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离开之后,今天发生的一切,包括被邀请到这里的事实,都将被视为不曾发生。”周明远直视着杜兰德说道,语气依然平淡,却压迫感十足。
周明远不急不缓地补充道:“同时,你方也将不会在第一时间得到关于这场危机的任何信息,当危机最终公开时,以及之后,你方也不会获得三方协调下的生存资源配额和援助优先权。”
他特意强调了“三方协调”这个词。
这意味着,如果被排除在外,那就不仅得不到来自东方的支持,也包括阿镁在内的三巨头。
周明远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签,就被彻底排除在核心圈之外,各凭本事,生死自负。
查尔斯·沃波尔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阿镁的德雷克。
他的眼神里带着某种恳求,或者是某种期待。
翻译翻译就是:大哥,你看看哪,他就这么疯狂压力你的小弟,而且还是当着你的面,这你能忍?你倒是说句话啊。
但让查尔斯没想到的是,阿镁立卡此刻像是一个无能的丈夫、装睡的丈夫。
只见德雷克博士避开了他的视线。
甚至不是匆匆一瞥的回避,而是刻意缓慢地将目光转向了自己面前的文件,然后拿起水杯,垂头喝了一小口。
这个动作的每一个细节,手指握杯的力度、吞咽的节奏、放下杯子时轻微的碰撞声,全都表明不是无意间的视线转移,而是有意的沉默表态。
伊万诺夫更是直接,他双手抱在身前,靠在椅背上,嘴角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就那么看着沃波尔。
显然,这种沉默,本身就是另一种明确态度的表达。
这下沃波尔明白了,他猛然意识到,无论是大鹅还是阿镁,都选择跟东方坐一桌,或者说,站到了“生存优先”的逻辑一边。
而传统的盟友关系、历史恩怨这些,全都退居次席。
那一瞬间,沃波尔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感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在外事领域工作有三十多年,经历过许多国际博弈的暗流。
但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比直白、毫无掩饰的“实力为尊”的法则。
因为以前他们是这样对别人的,自己没有这样的经历,所以没感觉。
现在,轮到自己也被这样对待,进入了未知领域。
杜兰德显然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寒意,他的目光在三巨头的脸上又快速扫视了一圈,然后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了面前的文件。
没有立即签字,而是逐字阅读了那两页条款,阅读得很慢,很仔细。
沃波尔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是什么?
是联大总部正常的运转,是各国为各种议题扯嘴皮争论不休,是那个他们熟悉的由规则构建的秩序。
而门内,已经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规则被简化到只剩下“实力”与“生存”的世界。
最终,沃波尔也拿起了文件。
他取出自己的笔,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杜兰德的签字则是干脆利落,一串字母连笔流畅。
“很好。”周明远收回了文件,直接放在了一边,没有检查签名,甚至都没有多看几眼。
在这样的场合里,很多细节都是带着深意。
查尔斯、杜兰德、德雷克和伊万诺夫这四个人,看到周明远这个举动,从这个细节中瞬间就意识到,东方其实压根就并不在乎这个事情的本身,只是走个流程而已。
接下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只见周明远按下了桌面下方的一个按钮,不消片刻,对面的墙壁的巨大液晶屏幕亮起。
紧接着,出现了陆安的影像。
陆安此刻在国内,他正坐在一间简洁的办公室里,背景是一面书架,上面摆放了一些技术文献之类的。
“陆安同志,由你来为他们通报一下技术性的问题吧。”周明远看向屏幕,顿了片刻又补充说道:“这里没有同声传译,也没有随身翻译,他们不是很懂中文,你跟他们讲英文即可。”
“好。”屏幕中的陆安点点头,他也没有问候,也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看带英和小法代表一眼,直接开始:“时间回拨到2019年,星际天体‘2I/鲍利索夫’被发现……”
陆安的英文很流利,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数学证明。
他此刻叙述的内容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版本,并且已经提前与阿镁还有大鹅达成了一致口径。
在向大鹅阿镁通报时,将“未来人类传递信息”的真相包装成了“外星文明预警”,甩锅给了外星人。
反正这个事情既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
而到了现在,面对下两常时,这个版本又被进一步简化,所谓“外星文明”的因素也被抹去。
把关于“蒙特摩洛斯”小行星的整个发现过程,归功于“陆安望远镜”的观测数据和NASA的“新视野号”探测器的交叉验证。
信息,在层层外散的同时,也在经历着有意的“失真”。
这是必要的控制,知道得越多,变量越大,风险越高。
对于下两常这个层级,他们只需要知道“威胁是什么”和“该做什么”就行了。
不需要知道“我们是怎么知道的”以及“为什么是我们主导”。
而“外星文明”这个事情是肯定要擦掉抹去的,这不单单是对下两常如此,到时候面向全人类公开的时候更要如此,要是引用“外星文明”的叙事,只会给世人带来更严重双重恐慌。
陆安调出了轨道模拟动画、能量计算图表、生态影响模型……
数据和图像在屏幕上滚动。
“撞击释放能量相当于导致恐龙灭绝的希克苏鲁伯陨石撞击事件的100倍……”
“撞击瞬间将产生全球性的次生灾害,平流层注入的尘埃将遮蔽阳光数年,全球平均气温下降15至20摄氏度,光合作用基本停止……”
“现有模型显示,农业系统全面崩溃概率100%,现有仓储粮食最多维持全球人口18个月生存……”
“之后,因饥饿、疾病、秩序瓦解导致的死亡人数,保守预估也将达到总人口的95%以上……”
“人类文明整体退回到前工业化时代甚至灭绝的概率,超过99%……”
陆安报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初次听闻的沃波尔和杜兰德两人的心上。
沃波尔刚开始还保持着矜持的坐姿,背脊挺直,双手放在大腿上。
但随着陆安的通报,他的身体逐渐僵硬,右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左手的腕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抓住的不是表,而是某种正在崩塌的现实的碎片。
杜兰德的反应相对内敛,但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瞳孔在数据图表切换时微微收缩,呼吸变得浅而快,胸口起伏的幅度虽然不大,但频率明显增加。
他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词,但笔迹越来越潦草,到后面几乎成了无法辨认的划痕。
陆安的通报在十五分钟后结束,他的任务完成了,也就此断开远程连线。
屏幕暗下,房间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但在杜兰德和查尔斯的眼里,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