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陆安结束连线,周明远接过花头说道:“过去两年半,我方在行星防御技术、大规模地下生存设施布局、生产力释放等方面取得阶段性进展。”
他补充道:“根据既定路线图,我们决定,于今年将危机正式公之于众,启动全球协作与生产力的进一步释放。”
周明远的声音依然平稳,在刚刚陆安通报那些数字的衬托下,冲击力丝毫不减。
说到这里,周明远停顿片刻,转而看向查尔斯和杜兰德两人:“今天是正式对伍常内部所有成员通报该事宜。”
他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寂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声音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吸收后的虚空。
足足过了三十秒,在那种寂静中,三十秒漫长得像三十个小时。
这时,杜兰德才嘶哑地开口:“两年半,你们秘密筹备了两年半,到现在才告诉我们?”
周明远点了一下头坦然承认,但没有任何辩解,只是淡然地陈述事实:“在初始阶段,知情范围越小,准备工作的保密性越高,成功率越大,这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
他的话音刚落,杜兰德的声音突然拔高:“为了全人类的利益?所以我方的知情权、准备权,难道就不属于‘全人类利益’的一部分了吗?”
紧接着,他带着愤怒不满连声质问:“你们在这两年半里大规模囤积资源、扩张产能,获得了巨大的战略先机。而现在,你们在取得绝对优势后,才来通知我们?这公平吗?”
查尔斯先是一愣,但他细细琢磨一番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于是也义愤填膺地说道:“这不仅仅是不公平,更是与所谓宣称的‘为了全人类’背道而驰!”
两人突然之间变得如此“硬气”,仿佛找回了身为伍常的尊严和底气,但其实都是在表演作秀。
周明远一眼就看穿了他们这表演背后的实质。
他们的愤怒是真的,屈辱也是真的。
不过在此刻,如此激烈地表达出来,与其说是为了自己的国家争取利益,倒不如说是一种为己谋身保命的操作。
他们需要表现出“据理力争”的姿态。
因为这样回去之后才能有所交代:我尽力了,我争取了,但我们实力不济,事不可为。
如此一来,他们就不需要为此承担责任。
至少,在锅砸下来的时候,也还能有个甩锅的姿势。
周明远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表情,甚至毫无波澜。
“公平?”周明远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然后直视着两人,眼神锐利如刀:“在这史无前例的生存危机面前,唯一公平的就是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
他稍微提高了音量,但依然控制着节奏道:“为了保住尽可能多的命,必须让最有效率、最有能力、最有可能成功的一方主导进程。”
周明远提高的音量再度放下来,淡淡地说:“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公平的,让最有可能带领大家度过危机活下去的人说了算,就是最大的公平。”
这番话太过直接,以至于沃波尔和杜兰德一时语塞。
他们准备好的辞令、法律依据、道德指控,在如此直白的生存逻辑以及硬实力背书面前,突然显得苍白无力。
查尔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即便如此,作为伍常之一,我方亦有权利、也有责任参与决策过程,而不是作为一个事后被告知的对象。”
说到这里,查尔斯沉默了片刻,看向周明远,煞有介事地补充道:“如果贵方执意如此行事,我方不排除在后续程序中动用一票否决权。”
他把“一票否决权”这个词说得格外重,仿佛那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动用一票否决权?”
这次开口的不是周明远,而是大鹅的伊万诺夫。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鹅式口音,每个辅音都发得生硬,反而让话语更加刺耳。
“恕我直言查尔斯,一票否决是需要实力背书的,你方最后一次动用否决是什么时候?三十三年前。”
伊万诺夫扭头又道:“还有杜兰德,你方也差不多吧?上一次用是什么时候?也是三十多年前了吧?”
伊万诺夫这话,毫不留情地揭开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下两常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使用过一票否决权了,是他们不想用吗?不是的,他们不是不想用,而是不敢用。
这一票否决,如果没有实打实的实力基础背书,即便使用也无意义。
用了反而会让全世界看到他们手里那一票的无力,那才是真正的在全世界面前当小丑,面子里子都保不住。
不用,至少还能保住面子。
不一会儿,伊万诺夫再次转向查尔斯,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说要动用否决权?好啊,你试试。等公开后,我三方表决成立‘全球危机应对总指挥部’,授权东方主导方案和资源调配,我方和北镁提供支持。你投反对票,还有杜兰德,你们都投反对票,然后呢?”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那又怎样”的手势。
“然后我们三方会发表联合声明,表示‘因安理会未能达成共识,为应对人类存续危机,我们将依据联大第五十一条及人类生存基本权利,成立临时协调机制’并邀所有愿意合作的国家加入。”
“到时候,你们那一票,除了告诉全世界你们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圈之外,还有什么用?”
伊万诺夫的这番话太过直接,可以说一点情面都不留。
但也正因为如此,当着对方的面撕掉了那最后一层体面,反而具有一种惊人的说服力。
沃波尔的脸瞬间红温,杜兰德则死死咬住了下唇。
有道是,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伊万诺夫还不罢休,继续狠狠地补刀,并且直接把话点破。
“我劝两位还是现实点吧,在这场危机里,我们三巨头是主力,你们是……且算是重要的合作伙伴吧。”
“选择配合,就能获得援助、资源配额以及在未来的生存设施资源里争取到相对优异的位置。”
“不配合或者非要争那些已经在事实上不存在了的对等话语权,结果就是被边缘化,选择权在你们。”
该说不说,大鹅会来事同时,同时也真会给自己贴金。
伊万诺夫把“我们三巨头”这个词说得理所当然。
那架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大鹅在这里面,真的拥有与东方一样的贡献呢。
实际上,也不过是东方大腿上的一个挂件。
但此刻,没有人纠正他这个微妙的自我抬举,因为重要的是话里的内容,而不是说话者的实际分量。
周明远本来已经组织好的语言收了回去,没有再说出来。
伊万诺夫成了他完美的嘴替,虽然措辞不同,但表达的意思大差不多,而且由别人说出来也挺好的。
与此同时,德雷克博士的表情有些微妙的不自然。
阿镁好说歹说也是殴镁如今的带头一哥,看着自己的小弟被东方和大鹅如此当面毫不留情地揶揄,也让他感到某种程度上的难堪。
因为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打阿镁的脸。
德雷克博士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一下气氛的同时,抬一手小弟。
只见他说道:“你双方作为北镁重要的盟友、发达国家、以及伍常之一,在危机应对中也将发挥不可或缺的作用,比如在国际协调、区域稳定等方面。”
看似在抬一手小弟,实则是给自己挽回一点面子。
“不必安慰了,德雷克。”杜兰德直接打断了他,直接冷淡地说道:“我们已经听懂了。”
这让德雷克有些不爽,但也没说什么。
显然,小法并不买阿镁立卡的账,话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既然你都已经默认了东方主导的格局,自己都成了“从属合作伙伴”那就别再摆出一副“大哥罩着小弟”的姿态了。
这种虚伪的安慰,反而更令人难堪,甚至是羞辱。
杜兰德此刻已经分清了大小王,既然大哥已经说不上话,那还不如直接向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表态。
那样,至少还能争取到一些实在的东西。
只见他转向周明远,语气虽然依然僵硬,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对抗意味:“那么,贵方对于协作有什么具体的提议?”
周明远从文件袋中取出两份预先就准备好的提纲,顺手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