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孤的手令,一兵一卒,一钱一粮,不得擅自调动!”
“此事,由马先生总揽。”
“玄伯、元逊从旁协助,务必机密进行!”
“诺!”
马昭、诸葛恪齐声应道。
马昭那嘶哑的应声中,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难以察觉的冰冷笑意。
它乾城的夜空下,西域的风依旧凛冽,却仿佛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铁血气息。
……
洛阳城,相府深处。
虽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
李翊的午膳依旧保持着与其身份相匹配的、近乎奢靡的规制。
一间温暖如春、熏香缭绕的静室内。
铺着来自波斯的华丽地毯,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食案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珍馐美馔。
晶莹剔透的鲜活河虾,
由两名面容姣好、手指纤巧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剥去外壳。
只留下那最鲜嫩弹牙的虾肉,盛在白玉盘中,呈到李翊面前。
色泽金黄的八宝珍鸭,
腹中填满了糯米、莲子、火腿等八种珍贵食材,香气扑鼻。
更有那寻常百姓终其一生也难得一见的熊掌、猩唇。
被御厨以秘法烹制,散发着诱人而又带着几分残忍奢华的气息。
时令水果亦是极尽新鲜。
甚至有几盘红艳欲滴的荔枝,乃是动用八百里加急。
不惜人力物力,从遥远的岭南快马运送而来。
只为在这北国春寒时节,能让相爷尝到这一口鲜甜。
然而,
面对这满案的山珍海味,李翊却似乎并无太大食欲。
他半倚在铺着柔软貂皮的坐榻上,面容清癯,皱纹深刻。
眼神半开半阖,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疲惫与深不可测。
大多数菜肴,他只是用象牙箸象征性地夹起一点。
浅尝辄止,便不再动筷。
围绕在他身旁侍奉的侍女,多达十余人。
井然有序,各司其职。
有手捧鎏金蟠龙纹香炉,让袅袅青烟散发出宁神静气香息的。
有跪坐在他身后,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他揉按太阳穴。
缓解那纠缠他多年的偏头痛的。
还有一位身着淡雅襦裙、气质文静的侍女。
手捧一卷书简,正以清晰柔和的嗓音,为他念诵着各地汇总而来的重要情报与朝政简报。
整个室内,除了侍女念诵的声音和偶尔碗碟轻碰的脆响。
一片静谧,弥漫着一种权力顶峰的奢华与压抑。
就在这时,
一名身着青衣、面容精干的下人,悄无声息地走到食案前。
隔着一段距离,躬身低声禀报道:
“相爷,青州刺史王浚之外甥,名唤王畅者。”
“于府外求见,言已按规矩递了名帖,等了旬日。”
李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早已料到。
只是从喉间发出一个平淡的音节:
“哦?轮到他了么?”
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想要见他李翊的人,能从相府排到洛阳城外。
没有足够的身份、财帛或者过硬的关系。
连递名帖的资格都没有。
即便有了,也需经过严格的筛选与漫长的等待。
如同摇号一般。
那下人连忙恭敬回答:
“回相爷,确是轮到他了。”
“此人……颇懂规矩,上下打点,未曾短缺。”
李翊微微颔首,依旧闭着眼,挥了挥手:
“既如此,便见一见吧。”
“诺!”
下人应声,躬身退下。
一出静室,来到外间廊下。
那下人脸上立刻换了一副表情,带着几分市侩的笑容。
对一名早已等候在此、衣着华贵但难掩紧张之色的青年男子低声道:
“王公子,恭喜恭喜!相爷答应见您了!”
“您看,小的之前就说,您那三十万钱的‘引见之资’,绝不会白花!”
“这洛阳城里,有多少人捧着金山银山,连相爷的面都见不着呢!”
这青年正是王畅,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激动与释然的笑容。
连忙从袖中又摸出一小锭金子,
不动声色地塞到那下人手中,压低声音道:
“多谢中官成全!若此番小弟能得相爷青眼,飞黄腾达。”
“日后定有重谢!”
“好说,好说!”
“王公子快请随我来,莫让相爷久等!”
下人熟练地收起金子,脸上笑容更盛。
引着王畅,小心翼翼地再次踏入那间弥漫着食物香气与权力气息的静室。
王畅踏入室内,不敢抬头直视。
只觉一股混合着珍馐香气、名贵熏香与无形威压的气息扑面而来。
让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他快步上前,在距离食案尚有十余步远处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以额触地,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草……草民王畅,叩见相爷!”
“相爷万福金安!!”
李翊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同古井深潭。
平静无波地扫过跪在地上的王畅,并未立刻让他起身。
王畅感受到那目光的扫视,更是屏住了呼吸,连忙自报家门:
“草民乃青州刺史王浚之外甥,家母……”
他絮絮叨叨地将自己的出身背景说了一遍,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
双手高高举起,“此乃家舅亲笔所书推荐信,恳请相爷过目!”
一名侍女轻盈上前,接过信函,转身呈给李翊。
李翊伸出那布满老年斑、却依旧稳定的手,接过信件,拆开火漆。
目光快速地在信纸上浏览起来。
而与此同时,
另一名侍女则用银匙舀起一颗剥好的、水灵灵的樱桃,小心地送到他的唇边。
李翊一边看着信,一边漫不经心地张口吃下。
仿佛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王畅跪在地上,偷偷抬眼观察。
见李翊在看信,心中稍定。
觉得是表现自己的机会,便清了清嗓子。
开始大谈特谈儒家经史之道,
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什么“为政以德”,引经据典。
试图展现自己的学问与抱负,言辞间不乏对李翊功业的奉承。
李翊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未赞许,也未打断,只是继续看着王浚的信。
王畅见状,以为火候已到。
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
打开后,里面是一串流光溢彩的项链。
链子本身似乎是黄金与某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交织而成。
下面坠着一颗鸽卵大小、浑圆无瑕的明珠。
更令人惊叹的是,明珠内部,竟天然包裹着一块温润洁白的羊脂玉。
形成一种奇特的“珠中蕴玉”之景!
“相爷,”王畅双手捧着项链,语气愈发谄媚。
“此物乃草民不惜重金,托商队从身毒国购得。”
“据那商队首领言,此乃身毒国某位王子心爱之物。”
“有安神定魄、驱邪避灾之奇效!”
“草民听闻相爷近年来为国操劳,时有偏头疼之疾,寝食难安。”
“在下心中万分焦急!”
“特寻得此宝,敬献于相爷。”
“惟愿相爷凤体康泰,福寿绵长!”
李翊依旧没有看那项链,也没有回应王畅的阿谀之词,仿佛未曾听见。
然而,侍立在他身侧的一名绝色侍女,却似乎早已得到暗示。
莲步轻移,走到王畅面前。
伸出纤纤玉手,默不作声地接过了那串价值连城的项链。
直到此时,王畅才敢稍稍抬头。
仔细看了一眼那接过项链的侍女。
只见其眉目如画,肤光胜雪。
气质清冷中带着一丝妩媚,竟是世间罕有的绝色!
王畅心中暗惊,一个侍奉的丫鬟尚且如此。
这相府之中,不知还藏着多少姝丽?
看来这位权倾天下的李相爷,
当真是享尽了人间艳福,不愧为人生之赢家!
正当他心旌摇曳之际,
又一名姿容丝毫不逊于前者的侍女,手捧一个白玉小碗。
碗中盛着热气腾腾、药香浓郁的粥羹。
小心翼翼地跪奉在李翊脚边,柔声道:
“相爷,时辰到了,该进药粥了。”
李翊微微颔首。
那侍女便用一把小巧的玉勺,舀起一勺药粥。
轻轻吹凉,然后才喂到李翊嘴边。
李翊顺从地张口,慢慢咽下。
整个过程,室内鸦雀无声。
只有侍女轻柔的动作和李翊细微的吞咽声。
王畅跪在一旁,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只是安静地、卑微地等待着。
直到一碗药粥见底,侍女为他擦拭干净嘴角。
李翊才仿佛终于处理完了“用膳”与“服药”这两件大事。
将目光重新投向依旧跪在地上的王畅,缓缓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你舅舅王浚,昔年曾在老夫府中。”
“担任东曹掾之职,办事还算勤勉。”
“他的推荐信,老夫看过了。”
他顿了顿,王畅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既然是我旧日下属之外甥,”
李翊继续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夫自然不会让你空手而归。”
“总得……给你安排个去处。”
王畅闻言,心中狂喜!
果然钱能通神,舅舅的面子加上那三十万钱,终究是起了作用!
他连忙再次叩首:
“草民……不,下官多谢相爷栽培之恩!”
“相爷恩德,没齿难忘!”
李翊略作沉吟,手指在食案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仿佛在记忆中搜寻一个合适的职位,随即淡淡道:
“让老夫想想……”
“嗯,太原郡下属,似乎还空缺一个县令之职。”
“你,便去那里历练历练吧。”
“太……太原县令?”
王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望与落差!
他原本以为,自己花了如此大的代价,又有舅舅的推荐信。
怎么着也该混个郡守、或者至少是个京畿富庶之县的县令!
没想到,最终只落得一个远离中枢、地处山西。
并无多少油水可捞的普通县令!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先是再次叩首谢恩:
“下官……谢相爷恩典!”
随即,他话锋一转。
脸上挤出几分为难之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只是……相爷明鉴。”
“下官籍贯乃是弘农郡,属于河南之地。”
“这太原郡远在山西,风俗民情,与河南大不相同。”
“下官赴任,恐有……恐有诸多不便之处。”
“不知相爷能否……通融一二。”
“为下官在河南诸郡,另行择一差事?”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希望能换个更靠近权力中心或更富庶的地方。
然而,
他话音刚落,李翊那一直半开半阖的眼眸陡然睁开。
一道冰冷如实质般的目光,如同利箭般直射向王畅!
那目光中蕴含的威严与压迫感,让王畅瞬间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
“怎么?”
李翊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寒意。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难不成,你籍贯在洛阳,老夫还得……”
“给你安排个皇帝做做吗?!”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王畅耳边!
他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讨价还价是何等愚蠢和僭越!
竟敢质疑这位掌控天下权柄的老相爷的安排!
“不敢!不敢!相爷息怒!”
“下官绝无此意!下官……下官失言!”
“下官该死!”
王畅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连连以头叩地,砰砰作响。
声音带着哭腔,“太原县令甚好!甚好!”
“下官愿往!即刻便去!谢相爷隆恩!”
看着王畅这副惶恐至极的模样,李翊眼中的冷意才稍稍收敛。
重新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状态,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凌厉从未出现过。
“既如此,便去吧。”
“吏部的文书,自会有人给你。”
李翊挥了挥手,意兴阑珊。
王畅如蒙大赦,连滚爬起,就要躬身退下。
“且慢。”
李翊忽然又开口叫住了他。
王畅身形一僵,连忙停步,心中忐忑不安。
不知这位深不可测的相爷还有何吩咐。
李翊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老夫安排你去太原为官,也非让你无所事事。”
“顺便,替老夫办几件事。”
王畅心中一动,连忙躬身:
“请相爷吩咐!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李翊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似乎穿透了王畅,望向了遥远的太原方向。
声音低沉而清晰:
“替老夫……好生关注一下。”
“太原郡内,以及周边……那几位藩王的动向。”
“一举一动,人员往来。”
“兵力部署……事无巨细,定期密报于老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