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世南道:
“化工科仍在反复试验配比与提纯工艺,已有数种新配方待测。”
“军器监杨公派来的几位匠作大使已秘密抵达,安排在城西僻静工坊。”
“正在研读二郎所给的那些……‘初步构想图’。”
“然对其所言‘铁管发射弹丸’、‘抛射爆炸陶罐’等物。”
“仍觉匪夷所思,进展缓慢。”
李世民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并无失望之色,反而嘴角微扬:
“……无妨。”
“革故鼎新,自非易事。”
“让他们先熟悉材料,摸清火药性情。”
“待纺车事毕,我亲往城西,与彼等详谈。”
“李祖曾言,‘万丈高楼平地起’。”
“这火药军器之路,便从认清一硝一硫一炭之性。”
“从打造一根能承受爆轰之力的精良铁管开始罢。”
他走回那纺车模型旁,手指抚过木质的轮轴,眼神坚定而辽远。
窗外,蒲坂城的炊烟袅袅升起。
更远处,汾水汤汤,不舍昼夜。
晋阳的诏令如一块巨石投入他生活的河流,却未能阻断其奔流。
反而似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浪花——
他要用这源自三百年前的智慧浪花,去拍打现实的堤岸。
既要完成那沉重的贡帛任务。
更要为这古老的国度,开拓出一条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新航路。
历史的聚光灯,似乎在不经意间。
又一次偏向了这个身在河东、心在未来的少年身上。
他手中无帛,却试图以另一种形式的“财富”——
知识与技术,来应对眼前的困局。
并悄然埋下更深远变革的种子。
这粒种子,能否在催逼的织机声中、在隐秘的爆破实验里。
顶开坚硬的地壳,茁壮成长?
时间,将给出答案。
而此刻,李世民深吸一口混合着木香与初夏草木清气的空气。
再次拿起了炭笔。
他的战场,在这里。
他的贡赋,将是未来。
……
大业二年夏,河东郡,蒲坂城。
夏日的河东,暑气渐炽。
汾水两岸的杨柳垂丝浓绿如墨。
田野间的粟麦已抽穗扬花,孕育着一岁辛勤的指望。
然而,比这自然生机更为引人瞩目的。
是那自城邑至乡野,千家万户之中传出的、节奏更显急促而规律的“唧唧”机杼之声。
自李世民决意将新式纺车图样公开推广,已过去月余。
这月余时光,于这位年轻的郡守而言,远非一帆风顺。
初始之时,那凝聚了天工院工匠心血与文昭王遗学智慧的木制图谱。
以及随后赶制出的数台样机,
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受到民间织户的夹道欢迎、争相仿效。
蒲坂城内最大的织坊“云锦坊”外,李世民曾亲携样机与图册。
召集坊主与熟练织工演示讲解。
他身着寻常士子般的素色襕衫,笑容温煦。
亲自摇动纺车,演示那明显快于旧式纺车的出纱速度与更稳定的成纱质量。
然台下众人,目光多是狐疑、审视。
甚或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一位头发花白、手上布满老茧与丝线勒痕的老织工。
在坊主的示意下,颤巍巍上前。
试着操作了几下新纺车,眉头却皱得更紧。
他放下纱锭,对李世民拱手,语气恭敬却疏离:
“二公子……呃,郡守大人厚意,小老儿感激。”
“只是……这新家伙什,看着是快些。”
“然构造繁复,这许多轮、轴、连杆,怕是娇贵易损。”
“我等用惯了祖传的老机子,闭着眼也能摸准脾气,修修补补也便宜。”
“这新物件,万一坏了,找谁修去?”
“耽误了官府的定额,可是吃罪不起啊!”
旁边亦有妇人小声嘀咕:
“是啊,学这新花样,还得费工夫。”
“眼下催得这般紧,白日黑夜赶工还怕完不成数目,哪有空闲学这个?”
“看着是轻巧些,可谁知道是不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一时间,附和之声低低响起。
百姓质朴,亦多保守。
面对未知的改变,尤其是可能影响他们赖以生存的“手艺”与“工具”的改变。
天然的抗拒与对风险的畏惧,远超过对效率提升的向往。
更有人私下议论,觉得这唐王二公子,少年心性。
怕是拿他们这些苦哈哈织户的营生,当做他那些“奇巧”玩意的试验场了。
面对这意料之中的冷遇,李世民脸上并无愠色。
只是那清亮的眸子微微黯淡了一瞬,旋即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耐心。
他挥手止住了身后欲要训斥众人的郡吏。
亲自走下那临时搭起的矮台,来到那老织工面前。
竟撩起衣摆,就着坊前石阶坐下,温言道:
“……老丈所言甚是。”
“新物初用,确有未知之忧。”
“这机子是否耐用,是否易修,空口无凭。”
他指了指随行而来的两名天工院年轻匠人。
“这两位,便专司此新纺车的制作与维护。”
“自今日起,他们便留在‘云锦坊’。”
“不仅教大家如何使用,更与诸位一同上工。”
“此车若有任何不妥、损坏。”
“他们当场修理,分文不取。”
“所需木料、配件,亦由郡府承担。”
老织工与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郡守亲坐石阶,已是殊礼,更派工匠常驻负责?
这诚意,似乎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李世民继续道:
“至于耽误工夫……老丈,诸位乡亲。”
“试想,若此车真能省时省力。”
“即便初学费些功夫,长远来看,是否更值?”
“今日定额催逼甚急,正是需要利器之时。”
“我李世民在此立言,凡愿试用新机者。”
“头半月所出纱帛,无论多少。”
“皆不计入定额,权作诸位熟悉器械之资。”
“半月后,若觉无用。”
“可随时换回旧机,绝无强迫。”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诚挚。
“我知诸位生活不易,日夜辛劳。”
“只为一粥一饭,完税应差。”
“我推广此物,绝非儿戏。”
“实盼能稍减诸位劳苦,多增些许产出。”
“或可让家中老小,多得一口饱饭,多添一件新衣。”
“此心此意,天日可鉴。”
这番话,说得平实恳切,没有高高在上的训导。
只有设身处地的体谅与实实在在的许诺。
那老织工浑浊的眼睛望着眼前这位身份尊贵却毫无架子的少年郡守,看着他眼中清澈而坚定的光芒。
心中的坚冰似乎被这诚恳的温度悄然融化了一丝。
他嗫嚅片刻,终是躬身道:
“郡守大人……言重了。”
“小老儿……愿试一试。”
有了带头人,加之郡守亲口许诺的条件优厚。
且工匠驻坊保障,
一些胆子稍大、或已被定额逼得无计可施的织户,也开始犹犹豫豫地表示愿意尝试。
但这仅仅是开始。
蒲坂一城尚且如此,推广至河东全郡,阻力更是重重。
李世民深知,坐在郡守府发号施令,绝难成事。
他做出了一个令郡府上下乃至晋阳方面得知后都颇感惊异的决定:
亲赴各乡县,挨家挨户,登门推广。
盛夏烈日,暑气蒸腾。
李世民常常只带虞世南、两三书吏及那几名精通新纺车的工匠。
轻车简从,深入乡里。
他不穿官服,不着华饰。
一袭便于行动的细葛布衫,头戴遮阳竹笠。
便如同寻常游学士子。
每到一处,先不惊动当地里正、乡老。
而是直接寻到织户家中。
他会在织妇疑惑甚至戒备的目光中。
含笑拱手,说明来意,
然后不顾院中尘灰,亲手演示新机。
汗水浸湿他的鬓发与衣衫,他却浑不在意。
一遍遍耐心讲解机栝原理,手把手教如何上纱、摇车、接断头。
遇到家中贫寒、连像样工具都缺乏的。
他不仅留下图样,更时常令随行工匠就地取材,帮忙打造关键部件。
一日,在解县一个偏远村落。
寻到一户只有一位盲眼老妪,与一个稚龄孙儿相依为命的织户。
老妪听闻是郡守亲至,吓得就要下拜。
被李世民连忙扶住。
见她家中旧纺车早已破败不堪,勉强维系。
李世民沉默片刻,当即令工匠用随身携带的工具与村里寻来的木材。
花了整整两个时辰,为老妪组装起一台结实轻便的新纺车。
他蹲在老妪身旁,握着她的手。
轻轻抚摸过纺车的每一个部件,细细告知其位置与功用。
声音温和如对自家祖母。
“阿婆,这里是摇柄,轻轻转动即可。”
“这里是纱锭,出纱了便能摸到……”
“这里是防断的卡子,万一纱线紧了,这里会先松……”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
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勾勒出一幅奇异而温暖的画面。
那盲眼老妪干枯的手颤抖着,抚过光滑的木料。
听着那清朗耐心的声音,浑浊的眼中竟淌下泪来,喃喃道:
“青天……青天老爷啊……”
“老婆子活了这把岁数,没见过这样的官……”
类似的情景,在河东大地上不断上演。
百姓们最初是惊疑,是惶恐,是抵触。
但渐渐地,他们看到的——
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公子弟,不是威严难测的郡守官长。
而是一个笑容亲切、言语风趣、毫无架子,
甚至肯为他们这些草民弯腰屈膝、亲手劳作的后生郎君。
他那双本该执笔握剑的手,
会沾上木屑机油,会帮他们调试纺车。
会扶起跌倒的孩童,会关切地问询家中存粮可足、盐布可缺。
人心都是肉长的。
这份超越身份鸿沟的尊重、体恤与实实在在的帮助。
比任何严令催逼或空洞许诺,都更能打动这些质朴的百姓。
再懒惰的人,见郡守亲自上门教授。
汗流浃背而不辞辛劳,也会心生惭愧,试着摇动那新纺车。
再迂腐守旧的人,见左邻右舍在郡守带来的工匠指导下。
果真织得又快了些,家中的抱怨似乎也少了些。
也难免动摇,愿意探出头来观望学习。
而一旦尝试,
那效率提升的实感,便成了最有力的说服者。
旧纺车吱呀一天出的纱,新纺车大半日便能完成。
且更匀细,断头更少。
省下的工夫,或可多织一些。
或可稍事休息,照看田亩家小。
最初那点对“新事物”的畏惧与学习成本,很快便被这实实在在的好处所冲淡、取代。
惊喜如同涟漪,
从一家,到一巷。
从一村,到一乡,迅速扩散开来。
百姓们奔走相告:
“郡守带来的新机子,真真是好东西!”
“二郎亲自教的,错不了!”
“原以为贵人是来添乱的,不想竟是送福的!”
前后态度的巨大落差,使得那份最初的疑虑与抵触。
反而化作了加倍的信赖与感激。
他们不再仅仅视李世民为一位能干的郡守。
更仿佛看到了一位传说中仁民爱物、亲力亲为的古之贤臣身影。
不知从何时起,坊间乡里开始流传这样的赞叹:
“咱们李郡守,年纪虽轻。”
“这爱民如子、聪慧绝伦的劲儿,怕不是有当年文昭王的风采?”
“文昭王”三字一出,闻者往往先是悚然一惊。
继而仔细咂摸,竟觉这比喻虽有僭越之嫌。
却似乎……并非全无道理。
那等超凡智慧,那等务实精神。
那等亲民作风……
寻常赞人,比拟张良、诸葛已属极高。
而文昭王李翊,在季汉百姓心中。
尤其在这李唐根基之地,
早已是近乎神祇、开创文治武功盛世的神话般人物。
如今竟有人将年仅十五的李世民与之并论。
足见其在河东民心之中,声望已飙升到何等惊人的高度!
这赞誉辗转传入李世民耳中时,
他正在天工院审阅一份火药配比改进的报告。
虞世南面带笑意,将市井传闻委婉道来。
李世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先是掠过一丝错愕。
随即,那错愕便化作了难以抑制的、明亮如星辰般的喜悦光华。
嘴角亦不自觉地上扬,
竟流露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得到至高认可后的赧然与兴奋。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葱茏的绿意。
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声叹道:
“文昭王……李祖……”
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崇敬与向往。
“世民何其有幸,能得百姓如此谬赞。”
“然李祖功业,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
“我辈小子,萤火之光,安敢比于皓月?”
“唯愿能拾其牙慧,循其足迹。”
“于民生国计略有裨益,便不负此生矣。”
话虽谦逊,然那眼底深藏的勃勃雄心与得到偶像“认可”般的鼓舞。
却如暗火灼灼,难以尽掩。
推广既成,河东全境的织机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
在官府的合理调度与新技术的加持下,开足马力,昼夜不息。
来自各乡县的报表逐渐汇聚蒲坂,显示的织帛进度远超预期。
且民间怨声非但未因催逼而高涨,反而因新机带来的实惠与对郡守的拥戴而趋于平缓。
李世民看着那些数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一扫而空,只觉胸怀为之一畅。
时值夏末,
暑热稍退,天高云淡。
李世民心情愉悦,便起了游猎之兴。
欲暂离案牍,舒展筋骨。
遂点选十余精悍护卫,邀上虞世南。
一行人轻装简从,
出了蒲坂北门,往西北方向吕梁山余脉的猎场而去。
山林幽深,草木丰茂。
李世民换上了一身赭红色猎装,更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他猿臂舒展,引弓搭箭,目光如电。
搜寻着林间动静。
但见獐鹿隐现,狐兔奔窜。
他弓弦响处,箭无虚发,皆中要害。
羽箭破空之声与猎物倒地的闷响,引得随行护卫阵阵低呼喝彩。
虞世南骑马跟在身后,看着李世民那娴熟精准的箭术、沉稳利落的身手。
心中亦暗自赞叹:
这位二公子,不仅聪慧过人。
于武艺一道,竟也如此精熟。
真乃文武兼资,天纵之才。
众人收获颇丰,正欲寻地歇息。
忽闻前方灌木丛中一阵腥风涌动,伴随着低沉骇人的兽吼。
护卫们训练有素,立刻扇形散开,张弓警戒。
只见一头吊睛白额猛虎,自深草中猛地蹿出。
体型硕大,毛色斑斓。
目光凶戾,显然是此山一霸。
它似乎被马蹄人声惊扰,又见猎物众多。
兽性大发,低伏身躯,做出扑击之态。
虞世南面色微变,急道:
“二郎小心!此虎凶恶异常,盘踞此地。”
“恐已害过不少过往樵夫行商,今日撞见,正可为民除害!”
李世民端坐马上,神色不变。
只微微眯眼打量那猛虎,闻言颔首:
“……虞兄所言正是。”
“此獠不除,终是祸患。”
言罢,竟不假他人之手。
将手中硬弓递给身旁护卫,翻身下马。
自另一护卫手中接过一杆用来对付大型猎物的精铁猎叉。
那叉长逾七尺,叉头寒光闪闪,颇为沉重。
虞世南见他竟要亲自步战搏虎,心中一紧,慌忙劝阻:
“二郎!虎患虽当除。”
“然猛兽凶顽,何必亲身犯险?”
“让侍卫们围射即可!”
李世民回头对他淡然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无妨。”
“未活动筋骨,今日正好一试。”
话音未落,他已持叉稳步向前。
那猛虎见有人单独上前,似感挑衅。
怒吼一声,声震山林。
后腿猛蹬,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腥风。
挟着万钧之势,直扑李世民!
说时迟,那时快!
李世民双眸精光暴射,不闪不避。
吐气开声,舌绽春雷般一声暴喝:
“呔!”
脚下生根,腰胯拧转。
全身气力贯于双臂,手中猎叉如毒龙出洞。
迎着猛虎扑来的方向,疾刺而出!
这一刺,时机、角度、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
“噗嗤”一声闷响,血光迸现!
那精铁叉头竟不偏不倚,
自猛虎张开血盆大口的下颌处贯入,直透后颈!
猛虎惊天动地的扑势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被这一叉之力硬生生钉在半空。
剧烈抽搐几下,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随即眼神涣散,轰然倒地,激起满地尘土落叶。
从猛虎扑出到毙命倒地,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众人甚至还未及看清动作,那方才还凶威赫赫的山林之王。
已然成了李世民叉下亡魂。
全场一片死寂,唯有风吹林叶的沙沙声与那猛虎尸体偶尔的神经性抽动。
虞世南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持叉而立、衣袂微扬的少年身影。
他知道李世民通晓武艺,却万没想到其勇悍果决、膂力身手竟至如斯境地!
那可是一头成年猛虎啊!
寻常壮汉,纵有兵器。
十人围攻亦未必能讨得好去。
而他,竟只一合。
便以如此霸道刚猛的方式,将其格杀!
这是何等的胆魄!
何等的武勇!
“这……这真是……”
虞世南心中震撼难言,暗自嗟叹。
“聪明绝顶便罢了,运筹帷幄亦罢了。”
“竟连勇力也……也堪比古之恶来、典韦之流?”
“不,观其气度从容,举重若轻,犹有过之!”
“这李世民……究竟是何等样的天纵怪物?”
这时,李世民已收回猎叉。
就着草叶拭去叉头血迹,倒拖着那尚温热的虎尸。
步履轻松地走了回来,脸上带着畅快笑意。
见虞世南兀自怔忡,不由笑问:
“虞兄,发什么呆?莫不是被这大虫吓着了?”
虞世南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拱手,语气中犹带惊叹:
“非是惊吓,实是……叹服!”
“二郎之勇,真可谓‘万人敌’!”
“世南今日方知,何为‘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何为‘勇冠三军’!”
“昔有关云长万军从中斩颜良,张益德喝断松板桥。”
“二郎今日叉刺猛虎之威,恐不遑多让矣!”
李世民闻言大笑,声震林樾:
“虞兄过誉了!不过一畜生耳,岂敢比于先贤虎将?”
随即吩咐护卫,“将这虎皮仔细剥下,硝制好了。”
“回头铺在我书房椅上,倒也别致。”
言语轻松,
仿佛刚才搏杀的并非猛虎,而是寻常猎物。
众人处理虎尸,收拾猎物。
眼看日头偏西,便准备启程返回蒲坂。
行至一处山道转弯,林木渐稀。
前方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河滩地。
忽地,一阵隐约的呼救声与女子惊惶的哭喊声。
顺风飘来,打断了众人的谈笑。
李世民耳力极佳,立刻勒住马缰。
侧耳倾听,剑眉微蹙:
“嗯?有呼救声!虞兄,你听!”
虞世南亦听到了,面色一肃:
“似是女子声音!这荒郊野岭……怕是遇上剪径的强人了!”
“近年各地都不太平,盗匪时有所闻。”
李世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那双清澈时常带笑的眼眸。
此刻锐利如刀,隐含怒意:
“强人劫道?在我治下,竟有此事?”
“我既为河东父母官,岂能坐视子民受欺!”
言罢,不待虞世南再劝。
已一夹马腹,当先循声冲去。
众护卫不敢怠慢,连忙策马紧随。
绕过一片河湾芦苇,眼前景象果然不堪。
只见七八个衣衫褴褛却手持利刃、面目凶悍的强人,
正围堵着一辆颇为精致的青篷马车。
拉车的马匹已受惊嘶鸣,车辕旁倒伏着一名家仆装扮的汉子。
身下鲜血汩汩,显然已遭毒手。
马车帘幕紧闭,隐约可见内里有一女子身影瑟瑟发抖。
车旁,一名穿着水绿衫子、丫鬟打扮的少女。
正张开双臂,死死挡在车门之前。
她发髻散乱,脸上沾着泥污与泪痕。
衣衫也被扯破了几处,露出雪白的臂膀,上面已有几道血痕。
但她兀自不肯退让,拼死护住车厢。
一面对着逼上来的强人尖声呼救,一面回头对车内颤声高喊:
“小姐!快走!别管我!快走啊!”
那群强人显然已杀红了眼,见这丫鬟颇有姿色。
又如此刚烈,更激起兽性。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彪形大汉,淫笑着伸手去抓那丫鬟:
“小娘皮还挺烈!爷喜欢!先拿你开开荤!”
其余贼众也跟着哄笑,污言秽语不绝。
那丫鬟惊恐绝望,却不肯退缩。
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竟低头欲向那强盗头子手腕咬去。
强盗头子吃痛,怒骂一声。
举起手中鬼头刀,便要向丫鬟劈下!
那车厢中的小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千钧一发!
“咻——!”
一支狼牙箭破空而至,疾如流星。
带着尖锐的啸音,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强盗头子举刀的手腕!
“啊——!”
强盗头子惨叫一声,鬼头刀“当啷”坠地,手腕鲜血淋漓。
众贼大惊,慌忙回头。
只见李世民一马当先,已冲至近前,手中弓弦犹自颤动。
他面罩寒霜,目光冷冷扫过众贼,厉声喝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尔等鼠辈,竟敢拦路杀人,强掳民女!”
“还有王法吗?!”
那强盗头子忍痛捂住手腕,又惊又怒。
瞪着独眼看向李世民,见他虽衣着不凡。
但年轻且只带了十余人。
自己这边人数占优,胆气复壮,狞笑骂道:
“哪里来的小白脸,敢管爷的闲事?”
“王法?在这地界,爷手中的刀,就是王法!”
“识相的赶紧滚蛋,不然连你一并宰了,抢了你的马匹财物!”
李世民怒极反笑:
“好个‘刀就是王法’!”
“今日,我便让你知晓,何谓真正的王法!”
他不再多言,挥手断喝:
“杀!一个不留,救下车中之人!”
“得令!”
十余护卫早已按捺不住,齐声应喏,拔刀挺矛。
如下山猛虎般扑向贼群。
这些护卫皆是唐王亲军或郡府精锐。
久经训练,配合默契,武艺娴熟。
岂是这群乌合之众的强盗可比?
一时间,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强盗们虽然凶悍,
但面对正规军的冲杀,顿时阵脚大乱。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怒喝声交织一片。
不过片刻功夫,已有四五名强盗倒地毙命。
余者亦胆战心惊,连连后退。
那强盗头子见势不妙,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顾手腕伤势。
猛地扑向那犹自挡在车前的丫鬟,用未受伤的左手扼住她的脖颈。
将一柄匕首架在她雪白的颈侧,嘶声吼道:
“都住手!再敢上前,我先宰了这小娘们!”
众护卫投鼠忌器,攻势为之一缓。
那丫鬟被扼得呼吸困难,面色涨红。
却仍倔强地瞪着强盗头子,艰难地对李世民喊道:
“公子……别管我!杀……杀了这恶贼!”
“为民除害!!”
李世民目光一凝,心中对这丫鬟的刚烈暗自称奇。
他抬手止住护卫,缓步上前。
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因紧张和疼痛而面目扭曲的强盗头子,沉声道:
“……放开她。”
“你现在已被我的人围住,插翅难逃。”
强盗头子狂笑,状若疯癫:
“逃?老子就没想逃!”
“放了她?放了她老子立刻死!”
“少废话,给老子让开一条路,备好马匹干粮。”
“等老子安全了,自然放人!”
“不然,大家鱼死网破!”
李世民微微摇头,忽然道:
“……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我,单独较量一场。”
“不用他们插手。”
他指了指周围护卫。
“你若胜了我,我放你离去,绝不留难。”
强盗头子一愣,狐疑地看着李世民年轻的脸庞:
“单挑?你当我三岁孩童?你想使诈!”
李世民哂笑一声,随手将手中弓箭抛给身后护卫。
又解下腰间佩剑,丢在地上,摊开双手:
“……我不用兵刃。”
“如何?这已是你唯一活路。”
“否则,你挟持人质。”
“或许能多活片刻,但最终难逃一死。”
“与我交手,尚有生机。”
虞世南与那被挟持的丫鬟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虞世南急道:
“二郎不可!此贼凶顽,何必与之讲甚公平道义!”
那丫鬟也拼命摇头,眼中满是焦急与不赞同。
强盗头子眼神闪烁,急速权衡。
眼前这少年公子哥,看着文弱。
方才放箭倒是准,但不用兵器。
自己未必没有胜算。
这确是绝境中唯一看似可行的生路。
“你……此言当真?”
“我若赢了你,你的人绝不出手,放我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李世民笑容依旧,语气却斩钉截铁。
“好!”
强盗头子咬牙,猛地将怀中丫鬟向前一推。
同时抽回匕首,厉声道:
“老子信你一次!”
那丫鬟踉跄几步,被一名护卫抢上扶住。
强盗头子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右手腕,觉得尚能握刀。
便用左手捡起地上自己的鬼头刀,虽不顺手,却也聊胜于无。
他死死盯着赤手空拳的李世民,眼中凶光毕露。
低吼一声,挥刀便向李世民当头猛劈!
这一刀,虽因左手使刀力道稍逊,却也迅疾狠辣。
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戾气,誓要将眼前这多管闲事的公子哥劈成两半!
刀风凛冽,眼看便要及身!
电光石火间,李世民动了!
他并未如常人般后退闪避,反而身形一侧。
如同鬼魅般揉身直进,险之又险地贴着刀锋滑入强盗头子怀中!
左手如铁钳般疾探,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强盗头子握刀的左手手腕脉门。
一股巨力涌出,那强盗头子只觉得半身酸麻。
鬼头刀竟把持不住,脱手下坠!
与此同时,李世民的右手已如灵蛇出洞。
顺势接住下坠的刀柄,手腕一翻。
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凄艳的弧线!
“噗——!”
鲜血喷溅。
那强盗头子独眼圆睁,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响,庞大的身躯晃了晃。
随即轰然倒地,颈间一道深深的刀口。
鲜血汩汩涌出,眼见是不活了。
从强盗头子挥刀,
到被夺刀反杀,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干净利落,毫无拖沓。
李世民随手将沾血的鬼头刀丢在地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那惊魂未定的丫鬟。
虞世南长舒一口气,手心已满是冷汗,心中骇然更甚:
“夺刀反杀,一气呵成!”
“这……这已非仅凭勇力,更是精妙的搏杀之技与超凡胆略的结合!”
“二郎啊二郎,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是世南所不知的?”
那丫鬟被扶到一边,
虽颈间有轻微划伤,手臂带血,但精神尚可。
她见李世民走来,连忙挣脱护卫的搀扶,便要下拜:
“多谢公子救命大恩!婢子……”
李世民已抢先一步虚扶住她,温言道:
“……姑娘不必多礼,伤可要紧?”
目光关切地扫过她臂上伤痕。
丫鬟摇摇头,眼中含泪,却强自镇定:
“皮外伤,不碍事。”
“公子快去看看我家小姐,小姐她……受了惊吓。”
说着,连忙引李世民走向那青篷马车。
李世民点头,随她来到车前。
车帘依旧紧闭,内里寂静无声。
只有微微的颤抖透过车厢传来。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放得温和:
“车内小姐,贼人已除,安全了。”
“不知小姐可曾受伤?是否需要帮助?”
车内沉默了片刻,随即。
一只白皙纤秀、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掀开了车帘一角。
一张绝美的面容,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与泪痕,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先是微微一怔。
旋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熟悉、难以置信的浪潮。
猛地击中了他的心神!
那眉眼,那鼻唇。
那即便在惊恐中亦难掩的温婉清丽气质……是如此刻骨铭心地熟悉!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脱口喊出了一个深藏心底、暌违多年的小名。
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与惊喜:
“观音婢?!”
……
正是:
血浸征袍春化刃,眸深秋水夜成篇。
何须更问白头约,已向刀光认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