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地势!他们的弩,上坡射不远!”
“儿郎们,握紧你们的刀弓,看准了再射!”
“长生天保佑勇敢的人!”
话虽如此,他手心已渗出冷汗。
这次聚集人马,偷袭唐军辎重。
本是想劫掠些粮食兵器过冬,提振士气。
没想到唐军反应如此迅捷,侯君集亲率主力尾随而至,将他们逼到了这片绝地。
退,背后是唐军巡逻队封锁的官道。
进,正面是严阵以待的唐军铁骑。
唯有拼死一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吹号!让勇士们上前,用弓箭压住唐狗的弩手!”
野利咥下令。
苍凉的牛角号声在丘陵间回荡。
吐谷浑骑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进入弓箭射程。
他们张弓搭箭,箭矢零零落落地射向唐军弩阵。
大多软绵绵地落在阵前数十步处,少数射入阵中,也被盾牌轻易挡住。
侯君集在坡上看得分明,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乌合之众。”
他猛地挥下手臂:
“弩营,自由齐射!”
“目标,敌军前排骑兵!”
“风!风!大风!”
唐军弩阵中,低沉的口号响起。
下一刻,机括震动声连成一片沉闷的雷鸣!
五百张神机弩,一次齐射便是一千五百支弩箭!
箭矢破空之声凄厉刺耳,形成一片黑压压的死亡乌云,朝着正在推进的吐谷浑骑兵兜头罩下!
“举盾——”
野利咥的嘶吼淹没在箭雨呼啸声中。
太迟了。
吐谷浑人多为皮盾、木盾,如何抵挡大唐精钢打造的破甲弩矢?
顷刻间,人仰马嘶,血花迸溅!
前排上百骑如割草般倒下,战马哀鸣着翻滚。
将背上的骑士甩出,又被后续的箭雨钉死在地。
未被射中的骑兵惊恐地勒马,阵型瞬间混乱。
“第二轮!”
唐军弩营校尉冷酷的声音响起。
机括再震!又一波箭雨毫不留情地倾泻。
吐谷浑人的弓箭反击微弱如萤火,根本无法对严阵以待的唐军弩手造成实质威胁。
丘陵前的开阔地,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场。
不到一刻钟,吐谷浑人丢下近三百具人马尸体。
仓皇退回丘陵后,任凭野利咥如何吼骂,也不敢再轻易露头。
“大总管,弩箭消耗近半。”
薛万彻禀报。
侯君集点点头:
“够了。”
“传令,弩营后撤休息。”
“骑兵上马。”
他拔出腰间横刀,刀锋指向天空,声震旷野:
“儿郎们!陛下有旨:”
“诛首恶,立天威!随我——”
刀锋猛然前指:
“杀!!”
“杀!杀!杀!”
三千铁骑同声怒吼,声浪如雷霆滚过荒原。
战马喷着白气,铁蹄开始敲打冻土。
由缓而疾,最终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朝着丘陵席卷而去!
野利咥眼见唐军骑兵终于发起冲锋,反而松了口气。
骑兵对骑兵,至少是公平的搏杀!
他举起长矛,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吐谷浑的勇士们!”
“为了草场,为了自由!冲啊!”
剩余的近两千吐谷浑骑兵,也被绝境激起了凶性,嚎叫着迎向唐军洪流。
双方骑兵如同两股对撞的怒潮,在野马滩中央轰然相撞!
金铁交鸣,骨骼碎裂,战马嘶鸣与垂死惨嚎瞬间响彻四野!
锋矢阵的唐军,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切入吐谷浑散乱的阵型。
侯君集亲率中军,直扑野利咥的狼头大纛。
薛万彻领左翼,猛攻敌军右翼,将其向深涧方向压迫。
近距离搏杀,装备与训练的差距更加赤裸裸地显现。
唐军骑兵人马俱甲,长槊锋利,横刀坚韧。
彼此配合娴熟,三人一组,攻防有序。
吐谷浑人则多为皮甲,武器杂乱。
虽勇猛剽悍,个人武艺不弱。
但在整体阵势与装备劣势下,迅速被分割、包围、歼灭。
侯君集一马当先,手中马槊如毒龙出洞。
连续挑飞三名敌骑,直取野利咥。
野利咥双目赤红,挺矛来迎。
两马交错,槊矛相击,爆出一溜火星!
野利咥膂力雄健,侯君集武艺精绝。
瞬间交手数合,不分胜负。
但侯君集身边的亲卫已合围上来,乱刀砍翻野利咥的护卫。
“王爷快走!”
一名忠心老奴拚死撞开一名唐骑,对着野利咥大喊。
野利咥环顾四周,心沉谷底。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他的两千骑已溃不成军,死伤遍地。
唐军铁骑正有条不紊地收割着残余抵抗者,投降者被驱赶到一起,跪地乞活。
败局已定。
“长生天……不再眷顾吐谷浑了吗?”
一股深沉的悲凉涌上心头。
野利咥猛一咬牙,拨马便向乱石滩方向逃去。
那里地形复杂,或许能摆脱追兵。
“想走?”
侯君集冷笑,摘下鞍边铁胎弓。
搭上一支破甲锥,弓开如满月,略一瞄准——
箭似流星!
野利咥只觉后背剧痛,一股巨力将他撞下马背!
他低头,看见一截染血的箭头从自己胸前透出。
力量迅速流逝,视野开始模糊。
最后的意识里,
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越来越近的、沉重的马蹄声……
侯君集策马来到野利咥的尸体旁,看了一眼。
薛万彻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过来——
是野利咥麾下另一名悍将的。
“大总管,敌军溃散,斩首八百余级。”
“俘五百骑,余者逃入山林。”
“我军伤亡不足百人。”
薛万彻回禀,语气带着胜利者的轻松。
侯君集却没有喜色。
他望着一地狼藉的战场,
以及那些被俘虏、面如死灰的吐谷浑人,缓缓道:
“将野利咥及顽抗头领的首级,用石灰腌了,传示青海各部落。”
“俘虏中,挑选精壮者,打散编入筑路队。”
“老弱……就地筑京观。”
“京观?”
薛万彻一愣。
筑京观,是将敌军尸体堆积封土。
以彰武功、震慑四方,是极严厉的威慑手段。
自贞观以来,陛下虽不禁止,但也少有明令施行。
“陛下要立威。”
侯君集淡淡道,“光打赢不够,要让他们怕。”
“怕到骨子里,不敢再生异心。”
“筑!就地筑!”
“末将领命!”
薛万彻肃然抱拳。
寒风更劲,卷起血腥气,弥漫在野马滩上空。
唐军开始打扫战场,收缴兵器,驱赶俘虏。
而在战场中央,一座由数百具吐谷浑人尸体堆砌、覆土夯实的锥形土丘。
正在士兵们的劳作下,逐渐成形。
顶端,野利咥的无头尸身被长矛高高挑起,在风中僵硬地摇晃。
远处山岗上,几个侥幸逃脱的吐谷浑牧民,遥望着那恐怖的京观和飘扬的唐军旗帜。
浑身颤抖,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们知道,这片草原,已经彻底变天了。
反抗,意味着死亡。
顺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尽管那生机,如同这冬日的阳光般苍白冰冷。
安西镇·腊月
京观的消息,如同凛冬的寒风。
迅速席卷青海湖周边所有部落。
野利咥及其核心力量的覆灭,
让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藏心思的吐谷浑贵族,彻底胆寒。
接连数日,不断有小部落首领,带着有限的贡品和表示顺服的誓言。
来到安西镇城外,匍匐在冰冷的土地上。
请求“天可汗的宽恕”与“大唐的庇护”。
安西镇,这座半年前还只是夯土基址的新城,如今已初具规模。
城墙高达三丈,以黄土夯筑。
外砌青砖,四门耸立,角楼望台俱全。
城内,笔直的十字街将城区分为四坊:
北坊为镇守使衙门、军营、武库。
东坊为官署、驿馆、税课司。
西坊正在兴建市场、仓库、工匠区。
南坊则规划为官吏宅邸及少量“合作者”居所。
虽多数房舍仍是土木结构,略显粗陋。
但布局严整,道路平整,沟渠分明。
与城外吐谷浑人杂乱无章的帐篷营地形成鲜明对比。
镇守使衙门正堂,炭火盆烧得正旺。
青海道镇守使、宗室将领李道彦,正与刚刚返回的侯君集议事。
李道彦年约四十,面容儒雅,但眼神精明干练。
他并非纯粹的武将,更擅长民政与交际。
这也是李世民任命他主持青海日常事务的原因。
“潞国公此战,雷霆万钧,一举定鼎啊!”
李道彦亲自为侯君集斟茶,语气钦佩。
“野利咥授首,京观立威。”
“如今各部落闻风丧胆,前来归附者络绎不绝。”
“下官这几日,光是接见那些首领,便忙得脚不沾地。”
侯君集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取暖。
连日征战风霜,让他脸色有些疲惫。
但目光依旧锐利:
“震慑是够了,但光是怕,还不够。”
“陛下旨意,要‘立威’之后‘抚民’。”
“分化瓦解,建立新秩序。”
“慕容顺那边,近来如何?”
提到这位被大唐册封的西平郡王、吐谷浑名义上的可汗。
李道彦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慕容顺?他如今乖巧得很。”
“野利咥败亡的消息传来,他当天就派人送来二十匹良马、五十头牛,说是‘犒劳王师’。”
“昨日更亲自来拜会,言词恳切。”
“表示愿全力协助朝廷推行新法,安抚部众。”
“依下官看,他是真怕了,也看清了形势。”
“毕竟,他的可汗之位,如今全赖大唐支撑。”
“没了大唐,他什么都不是。”
“识时务就好。”
侯君集点头,“陛下有旨,可适当授予这些合作者虚衔。”
“并将部分基层税收、治安之权,承包给他们。”
“制造‘吐谷浑人管吐谷浑人’之象,以缓解直接统治的族类矛盾。”
“此事,你具体操办。”
“但要记住,军权、财权、法权之核心,绝不可假手。”
“慕容顺及其亲信,可用,但须严加监视。”
“下官明白。”
李道彦正色道,“已初步拟定名单:”
“慕容顺之弟慕容孝悌,授‘安西镇协理蕃使’。”
“负责调解蕃汉纠纷,传达政令。”
“原吐谷浑贵族中,较驯服且有影响力的三人。”
“授‘税赋催办’、‘道路护养’等名义职务,许其抽取微利。”
“另,已在南坊划出地块,许其修建宅邸。”
“允许其家族部分迁入城中居住。”
“如此,既有面子,也有里子。”
“更能将其家族置于我眼皮底下。”
“很好。”
侯君集这才喝了口茶,“筑路与开矿之事,进展如何?”
“入冬以来,虽有冻土艰难,但未曾停工。”
李道彦走到堂侧一张大图前,指点道:
“通往东北方向盐池的主道,已拓宽夯实百里,沿途设驿三处。”
“西山铁矿,已建起简易工棚。”
“招募吐谷浑降众及内地流民三百余人,开始露天开采。”
“虽产量尚低,但所出铁矿石品质颇佳。”
“只是……严冬苦寒,劳力多有冻伤病倒。”
“效率不高,耗费却大。”
侯君集看着地图上那条不断延伸的红线,这代表官道。
以及新标注的矿点,沉吟道:
“效率不高,也须坚持。”
“陛下要看到的是决心,是持续不断的推进。”
“人力不够,就让慕容顺去各部落征发。”
“告诉他,这是‘可汗’为部众谋取大唐庇护应尽的义务。”
“粮食寒衣,朝廷会酌情加拨。”
“但若有延误怠工,唯他是问。”
“是。”
李道彦记下,又道,“还有一事。”
“西市已初步开张,从内地运来的第一批货品——”
“主要是铁锅、农具、茶叶、布匹、瓷器,已开始发售。”
“价格定得极低,几乎是半卖半送。”
“尤其是铁锅和犁头,锋利坚固。”
“远胜蕃人旧物,引来不少部落头人甚至普通牧民围观购买,颇受欢迎。”
侯君集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此乃陛下妙策。”
“刀剑能让人恐惧,但这些实实在在的货物,却能让人产生依赖。”
“甚至……向往。”
“当他们发现,只有通过大唐的集市,才能获得这些好东西时。”
“他们与草原传统经济之间的联系,就会被慢慢切断。”
“久而久之,他们就会离不开这座城,离不开这条路了。”
李道彦深以为然:
“……正是如此。”
“昨日有个小部落头人,用十张上等羊皮换了一口铁锅、两匹粗布、一小包茶叶,欢喜得不得了。”
“据他说,他们部落以往要换这样一口铁锅,需要跑到鄯州。”
“用三倍以上的牛羊皮货才能换到,还得看汉商脸色。”
“如今在安西镇,明码标价,货真价实。”
“他回去后,定然会向其他部落宣扬。”
“下官预计,开春之后,集市会更加兴旺。”
“但要控制好。”
侯君集提醒,“盐、铁、茶,尤其是优良铁器。”
“必须通过官市交易,严禁私下大规模贩卖。”
“要让好东西的流入,完全掌控在朝廷手中。”
“这是无形的缰绳。”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防务、春耕准备,在安西镇周边试点屯田等事宜。
侯君集便起身告辞。
他需尽快返回鄯州大营,整备兵马,防备可能来自吐蕃方向的异动。
据探子回报,已有吐谷浑逃亡贵族潜入吐蕃境内,逻些方面反应暧昧。
送走侯君集,李道彦独自站在堂前阶上,望着城内逐渐点起的灯火。
以及城外远处星星点点的蕃人帐篷。
寒风扑面,他却感到一股热流在胸中涌动。
这座城,这条正顽强向高原腹地延伸的路,还有那刚刚萌芽的集市和矿场……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充满了艰难、风险与非议。
但他知道,自己正参与一场前所未有的、塑造帝国边疆形态的宏大实验。
成败未卜,但每一步,都在书写历史。
“但愿,陛下是对的。”
他低声自语,转身步入温暖的堂内。
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还在等着他批阅。
这个冬天,对安西镇、对青海、对大唐而言,都注定漫长而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