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二年,春深。
洛阳城头残雪方消,皇城之内却已暗涌血潮。
新帝刘广践祚未久,龙椅尚未坐暖,便已展雷霆手段。
先帝刘袆暴崩之疑云虽仍笼罩朝野,然木已成舟。
衮衮诸公纵使心中存惑,亦只得缄口俯首——
当是时也,太极殿前血迹初涸。
废太子刘勇已奉“遗诏”自尽于东宫别院。
残阳如血,映着东宫飞檐上最后一片融雪。
刘勇跪坐于蒲团之上,面前白绫三尺,鸩酒一盏。
宦官尖细的嗓音仍在梁间回荡:
“……陛下遗诏,废太子勇,赐自尽。”
刘勇仰天惨笑,笑声中尽是悲凉:
“父皇若真有遗诏,何须尔等阉人传旨?”
“刘广……吾弟好手段!”
言毕,他目眦欲裂,却终是无力回天。
势单力孤,亲信早被剪除,侍卫皆换新颜。
他颤抖着手端起鸩杯,仰颈饮尽。
须臾,七窍渗血,身躯轰然倒地。
那双犹自圆睁的眼中,映着窗外一株桃树初绽的蓓蕾——
春来了,他的春天却永不再至。
刘广闻报,正于甘露殿批阅奏章。
他缓缓搁下朱笔,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厚葬之,按亲王礼。”
语气平淡无波,仿佛死的不是一母同胞的兄长,而是路旁蝼蚁。
侍立的黄门侍郎垂首噤声,脊背渗出冷汗。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数月,洛阳城内外,宗室府邸接连遭殃。
长宁王刘俨,年方十五。
好诗文,善骑射,素有贤名。
某夜,一队禁军突入王府。
以“勾结废太子、图谋不轨”之罪当场格杀。
血溅书房,染红了他尚未完成的《春赋》手稿。
其母崔妃披发跣足追出府门,哭嚎震天。
被军士推搡倒地,当夜悬梁自尽。
余波未平。
刘勇留下的诸子——
安城王刘筠、安平王刘嶷、襄城王刘恪。
高阳王刘该、建安王刘韶、颍川王刘煚。
并幼子刘孝宝、刘孝范,皆被下诏贬谪岭南。
诏书辞藻华丽,称“念尔等年幼,特开天恩,徙岭南以思过”。
然明眼人皆知其意。
车队出洛阳那日,阴雨绵绵。
八辆囚车辘辘行过朱雀大街,两侧百姓掩面垂泪,却无一人敢出声。
最小的刘孝范年仅九岁。
在车中伸出小手接雨水,仰头问乳母:
“阿嬷,岭南远么?那里也有糖糕吃么?”
乳母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行至荆襄古道,荒山夜雨中。
一队黑衣骑士如鬼魅般截住去路。
押送官军竟默契退开,火光映照下,刀锋寒芒闪烁。
惨叫哀嚎之声被暴雨吞没,天明时分。
山涧中只余八具幼小尸身,血水混入泥泞,洇开一片暗红。
驿使飞马报回洛阳,称“遇山匪劫杀,诸王不幸罹难”。
刘广览报,默然良久,提笔朱批:
“追赠爵位,厚恤其家。”
笔锋转折间,毫无滞涩。
至此,帝位之潜在威胁,扫除殆尽。
四月,春深似海。
洛阳牡丹竞放,皇城内却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波。
刘广于宣政殿召集群臣,提出欲赐突厥启民可汗帛二千万段。
其麾下酋长各有封赏,
意图重现成祖刘裕时“万国来朝,四夷宾服”的盛世气象。
殿中一时寂静。
老臣高熲越众而出。
这位历经三朝、文武兼资的柱石之臣。
虽年过六旬,脊梁依旧挺直如松。
他拱手沉声道:
“陛下,老臣以为不妥。”
“突厥豺狼之性,贪得无厌。”
“今赐以巨帛,彼必窥知中国虚实,熟记山川险易。”
“一旦有变,恐为心腹大患!”
高熲声若洪钟,在殿中回荡。
他须发皆白,然双目炯炯,直视御座: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请陛下三思!”
刘广面色微沉,尚未开口,左武卫大将军贺若弼亦出列附议:
“……高公所言极是。”
“启民可汗虽表面恭顺,然其部众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
“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今以巨资资敌,无异抱薪救火!”
刘广拂袖而起,踱步至殿前巨幅舆图之下。
手指划过关陇、河北之地:
“二卿只见其害,未见其利。”
“今李唐据河东、关中。”
“高齐占河北、山东,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朕赐突厥厚礼,非为资敌,实欲联夷制夷!”
“若得突厥铁骑南下牵制,朕自可集中兵力。”
“先破李唐,再平高齐。”
“南北夹击,二虏何足道哉?”
他转身,目光扫过群臣,语带激昂:
“且朕令李渊、高焱筹备此二千万帛,正是一石二鸟之计。”
“彼等若奉命,则损其财力,弱其根基。”
“若不奉命,便是抗旨不遵,朕讨之有名!”
“此乃阳谋,二卿何以不明?”
高熲闻言,脸色涨红,须发皆张:
“陛下!此非阳谋,实是饮鸩止渴!”
“以国家之财帛,养虎狼之膘肥。”
“纵得一时之利,必遗百年之患!”
他跪倒在地,以头叩地,咚咚作响:
“老臣斗胆再谏:先帝在位二十余载。”
“虽表面韬光养晦,实则内修政理。”
“外固边防,徐徐图之。”
“天下人心仍向汉室,只要轻徭薄赋,整顿吏治。”
“假以时日,李唐高齐自然归心。”
“今若操之过急,恐逼其铤而走险啊!”
贺若弼亦跪奏:
“陛下!先帝之所以隐忍,实因白袍之乱后。”
“中央权威扫地,府库空虚,军备废弛。”
“二十余年休养,方有今日喘息之机。”
“若骤然兴兵,胜负难料。”
“请陛下慎之!”
“慎之?慎之!”
刘广勃然作色,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乱颤。
“先帝韬晦二十余年,结果如何?”
“李唐据关中形胜之地,高齐拥河北富庶之壤。”
“俨然国中之国!”
“再等二十年,只怕这江山就要改姓了!”
“先帝隐忍,正是为朕今日收复山河积蓄力量。”
“尔等老朽,安知朕之雄心?”
殿中气氛骤然凝滞。
一直沉默的尚书右仆射杨素,此刻缓步出列。
这位以机变著称的权臣,先向刘广深施一礼,方徐徐道:
“陛下雄才大略,臣等钦佩。”
“然……”
他话锋一转,“二千万段帛,非小数也。”
“即便倾国库所有,恐一时也难以凑齐。”
“若强征于民,又恐激起民变。”
“此实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
杨素此议,看似折中,实则暗指刘广不切实际。
刘广岂会不知?
他冷笑一声:
“国库不足,便令李唐、高齐筹措!”
“彼等既食汉禄,自当为朝廷分忧。”
“朕已算过,李唐出八百万,高齐出八百万。”
“余者由江南诸州补足,如何凑不齐?”
话音未落,文林郎宇文弼再也按捺不住,出列疾呼:
“陛下不可!”
“李渊、高焱虽名义上臣服,然在地方早成割据之势。”
“今若强行索要巨帛,无异与虎谋皮,必激其反叛!”
“先帝二十余年怀柔苦心,将毁于一旦啊!”
“怀柔?苦心?”
刘广怒极反笑,笑声中透着寒意。
“宇文弼,你口口声声先帝遗策,莫非是暗指朕违背父志?”
“好,好得很!”
他环视殿中,目光如刀。
“朕今日方知,这朝堂之上。”
“怀有二心者,大有人在!”
高熲抬头,老眼含泪:
“陛下!老臣句句肺腑,皆为江山社稷!”
“先帝临终前,曾召老臣密谈。”
“言‘天下事当徐徐图之,万不可操切’……”
他突然顿住,意识到失言。
刘广眼中寒芒暴涨:
“哦?先帝临终召你密谈?朕为何不知?”
“谈了什么?说!”
最后一声厉喝,震得殿瓦嗡嗡作响。
高熲自知失言,却已无法挽回,只得叩首:
“先帝只是嘱托老臣……辅佐新君,稳定朝局……”
“是么?”
刘广缓缓坐回龙椅,手指轻敲扶手,忽然笑了。
“……朕想起来了。”
“先帝暴崩那夜,太医署记录凌乱,宫人证词多有矛盾。”
“朕一直觉得蹊跷,今日听高公之言,倒让朕想起一事——”
“那夜丑时三刻,有人见高公从先帝寝宫侧门匆匆而出,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高熲脸色煞白:
“陛下!老臣那夜确实入宫,然是奉召议事,绝无……”
“够了!”
刘广猛地起身,“高熲、贺若弼、宇文弼。”
“尔等勾结内外,窥探宫禁。”
“更有谋害先帝之嫌!来人!”
殿外禁军涌入,甲胄铿锵。
高熲仰天长叹: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刘广,你弑兄杀侄,今又欲屠戮老臣。”
“汉室江山,必亡于你手!”
“拖下去!”
刘广面如寒冰。
“高熲、宇文弼、贺若弼。”
“以大不敬、勾结宗室、图谋不轨之罪,即刻处斩!”
“高熲诸子流放岭南,宇文弼、贺若弼妻孥没为官奴!”
“苏威连坐罢官!萧琮与贺若弼友善。”
“废黜在家,永不复用!”
圣旨既下,雷霆万钧。
是日午时,洛阳西市刑场,三位老臣引颈就戮。
高熲临刑前,望北而拜:
“先帝!老臣无能,不能保全社稷,今以死明志!”
言罢,引颈受刃,血溅三尺。
围观百姓无不掩泣。
未几,萧皇后的兄长萧琮被废于家,郁郁而终。
苏威罢官归乡,途中遭劫。
家财散尽,竟饿死于道旁。
一场清洗,将先帝旧臣扫荡一空。
刘广借此不仅除去了反对之声,更将知晓先帝死因疑点的重臣悉数铲除。
可谓一箭双雕。
尘埃落定后,刘广再颁圣旨:
令唐王李渊、齐王高焱。
各筹备帛八百万段,限期三月,运抵洛阳。
江南诸州共筹四百万段。
总计两千万段,以赐突厥启民可汗,彰显天朝恩威。
诏书以六百里加急,分送晋阳、邺城。
……
大业二年春末,晋阳城。
暮春时节,本该是草长莺飞、万物繁盛的景象。
然自洛阳而来的一纸诏书,却如一块寒冰。
投入了唐王府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是涟漪。
更有深水之下的湍流暗涌。
诏书是天子刘广所发,言辞堂皇。
曰为“彰显天朝上国之德威,抚远怀柔”。
敕令唐王李渊于秋贡之时,上贡朝廷八百万段帛。
缘由却是新帝欲以两千万段巨帛厚赏突厥启民可汗。
令李唐、高齐、萧梁三家分摊。
唐国独担其八百万之数。
唐王府正厅,气氛凝重如铁。
香炉中升起的青烟也似被这无形重压所滞,缭绕得格外迟缓。
李渊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那份明黄绢帛的诏书犹自展开。
他面色沉静。
然眉宇间蹙起的川字纹路与微微抿紧的唇角,却泄露了内心绝非平静。
烛光映着他已见几缕霜色的鬓角,更添几分沉郁。
世子李建成侍立其侧,正值血气方刚之年。
身形魁梧,面庞因怒意而涨得微红。
他双目灼灼,盯着那诏书。
仿佛要将其烧穿,终于忍不住,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父王!此事岂有此理!”
“如今天下是何光景?”
“关陇连年歉收,河东饥民时有流窜。”
“河北、山东更是盗贼蜂起。”
“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者不知凡几!”
“他刘广坐困洛阳,不思赈济黎民、整顿朝纲。”
“反倒倾尽府库,以巨帛媚好突厥豺狼!”
“这……这简直是昏聩至极,荒悖绝伦!”
他胸膛起伏,跨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
“这帛,绝不能给!”
“我大唐之民脂民膏,岂容如此挥霍于外夷?”
“父王万不可应允!”
李渊缓缓将诏书置于案上。
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润的紫檀木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抬眼看了看情绪激昂的长子,目光复杂。
既有对其赤诚的认可,亦有一丝更深沉的无奈。
他并未立即斥责,而是沉声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凝稳:
“建成,汝之怒,孤岂不知?”
“汝之言,亦在情理。”
“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寥寥几位心腹重臣。
“然我李氏,名义上仍为汉臣。”
“这‘唐王’之爵,亦是朝廷所封。”
“公然抗旨不遵,非止违命。”
“实乃与洛阳朝廷……撕破脸皮之举。”
他微微叹息一声,那叹息里裹挟着太多难以明言的重负:
“不错,朝廷衰微,政令早不出河洛。”
“对吾等,对高齐、萧梁,确已无力制衡。”
“然,天下人心如何?”
“季汉享国三百余载,纵使如今龙庭黯弱。”
“然‘汉’字旗号,在亿兆庶民心中,仍存分量。”
“吾等若率先扯起反旗,便是‘叛臣逆子’。”
“道义有亏,恐失天下士民之望。”
“且……”
他目光变得幽深,“我唐国目下,北有突厥虎视,东有高齐强邻。”
“……西面诸羌亦未全然宾服。”
“内需休养,外患环伺,绝非公然与朝廷决裂之良机。”
“韬光养晦,积聚实力,方为上策。”
李建成闻言,浓眉紧锁,急道:
“父王之意,莫非真要如数奉上这八百万段帛?”
他摊开手,仿佛在掂量一个无法承受的重担。
“父王明鉴!去岁我唐国全境。”
“各织坊、民户竭尽全力、所产之帛不过三百万段有余!”
“其中尚需支应军饷、官吏俸禄。”
“王府用度、赏赐抚恤,所余已然不多。”
“若按诏书所言,便是要我大唐倾两年多之积蓄。”
“悉数填于洛阳昏君与突厥狼主之欲壑!”
“此非上贡,实乃剜肉补疮,自毁根基!”
“府库为之空,民生为之凋,军备为之弛!”
“届时,莫说争衡天下,恐自保亦有艰难!”
这些利害,李渊何尝不知?
他抚着颌下长须,指腹感受着须髯的粗硬。
沉吟良久,厅中寂静。
只闻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更衬得室内空气滞重。
他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内心正在剧烈权衡。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决策者的沉稳:
“建成所言,俱是实情。”
“八百万段,确非我唐国所能承担。”
“然,全然抗拒,亦不可行。”
他目光转向一直静默旁听的几位谋臣。
“孤意,不可硬顶,当思斡旋。”
“先上表陈情,诉说我唐国近年天时不协。”
“民生维艰,府库不丰之实况。”
“恳请陛下体恤下情,削减贡额。”
“此乃臣子本分,亦是留有转圜余地。”
“刘广若尚存几分理智,或能允准所请。”
“即便不减,我亦有缓冲之机,再做计较。”
李建成虽仍觉憋屈,但见父亲主意已定。
且所言“斡旋”似有一线生机,只得强压怒火,拱手道:
“父王深谋远虑,儿臣……遵命。”
只是那“遵命”二字,说得颇为艰难。
数日后,李渊亲笔所书的陈情表。
以六百里加急,驰送洛阳。
表中言辞恭谨恳切,详述唐地近年灾患、织造不易、用度浩繁之苦。
最后方委婉提出,八百万段之数实在力有未逮。
伏乞陛下天恩垂悯,酌减贡额。
表章送入洛阳宫城时,
刘广正于新落成的“观风行殿”中,与近臣商讨练兵与赏赐突厥细节。
他年岁不过二十许,登基未久。
正是志得意满、欲大展宏图之时。
然眉眼间却常浮着一层因纵欲与焦虑交织而成的虚浮之气。
闻听唐王李渊回表,非是抗旨,而是请减。
刘广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声震殿宇:
“哈哈哈!好!好一个李渊!果识时务!”
他身侧的心腹内史侍郎虞迁,连忙躬身谄笑:
“陛下天威浩荡,李渊僻处晋阳,焉敢不惧?”
“此正显陛下圣明,四方慑服。”
刘广大喜过望,实因他内心亦存隐忧。
他雄心勃勃欲打造新军、联合突厥以削平强藩。
然新军未成,突厥之盟亦仅停留在厚利诱之的阶段。
他最怕的便是李渊、高焱这等实权藩王悍然抗命。
逼得他骑虎难下,仓促用兵。
如今李渊竟示弱请减,无疑给了他最需要的喘息之机与心理优势。
“李渊既知畏惧,朕便稍示宽仁。”
刘广嘴角勾起一丝算计的弧度。
“八百万段,确乎多了些。”
“便减为五百万段罢!”
“然此数不可再少,令其务必如期贡纳!”
诏书再下晋阳。
李渊得此回复,虽觉五百万段仍是个沉重负担。
但较之八百万,总算缓了一口气。
他召集府僚,展示诏书,道:
“陛下已允削减,可见天心可回。”
“五百万段,虽仍艰难。”
“然挤凑一番,或可勉强支应。”
“终究免却了一场眼前之祸。”
座下仍有属官面有难色,户曹参军出列禀道:
“大王,即便五百万段。”
“亦需举国织坊日夜赶工,且必挤占常税与军资。”
“去岁结余之帛,满打满算不过百万段。”
“今岁即便风调雨顺,全力催织。”
“至秋贡时能新产二百五十万段已属极限。”
“尚缺一百五十万段之巨,只能从库存军帛、乃至预征来年民赋中腾挪。”
“此举……恐伤及根本。”
“民间怨言,军心不稳啊!”
李渊何尝不知其中艰难?
他目光扫过众人忧虑的面孔,最终停在案前跳动的烛火上。
仿佛在凝视着更遥远的未来。
他缓缓道:
“诸君所言,孤皆了然于胸。”
“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今朝廷以势相压,突厥于北窥伺,高齐在东未必安分。”
“我唐国若因这贡帛之事,率先与朝廷兵戎相见。”
“则四方烽火立起,局面恐一发不可收拾。”
“届时,损耗又何止五百万段帛?”
他语气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权且忍此一时之痛,紧一紧腰带,度过眼前难关。”
“积蓄力量,整顿内政。”
“加强武备,以待天时。”
“来日方长,今日所失,未必不能百倍取回。”
他见众人仍有戚戚之色,复又温言安抚道:
“孤已决意,此次贡帛,王府用度首减三成。“
“百官俸禄暂折帛代发,民间织户。”
“凡多织一匹,免其家半成赋税。”
“至于军资……先从府库旧藏中拨出一部分垫补。”
“务必保证将士粮饷衣帛,不致短缺。”
“非常时期,需上下同心,共渡时艰。”
大王既已决策,且以身作则。
麾下臣僚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凛然应命:
“臣等谨遵王命,必竭尽全力。”
“筹措贡帛,安定内外。”
几乎同时,
临淄的齐王高焱,亦接到了刘广削减贡额至五百万段的诏书。
高齐与李唐处境相类,反应亦大同小异。
高焱虽性烈如火,然其麾下谋臣如祖珽、崔季舒等人。
亦力主暂避锋芒,虚与委蛇。
高焱权衡利弊,终究也选择了隐忍。
上表谢恩,表示将尽力筹措。
北地两大强藩先后服软,消息传回洛阳。
刘广志得意满之情更甚。
他在宫中大宴群臣,酒酣耳热之际,对左右言道:
“李渊、高焱,徒有虚名耳!”
“朕一纸诏书,便能令其俯首,献帛求安。”
“可见其外强中干,内部空虚。”
“待朕之骁果军练成,再以金帛结好启民可汗。”
“南北夹击,扫平此二獠。”
“收复旧疆,指日可待!”
殿中谀词如潮,皆称陛下圣断,天威难测。
刘广沉醉在这虚幻的强大感中,却未曾细想。
李渊、高焱的“软弱”之下,究竟埋藏着多少审时度势的隐忍与蓄势待发的力量。
晋阳城中,李渊的政令已迅速颁行下去。
以唐王教令形式,
发往陇西、河东、太原等各郡县。
严令各地太守、县令,督率治下织坊、民户。
加紧纺织,务求在秋贡之前,凑足五百万段帛之数。
一时间,唐国境内。
尤其是产帛重地的河东、陇右,机杼之声日夜不绝。
官吏催逼甚急,民间虽不敢明言。
然怨怼之气,已如地底暗流,悄然滋生。
河东郡,蒲坂城。
此地的氛围,却与晋阳乃至唐国其他地方的紧绷压抑截然不同。
时值春末夏初,汾水之畔的蒲坂郊野。
草木葱茏,生机盎然。
而在城东那片新辟出的“天工院”区域,
更是洋溢着一股迥异于时代的、蓬勃向上的探索气息。
李世民自春初至此,全身心皆扑在了对文昭王遗学的研究与实践中。
外界朝堂的波澜、贡帛的纷扰。
于他而言,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
并未能过多扰动其心志。
或者说,他此刻所执着之事。
在他心中,远比那五百万段帛的得失更为紧要,更关乎未来。
天工院内,屋舍俨然。
虽不华美,却整洁实用。
最大的工坊内,叮当之声与热烈的讨论声交织。
李世民常在此处,与那些被他招揽或吸引而来的匠师、学者们一同钻研。
他今日未着锦衣,只一身便于行动的淡青色窄袖胡服。
腰间束带,足蹬革靴。
发髻以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
贴在英挺的眉骨旁。
他正俯身于一具木制模型前,手中持炭笔。
在一张铺开的桑皮纸上急速勾画。
模型乃是改进后的纺车,结合了《机械初窥》。
此源自《数理精要》中有关简单机械的部分心得汇编中关于轮轴与传动的原理。
试图提升纺纱效率。
旁边,几位从晋阳跟随而来的老匠人。
以及本地招募的巧手工匠,围在左右,指指点点。
时而争论,时而恍然。
“二公子。”
一位须发花白、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匠头指着模型一处榫卯结构。
“此处联动,依您所画这‘齿轮’之数。”
“主动轮转一圈,从动轮恐不止三转。”
“其速大增,然纱线能否承受?老朽恐其易断。”
李世民停下笔,仔细端详模型,又看了眼图纸上的计算式——
那是他用初步理解的“算术”与比例知识推算的。
他沉吟道:
“……陈翁所虑极是。”
“速增则力增,纱线质地、湿度、匀度皆需考量。”
“不若先行小样试制,以不同材质、不同捻度的纱线试之,记录其断折临界。”
“此乃‘格物’之道,非空想可定。”
他目光清亮,看向众人。
“诸位,文昭王曾言,‘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
“吾等所为,便是要行这‘知行之合’。”
“勿惧失败,但求明理。”
众人闻言,皆露出信服之色。
这位年轻的二公子,虽身份尊贵,却毫无骄矜之气。
更难得的是思路奇诡却又脚踏实地。
所言所行,往往能切中工匠们平日困惑之要害。
且总能提出前所未闻却又似乎可行的解决之道。
此时,虞世南手持一份刚刚收到的晋阳文书,匆匆步入工坊。
他依旧青衫纶巾,但连日在这充满木屑与铁锈气息的环境中奔走。
衣角也难免沾染了些许尘灰。
见李世民正专注与工匠讨论。
他略等片刻,待其暂告一段落,方上前低声道:
“二郎,晋阳有文书至。”
“是大王关于筹措贡帛的教令抄件,命各郡加紧织造。”
“蒲坂乃河东织造大邑,份额不轻。”
李世民这才从方才专注的状态中稍稍抽离,接过文书,快速浏览。
看到“五百万段”、“加紧征督”、“务期完成”等字眼。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舒展。
将文书递还虞世南,语气平静:
“父王既已决策,河东郡守府自当遵行。”
“此事,交由郡丞按常规办理即可,无需专报于我。”
他心思显然不在此处,目光已重新投向那纺车模型与周边一堆画满奇怪符号与图形的纸张。
虞世南却未立刻离开,他捻着须尖,低声道:
“二郎,世南非仅为传讯。”
“近日督导织坊,见民间颇有怨言。”
“寻常织户,家有机杼不过一二。”
“昼夜劳作,所出有限。”
“官府定额催逼甚急,已有拆借度日、甚至鬻儿卖女以购丝棉者。”
“长此以往,恐伤及大王‘宽仁’之名。”
“于河东试点之安定……亦非好事。”
李世民终于抬起头,认真看向虞世南。
他走到窗边,望向院外远处隐约可见的民居轮廓。
那里本该是宁静的田园景象,此刻或许正被织机的喧嚣与官吏的催迫所笼罩。
他沉默片刻,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虞兄提醒的是。”
“只顾钻研奇巧,罔顾民生疾苦。”
“非为政之道,亦悖李祖‘学以致用、福泽黎庶’之本意。”
他转过身,踱步沉吟。
“然则,贡帛之令……”
“出自父王与朝廷,不可违逆。”
“强为减免,则晋阳难容,亦损大局。”
他目光落回工坊内那些忙碌的匠人与堆叠的图纸模型。
忽然,眼眸一亮。
“或许……‘格物’之学,正可解此两难?”
他语气带着一丝探询与兴奋。
“虞兄,你我近日研习《机械初窥》与《营造法式》。”
“于省力、增效之法,已颇有心得。”
“这新式纺车若成,效率可提几何?”
虞世南略一估算,道:
“若依图纸推算,顺利制成,一人操作。”
“日产纱线可比旧式纺车多出五成不止,且更匀细。”
“五成……”
李世民手指轻叩窗棂。
“若将此新式纺车之图样、制法。”
“公开于蒲坂乃至河东织户,派工匠指导制作,如何?”
虞世南一怔:
“公开?二郎——”
“此乃天工院心血所聚,若广为流传……”
李世民摆手打断,眼中光华流转:
“虞兄,李祖之学。”
“非为藏之秘阁,束之高阁。”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织户得利器,则同等工作,产出大增。”
“或能更快完成定额,或能稍有盈余。”
“此乃以‘技’惠民,缓其怨怼。”
“于我天工院,则可观此新器于民间实用之效。”
“收集弊病,以为改进之资。”
“更可借此,让百姓初识‘格物’之用。”
“潜移默化,岂非远胜空言教化?”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加快:
“……不止于此。”
“我可禀明父王,陈说此‘技改’于完成贡帛、安抚民心之利。”
“请以河东为试点,凡采用新式织机者。”
“其超出旧额部分之帛,或可酌减其家赋税。”
“或由官府以略高于市价之钱帛收购,充作贡帛。”
“如此,官府得帛效率增。”
“百姓得实惠,怨气可平。”
“而我‘格物’之学,亦得验证与推行之机!一举数得!”
虞世南听罢,仔细思量,脸上渐渐露出钦佩与豁然之色:
“妙哉!二郎此策,非止解眼前之急。”
“更暗合‘授人以渔’之古训,且为天工院之学开辟一条融入民生之坦途!”
“世南这就去详拟条陈,并督促匠人尽快完善纺车。”
“绘制清晰图样,制备推广之资。”
“……有劳虞兄。”
李世民颔首,目光重新变得灼热。
“……此事需快。”
“另外,火药研究进展如何?”
“前日爆破实验成功,然威力尚嫌不足。”
“且安全性、可控性仍需大幅提升。”
“军器监那边,可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