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小鼠在液氮中冻了两分钟，复苏后，用交变磁场缓慢加热，同时从动脉端开始逐步恢复血液灌注，先灌注含低浓度氧的血液替代液，再过渡到正常血液。
十五分钟后，小鼠的心脏开始跳动，自主且规律性的跳动。
沈奕盯着心电监护仪，看着那串波形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小鼠睁开了眼睛，它的瞳孔对光有反应，肢体有避痛反射。
沈奕把它放在温暖的垫子上，它慢慢开始自主呼吸。
它活了。
沈奕忍着振奋的心情，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只黑色的小鼠在垫子上慢慢翻过身，用前爪抹了抹脸，然后抬起头，用漆黑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
后续的监测持续了三个月，那只小鼠的行为、学习记忆能力、运动协调性，与对照组没有显著差异。
组织病理切片显示，大脑、心脏、肝脏、肾脏均无明显的结构异常。
没有肿瘤，没有钙化，没有坏死。
成功了。
至少在啮齿类动物上成功了。
但小鼠和人隔着十万八千里，一只小鼠的脑容量只有0.3~0.5克，而人类有1400克，相差近五千倍。
小鼠的心脏每分钟跳500次，人类只有70次左右。
代谢率、组织厚度、血管密度，完全不同。
显然，小鼠上的成功，只是第一关，第二关是灵长类。
2042年下半年。
元界智控和国内某顶尖科研机构合作，开始了恒河猴的低温冷冻休眠实验。
恒河猴的体重5到10公斤，脑组织与人类高度相似，是理想的临床前模型。
第一次实验有5只恒河猴。
灌注、降温、玻璃化、复温、再灌注，全套流程走了下来。
但复苏后，只有两只猴子恢复了自主心跳。
三只死于脑水肿和多器官衰竭，存活的两只中，一只出现了后肢瘫痪，脊髓灌注不均匀，局部冰晶损伤。
真正完全康复的，只有一只。
……
沈奕在之后的组会上汇报了失败的原因，脊髓灌注不均匀，因为恒河猴的椎管内静脉丛丰富，保护剂无法完全替代血液。
纳米颗粒在骨髓腔内的分布也不均匀，导致局部的降温速率不足。
“需要改进灌注途径。”与会的陆安直接道：“动脉插管位置要调整，恒河猴的椎管循环可以单独灌注，从腰动脉分支注射保护剂，纳米颗粒的粒径也要优化，20纳米可能进不了骨髓窦，试试15纳米。”
会后，项目组继续。
周蕙很快合成了15纳米的颗粒，表面修饰相同。
林元良重新做了流体模型，找到了最佳的灌注压力和时间。
沈奕设计了新的手术方案，从股动脉和腰动脉双路灌注，确保脊髓血供被完全替换。
……
时光荏苒，2043年1月。
新一轮灵长类实验开始，这次6只恒河猴全部成功玻璃化。
冻结时间从几分钟到几小时不等。
复苏后，六只全部恢复自主心跳，五只没有明显神经功能缺损，一只出现了轻度的后肢感觉减退，但仍在恢复中。
三个月后，那只出现感觉减退的猴子完全恢复了正常。
六只猴子全部存活，行为、认知、运动功能与实验前基线水平无显著差异。
脑部磁共振显示结构完整，没有梗死、出血或水肿。
血清学指标正常，没有发生免疫排斥或肿瘤。
……
2043年6月，嘉宁。
元界智控生命科学研究所召开了低温冷冻休眠技术成果鉴定会。
参会的不只是内部专家，还有卫建委、科技部、中科院的代表，以及国内顶尖的医学伦理学家。
沈奕代表技术小组做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报告。
从纳米颗粒的设计到灌注方案的优化，从动物实验的数据到灵长类的长期随访。
每一项数据都被反复核对，每一个结论都有证据支撑。
报告结束后，鉴定委员会的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经外科院士，他问了三个问题。
“人类和恒河猴的差异在哪里？是否已经全部被考虑？”
沈奕回答：“人类体型更大，保护剂灌注的均匀性需要更长的灌注时间和更高的灌注压力。我们已经建立了全尺寸的计算机模型，模拟了人体从股动脉插管后的流体分布。”
“结果显示，在优化的灌注参数下，人体全身的玻璃化可以实现，误差在百分之五以内。”
这个院士点了点头，然后再问道：“纳米颗粒的长期安全性呢？是否会在体内蓄积？”
周蕙回答：“纳米颗粒的直径15纳米，表面接枝了可生物降解的聚乳酸-羟基乙酸共聚物。在动物实验中，颗粒在体内的半衰期约为72小时，主要通过肝胆系统排出。三个月后，组织中的残留量低于检测下限。没有观察到明显的毒性反应。”
片刻后，这位院士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应用于人体，谁是最适合的候选人？是病人还是健康人？”
与会的陆安回答了这个问题：“主要的应用场景有四个。”
停顿了一会儿，陆安逐一娓娓道来：
“第一，濒死患者的紧急低温保存，为抢救争取时间。比如心脏骤停、严重创伤、大出血，在常规手段无效时，用低温休眠将患者暂停，待条件允许时再复苏。”
“第二，深空探索的星际航行，从地球到火星需要数月到数年，低温休眠可以大幅减少物资消耗和心理压力。”
“第三，在未来医学足够发达时，为目前不治之症的患者提供‘时间旅行’冬眠到疗法出现的那一天。”
“第四，推动器官移植与医学发展，可实现人体器官的长期完整保存，解决器官移植供体不足、匹配等待时间长的问题，同时也能帮助保存绝症患者的生殖组织，保护生育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