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还有丝竹管弦之声与行人的谈笑随风飘来。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夜市”景象。
记忆中的建业城,入夜之后便是宵禁。
除了巡逻的兵丁和打更人,街道上空旷寂寥。
何曾有过这般仿佛永不歇息的活力与繁华?
这灯火通明的夜晚,这通宵达旦的喧嚣。
是李翊治下带来的新气象,充满了勃勃生机。
却也让他这个旧时代的王者,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陌生与恍如隔世的悲凉。
“主公,夜深露重。”
“江南春寒犹在,还请保重贵体。”
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周胤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楼台,他将一件厚实些1的裘衣轻轻披在孙权肩上。
孙权并未回头,只是紧了紧裘衣。
目光依旧留恋地扫视着眼前的夜景,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无尽的感慨。
“无妨……让孤……再多看几眼吧。”
“这般江南夜景,只怕……只怕此生再难有机会细细观赏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露出明确的去向。
“明日,我们便要启程,前往洛阳了。”
周胤沉默了片刻,站在孙权身侧。
同样望向远方零星的灯火,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与茫然:
“洛阳……末将生于江东,长于江东,还从未踏足过中原帝都。”
“不知那汉家天子脚下,又是何等光景?”
“想必……更是气象万千吧?”
孙权轻轻“嗯”了一声,似是回答,又似是自语:
“有李翊亲自坐镇规划,以其鬼神莫测之手段,那洛阳之繁荣。”
“想必……更胜这江南十倍不止。”
他的语气复杂,既有对对手能力的承认,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周胤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
“主公……此行洛阳,您……心中可会感到……忧惧?”
孙权缓缓摇了摇头,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看透世事的淡然。
“到了孤这般年纪,历经生死,看惯兴亡。”
“其实……已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了。”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眉头微蹙,带着一丝困惑。
“然,不知为何,此处……却总有些惴惴难安。”
“仿佛……仿佛有什么东西,悬而未决,压在心口。”
周胤试图宽慰道:
“……主公不必过虑。”
“汉朝一向以宽仁治国闻名,当今陛下刘禅,更是出了名的仁厚之君。”
“想必……不会过于为难主公及我等归降之人的。”
孙权叹了口气,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的灯火上:
“但愿……如此吧。”
次日清晨,车队启程。
离开吴郡,一路向北。
经过数日的舟车劳顿,穿越中原腹地。
那座闻名遐迩的帝国心脏——洛阳城,终于遥遥在望。
越是接近洛阳,官道越发宽阔平整,车马行人愈发稠密。
当那巍峨的城墙、高耸的城楼终于清晰地矗立在眼前时。
孙权一行人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迫切,请求徐楷允许他们稍作停留。
步行入城,亲眼看看这天下中枢的模样。
徐楷略一沉吟,便答应了。
一行人随着人流,步入洛阳城门。
眼前的景象,瞬间让他们屏住了呼吸!
宽阔笔直的天街,以青石板铺就,洁净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
旗幡招展,货物琳琅满目。
来自西域的胡商、江南的绸缎客、巴蜀的茶马贩子……
南北口音交织,各种服饰混杂,构成了一幅流动的《清明上河图》。
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其繁华程度,确实更胜吴郡一筹!
然而,最让孙权等人震惊的,并非仅仅是人口与商业的繁盛。
而是这座城市令人惊叹的秩序与整洁!
他们看到,有身着特定号衣的清理夫。
手持扫帚畚箕,不停地清扫着街道上的落叶与零星垃圾。
还有专人负责及时清理牲畜留下的粪便。
更有一队队身着皂隶服、手持短棍的小吏。
在街道上往来巡视,维持秩序。
甚至在几处重要的十字路口,还有类似“交警”的官吏。
站在高处,以手势和旗语。
熟练地指挥着来往车辆,避免了拥堵。
使得这庞大人流车流,竟能井然有序。
热闹而不显嘈杂,繁荣而不觉混乱!
“这……这真是……”
周胤张大了嘴,半晌才讷讷道。
“从未想过,一个城市……竟能治理得如此……如此整洁有序!”
“李相的城市规划、管理之能,未免……未免太过骇人了!”
徐楷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脸上并无多少波澜。
只是淡淡解释道:
“……此乃洛阳日常罢了。”
“李相历来重视都城风貌,认为此乃国体所系。”
然而,孙权很快注意到。
周围一些身着绸缎、步履从容的洛阳本地百姓。
以及那些巡视的小吏,
在目光扫过他们这一行衣着相对朴素,面带风尘、明显是外地来客的人时。
眼中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与优越感。
他甚至隐约听到有路人在旁低声嗤笑:
“又是哪来的外乡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孙权心中微动,忍不住向徐楷问道:
“徐将军,京城之人,似乎……”
“对外来者,颇有排斥之意?”
“为何对吾等外地身份,如此敏感?”
徐楷似乎对此习以为常,解释道:
“……孙公有所不知。”
“洛阳乃帝都,天下辐辏,人口日益膨胀。”
“李相担忧人口过度集中于京师,会掏空地方,影响其他州郡发展。”
“故命京兆尹严加规划,对洛阳户口,有极其严格的限制。”
“洛阳户口?”
周胤好奇地重复。
“正是。”
徐楷点头,“唯有获得洛阳户籍者,方可长期居留于此。”
“而此户籍,获取极难。”
“非达官显贵、巨富豪商,或其直系亲属,几无可能。”
“便是洛阳城中诸多条件优渥的学府,如今也优先甚至只招收拥有洛阳户籍的子弟。”
“”非……除非是才华横溢、万里挑一的寒门俊杰。”
“方有一线机会破格录入。”
孙权抚摸着颔下那已显稀疏的紫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沉的思虑。
他喃喃道:
“原来如此……以户籍筑起高墙,将绝大多数人挡在这繁华之外……”
老臣阚泽注意到孙权神色的变化,低声问道:
“主公,您在想什么?”
孙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
指向不远处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
那里,与主街的光鲜亮丽形成鲜明对比。
隐约可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身影。
蜷缩在墙角,在春寒中瑟瑟发抖,生活显然十分艰难。
“德润,你看到了吗?”
孙权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悲凉。
“这洛阳,表面确是高度繁荣,远迈古今。”
“然,在这眩目的繁华背后,老夫却看到了社会深处的……隐忧。”
“隐忧?主公所指是……”
阚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贫富之差,云泥之别!”
孙权语气沉重,“富者阡陌纵横,富可敌国。”
“他们掌握着全国的土地、资源、人脉与通往更高阶层的门票。”
“而贫者,如墙角那些人,却无立锥之地,难求温饱!”
“长此以往,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阶层固化,鸿沟难越……”
“此等情形,犹如堆积的干柴。”
“只需一点火星,便可酿成滔天大火!”
“早晚……是要出大问题的!”
就在他感慨之际,
一队巡街小吏似乎发现了巷口的异常,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
孙权等人心中一紧,以为是冲着他们这些“可疑”的外地人来的,不由得有些紧张。
然而,
那队官吏却径直掠过了他们,直奔那群蜷缩的穷人而去。
为首的小吏声色俱厉地呵斥道:
“滚开!滚开!”
“此地不许逗留!速速离去!”
那几个穷人被惊醒。
一人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哀求道:
“官爷……行行好……俺们是从兖州逃荒来的。”
“家乡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
“才……才想来京城讨口饭吃……”
那小吏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更加不耐烦:
“老子管你哪里来的,遭没遭灾!”
“这里是洛阳!天子脚下!”
“岂是尔等乞食之地?”
“再不走,休怪棍棒无情!”
另一穷人似乎被激起了火气,梗着脖子道:
“岂有此理!你们城里人整天花天酒地。”
“分点残羹剩饭给俺们活命又怎么了?还有没有王法!”
“嘿!还敢顶嘴!”
那小吏大怒,抡起手中的棍子作势就要打。
那几个穷人见状,非但不躲,反而顺势往地上一躺。
开始撒泼打滚,高声哭喊起来:
“官差打人啦!官差欺负逃荒的百姓啦!”
“没天理啊!!”
这一闹,顿时吸引了周围不少行人的目光。
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那队小吏见人群有聚集的趋势,脸上顿时露出惊慌之色。
他们一边试图驱散围观者,一边厉声高喊:
“散开!都散开!”
“不许聚集!违者拘捕!”
骚动也引起了徐楷的注意,他眉头一皱,大步走了过去。
那小吏头目见徐楷身着将军服饰,连忙上前禀报情况。
徐楷听完,面无表情。
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些铜钱,递给那几个还在哭闹的穷人,声音冷淡:
“拿着这些钱,速速离开洛阳,另寻生路。”
“若再逗留,便不是给钱这般简单了。”
那几个穷人见到钱,眼睛一亮。
立刻停止了哭闹,麻利地爬起来,接过钱。
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其中一人还对着徐楷拱了拱手,语气古怪地说:
“哼!今日是给将军您一个面子,可不是怕了这洛阳城的规矩!”
说罢,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竟真的优哉游哉地离开了,仿佛完成了一项日常任务。
孙权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愕然。
随即恍然,对阚泽低声道:
“原来……这些人,并非真正的走投无路之难民。”
“竟是些……以此为业,专门来京城‘吃黑钱’的游手好闲之徒!”
他转而向徐楷问道:
“徐将军,既然明知彼等并非真困苦。”
“为何这些官吏还如此忌讳他们留在此地?”
“驱离便是,何必还要给钱息事宁人?”
徐楷看了孙权一眼,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逻辑:
“孙公,洛阳乃帝都,是汉朝的脸面。”
“若任由此等人在城中行乞,甚至聚集闹事,传扬出去。”
“岂非让天下人以为,在我汉室治理之下。”
“京城之中竟有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
“朝廷颜面何存?”
“李相的政策,又如何能称完美无瑕?”
他顿了顿,补充道:
“故而,只要将他们驱离,不使其出现在这光鲜之。”
“那么,在世人眼中,尤其是在那些奏报和统计里。”
“洛阳城便‘没有’穷人,‘没有’吃不上饭的人。”
“如此,李相缔造的盛世图景,便是完整而辉煌的。”
“些许瑕疵,掩去即可。”
孙权听完,心中再次巨震!
他望着徐楷那理所当然的神情。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对此习以为常、甚至带着赞许目光望向徐楷“处理得当”的一些小吏和路人。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套将问题掩盖、只展示光鲜一面的“政治算术”。
不知是底层官吏的自发行为,还是得到了高层的默许甚至授意?
将人们的眼睛遮挡起来,让人们只看见想让他们看见的。
那么社会问题,便仿佛真的不存在了。
是了,李相是一定要英明神武,不能犯错的。
他治下的洛阳城,要是有百姓饿得吃不上饭。
那不是打李相爷的脸吗?
所以官吏们必须将他们赶走!
只要赶走了,就不会有人饿得吃不上饭了。
“吴公,时辰不早,该进宫觐见陛下了。”
徐楷出声提醒,打断了孙权的沉思。
一行人再次动身,向着皇城方向走去。
路上,阚泽忍不住再次低声问孙权:
“主公,您方才所言的社会隐患。”
“指的便是……这般情形吗?”
孙权沉重地点了点头:
“……此乃表象之一。”
“富者盘踞要津,垄断资源。”
“贫者挣扎求生,上升无门。”
“更有甚者,如刚才那些泼皮。”
“利用规则漏洞,浑水摸鱼。”
“财富如同糕饼,总量有限,先占者岂容后来者轻易分羹?”
“他们会筑起一道道高墙,将绝大多数人隔绝在外。”
“长此以往,怨气积聚,绝非国家之福。”
阚泽沉吟道:
“那……以李相之智,他会看不到这一点吗?”
孙权目光幽深,缓缓道:
“以李翊之能,洞悉世事。”
“他……不可能看不到。”
“或许,正如他自已也曾说过,‘天下无不亡之国,无不衰之运’。”
“他意识到了,但他或许也无力从根本上改变这人性的贪婪与社会的惯性。”
“他能做的,只是尽己所能。”
“运用其超凡的智慧与手段,将这个时代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创造一个……看似完美的盛世外壳。”
“至于这外壳之下涌动的暗流与积弊……或许……”
“他真的只能选择相信后人的智慧了。”
阚泽追问道:
“李相……他真的相信后人的智慧吗?”
“若真相信,为何他年逾花甲,仍紧握权柄,事必躬亲。”
“不肯真正放手,颐养天年?”
这个问题,让孙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巍峨壮丽的皇宫轮廓。
那代表着帝国无上权力的中心,也是李翊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地方。
良久,
他才喟然长叹一声。
那叹息中充满了对那位亦敌亦友的对手的复杂理解,与一丝莫名的怜悯。
“李翊……他终究是人,而非神啊。”
言罢,他整理了一下衣冠。
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
将所有的感慨、疑虑与不安都深深埋入心底。
迈着沉稳而决然的步伐,向着那扇即将决定他余生命运的宫门,阔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