”
“微臣些许微末之功,不过是仰仗家父余荫,陛下信重,同僚扶持罢了。”
“岂敢与殿下天潢贵胄、真龙之姿相提并论。”
他这话回应得巧妙,尤其是“仰仗家父余荫”几字。
看似自谦,细品之下,却仿佛带着一根无形的刺。
隐隐指向同样依靠父亲身份的刘璿。
刘璿眼皮猛地一跳,心中怒火如被泼了油般窜起!
他自然听出了这弦外之音。
这是在暗讽他刘璿也不过是仗着投了个好胎。
若非身为太子,又有何资格在此指点评说?
他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厉斥。
袖中的拳头暗自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面上却硬是挤出一丝更显“亲和”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已带上了几分冷意。
“李骠骑,你这话可就大错特错了!”
刘璿声音提高了几分,引得周围愈发安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二人身上。
“你岂止是‘当得起’,简直是太当得起了!”
“试问满朝文武,有谁不服李家?”
“天下士人,又有谁不向往你李家的门庭?”
“若非你李家父子呕心沥血,运筹帷幄。”
“我汉室天下,如何能在危急存亡之秋得以三兴?”
“此等再造乾坤之功,彪炳千古!”
“说句或许不甚恰当的话,在李骠骑面前。”
“只怕连孤那端坐龙庭的父皇,也要感念李相与骠骑的擎天保驾之劳呢!”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捧杀。
尤其是最后一句,直接将李家的功劳凌驾于皇权之上。
其心可诛!!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宫门前的侍卫、双方的车夫随从,无不屏住了呼吸。
冷汗涔涔,恨不得自己能隐身消失。
张绍在车中听得心惊肉跳,几次欲下车劝阻。
又恐更加激化矛盾,只能踌躇不前。
面对这几乎撕破脸的言辞,李治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几分。
但依旧不见慌乱,眼神反而更加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迎着刘璿咄咄逼人的目光,坦然直视,语气郑重而清晰:
“太子殿下!此言臣万死不敢受!”
“陛下乃天子,是君父。”
“统御四海,德被苍生。”
“臣父子不过尽人臣本分,偶效微劳,岂敢居功?”
“殿下乃国之储贰,未来天子。”
“更不宜妄自菲薄,出此动摇国本之言!”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四周,声音沉稳有力。
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至于微臣这点微不足道的能耐,在殿下天资睿智面前。”
“实在不值一提,更遑论抖擞威风?”
“殿下放心,无论如何,李家永远是汉臣!”
“李家纵有陛下恩赐的些许荣宠,在太子殿下面前,也绝无半分抖擞之念!”
他这番话,既撇清了僭越的嫌疑。
又将刘璿的“妄自菲薄”之罪轻轻点出。
最后再次强调臣子本分,可谓滴水不漏。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极点之际,宫门外又陆续驶来几辆马车。
皆因前路被堵而停下。
车上之人纷纷下车前来查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治兄!何事在此耽搁?”
一个清脆而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声音响起。
只见一位身着锦袍,年约十二三岁。
面容聪慧,眼神灵动的少年快步走来。
正是诸葛亮的幼子、羽林监诸葛瞻。
他见到李治,脸上立刻露出亲近欣喜的笑容。
紧接着,另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
身着武将常服的青年也走了过来。
乃是关羽次子、虎贲中郎将关兴。
他先是对李治拱手,称呼更是直接:
“妹夫,这里是怎么回事?”
“怎的把宫门都堵上了?”
张绍见时机已到,连忙从车上下来。
快步走到刘璿身侧,借着行礼的机会。
用极低的声音急促提醒道:
“殿下,诸葛家与关家的人都到了。”
“诸葛瞻年少,素与李治亲厚,关兴更是李治姻亲。”
“此刻围观者渐多,若当真将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传扬出去。”
“只怕于殿下清誉有损,若再惊动陛下……”
“事情真闹大了,恐对大家都不好收场。”
“还请殿下暂息雷霆之怒,谨慎处置。”
刘璿看着迎面走来的诸葛瞻和关兴。
又瞥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却都不敢上前,只敢远远观望的官员们。
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深知张绍所言在理。
此刻与李治彻底撕破脸,并无必胜把握。
反而可能授人以柄,落得个不能容人、苛待功臣之后的恶名。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强逼着自己将那股恶气咽下。
脸上硬生生扯出一个看似云淡风轻的笑容。
“……原来是思远和安国来了。”
刘璿主动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无事,不过是孤与李骠骑的车驾,适才入宫时不小心靠得近了些。”
“车轮有些纠缠,以致堵住了宫门。”
“小事一桩,惊扰诸位了。”
关兴是个直性子,看了看堵死的宫门。
又看了看面色各异的刘璿和李治,粗声道:
“……原来是车驾卡住了。”
“这好办,让一辆车先退出来挪开地方,另一辆不就能过去了?”
道理很简单,但问题在于——谁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刘璿和李治身上。
两边的下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主动开口提议。
一边是当朝太子,国之储君。
一边是权倾朝野的李家嫡子,皇帝的“相父”之子,未来的李氏掌门人。
这先退一步,看似简单。
却关乎着无形的权势与颜面。
场面再次陷入了令人尴尬的僵持。
微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更衬得宫门前一片死寂。
诸葛瞻看看李治,又看看刘璿。
聪慧如他,也察觉到此间气氛微妙。
抿了抿嘴,没有贸然说话。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李治再次开口了。
他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恭顺,对着刘璿拱手道:
“太子殿下,既是车驾阻塞宫门,耽搁众人入朝,总需解决。”
“臣以为,李家身为臣子,断无让君上退让之理。”
“不如先让臣命人将车驾挪开,请殿下先行入宫。”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完全符合臣子之道。
然而,
这在刘璿听来,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若李治真有诚意,为何不在诸葛瞻、关兴到来之前。
或者在僵持之初就主动提出?
偏偏要等到人聚多了,僵持久了。
由他李治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顾全大局”、“恪守臣礼”的姿态提出?
这先是以势压人,通过僵持,来展示无人敢让他先退。
再以“遵礼”示人,分明是既保全了自家威严。
又将“识大体”的美名揽于一身!
这退让,非但不是屈服。
反而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刘璿只觉得一股屈辱感直冲脑门,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强忍着几乎要失控的情绪,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语气生硬无比:
“李骠骑此言差矣!”
“李家于国朝劳苦功高,功在社稷,理应走在前面。”
“还是请骠骑先行,孤随后便好!”
“臣万万不敢!”
李治立刻推辞,态度坚决。
“君臣之分,犹如天壤,岂可混淆?”
“请殿下先行!!”
“李骠骑功高,当得此礼!”
“殿下乃君,臣岂敢僭越?”
“……”
两人你来我往,言辞客气,态度却寸步不让。
如同推手般,又拉扯了两三个回合。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围观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关兴与张绍对视一眼,心知再这样下去只会更难收场。
关兴性子急,上前一步,对刘璿抱拳道:
“太子殿下,既然李骠骑执意谦让,殿下便莫再推辞了。”
“国事繁忙,莫要在此耽搁时辰。”
张绍也趁机低声劝道:
“殿下,众目睽睽,李治已做足姿态。”
“若殿下再坚持,恐于礼不合,反落人口实。”
“不若顺势而下。”
刘璿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死死地盯着李治那看似恭顺实则淡漠的脸,又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
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
他猛地一甩袖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冰寒的冷哼。
“既然如此……那孤,便承让了。”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不再看李治。
转身便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起驾!”
太子车夫如蒙大赦,连忙高声喝道。
指挥着驭手小心翼翼地将马车从纠缠中调整出来,率先驶入了宫门。
随着太子车驾的进入,宫门前的凝滞气氛仿佛才骤然松动。
后续车辆开始依次缓缓移动。
李治站在原地,并未立刻上车。
他背着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太子车驾消失在宫墙深处的影子。
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勾起一抹弧度。
笑容极淡,却深邃难测,带着一丝玩味,一丝了然。
更有一丝……意味深长。
阳光照在他俊朗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正如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未央宫。
宫门的这次小小冲突,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虽暂歇。
那深藏水底的暗流,却已开始加速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