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署那阴冷的气息仿佛还附着在衣袍之上。
李安步履匆匆,离开了那充斥着惨叫与血腥的所在。
他对身旁面色尚未完全恢复的荀适简单交代了一句:
“荀大夫,署中尚有他务,不便久陪,你好自为之。”
然后便不再多言,径直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荀适连忙躬身相送,口中连称“安兄慢走”。
直到李安的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他才直起身。
擦了擦额角的虚汗,望着那远去的车影。
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更有一丝攀附上高枝的隐秘欣喜。
李安并未返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命车夫直接前往其兄、骠骑将军李治的府第。
夜色中的洛阳,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唯有更梆之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平添几分肃杀。
他心中那份关于太子的情报,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寒冰。
压在心头,让他无法安宁。
抵达李治府上,不及寒暄。
李安便神色凝重地要求立即请二哥李平、四弟李泰过府一叙。
李治见三弟深夜来访,面色如此严峻,心知必有要事。
不敢怠慢,立刻遣心腹家人分头去请。
不多时,
李平、李泰二人亦匆匆赶到。
李平现任司隶校尉,掌京城监察,气质沉稳中带着干练。
李泰年纪最轻,尚未担任具体要职。
但亦在军中历练,性格较为跳脱。
四人聚于李治书房之内,烛火摇曳。
映照着四张与李翊皆有几分相似、却气质各异的脸庞。
“三弟,何事如此紧急?”
李治作为长子,率先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安。
李安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诏狱署收到的关于太子的密报,一五一十地道出。
声音低沉而清晰:
“几位兄长,我刚得到确切消息。”
“太子刘璿,近日动作频频,其势……恐非吉兆。”
他详细叙述:
“其一,他借陛下准其组建新军之机,于城外军营中精选五千孤儿。”
“编练所谓‘东宫翊卫’,亲自督操。”
“训练之法极其严酷,甚至有士卒累毙之事!”
“其二,他利用东宫用度,超额拨款。”
“不仅每日供给孤儿军肉食,更暗中大肆购置精良甲胄、弓弩、斗具,所费不赀!”
“其三,他不再满足于东宫原有属官,开始积极招揽幕僚。”
“尤其青睐那些对现状不满、家道中落的落魄贵族子弟!”
“今日,他便亲自去了城南羊衜旧宅,招揽了羊衜之子羊祜入东宫!”
李平听罢,眉头紧锁。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
“训练私军,厚给粮饷,广置甲兵,招揽心腹……”
“这位太子殿下,倒是颇有想法,不甘寂寞啊。”
“他这般作为,目标所指,恐怕……并非外人吧?”
他的目光扫过几位兄弟,意思不言自明。
李泰年轻气盛,闻言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与烦躁:
“他再有想法又如何?不过是个深宫长大的储君,懂什么军国大事?”
“训练几千孤儿,就能翻天不成?”
“难道我们还能明着去抢了他这支娃娃兵?”
“父亲……父亲常教导我们,要谨守臣节,不可僭越。”
李治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缓缓开口。
他回想起宫门前与刘璿那场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机锋的冲突。
以及刘璿眼中那难以掩饰的敌意,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二弟、四弟,切莫小觑了这位太子。”
“我与他有过接触,其人心志坚韧,绝非庸碌之辈。”
“他对我们李氏……敌意已深。”
“那日宫门争道,其言辞之间,捧杀之意昭然若揭。”
“对我李家权势之忌惮与不满,几乎不加掩饰。”
“若真让他日后顺利登基,执掌大权,只怕……”
“我李氏处境,将更为艰难,甚至……有倾覆之危。”
李平、李安、李泰三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他们深知长兄李治性格沉稳,绝非危言耸听之人。
连他都如此判断,可见太子对李家的威胁,已然不容忽视。
“那……依兄长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李安急切地问道,李平与李泰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李治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
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沉重。
他停下脚步,斩钉截铁地说道:
“此事关系重大,已非我等兄弟几人可以擅自决断。”
“需立即禀明父亲,请父亲定夺!”
“对!去找父亲!”
兄弟四人意见一致,不再犹豫。
当即起身,各自乘车。
在深沉夜色中向着那座位于洛阳中心、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相府疾驰而去。
相府门前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见到四位公子联袂深夜来访,门房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传。
然而,得到的回复却让四人心中一沉。
回报的管家面有难色,恭敬地对李治等人说道:
“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四公子,相爷他……”
“此刻正在后园与大小姐挑灯对弈。”
“相爷的规矩,几位公子是知道的。”
“弈棋之时,不喜打扰……您看……”
李治眉头微皱,他自然知道父亲的脾气。
李翊晚年愈发注重养生与闲暇,尤其沉浸于棋道之时,最厌烦被人打扰。
他沉吟片刻,对管家道:
“烦请再通禀一声,就说我等有极其紧要之事。”
“关乎家族安危,必须立刻面见父亲。”
管家见李治神色凝重,不敢再推脱,只得再次硬着头皮进去禀报。
兄弟四人只能在相府门厅内焦灼地等候。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愈发深沉。
只有夏虫的鸣叫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
过了约莫一刻钟,管家仍未返回。
李泰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急。
有些按捺不住,嘀咕道:
“父亲也真是……什么事能比家族安危更重要?”
“下盘棋而已……”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就在李泰几乎要再次催促时。
管家终于回来了,对着四人躬身道:
“四位公子,相爷请你们进去。”
四人精神一振,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
跟着管家穿过重重庭院,来到相府后园。
但见园中一处凉亭,四周悬挂着气死风灯。
亭内石桌上摆放着一副棋盘,两人正在对弈。
其中一人,身着寻常家居葛袍。
鬓角斑白,面容清癯。
目光深邃如古井,正是前任首相,他们的父亲李翊。
另一人,则是一位年约二十多、身着淡雅襦裙,气质娴静从容的女子。
乃是李翊的长女。
素有才名、深受李翊宠爱的李仪。
兄弟四人不敢怠慢,快步走入亭中。
在棋盘前齐齐跪倒在地,恭声道:
“儿子李治(李平、李安、李泰),拜见父亲!”
“父亲万安!”
李翊并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之上。
手指拈起一枚黑子,沉吟落位。
这才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何事如此惊慌,深夜入府?”
李治作为长子,代表兄弟几人开口。
他将太子刘璿近日以来,招募孤儿组建新军、超额拨款购置军械、亲自严酷督操。
以及招揽羊祜等落魄贵族子弟入东宫等一系列举动,尽可能详尽地禀报了一遍。
他语气沉重,试图强调这些行为背后可能隐藏的针对李家的意图。
然而,李翊听罢,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依旧专注于棋局。
与对面的李仪你来我往。
亭内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
就在李治心中忐忑,不知父亲是何态度时。
李翊那平淡无波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这些事,老夫都知道。”
李治微微一愣,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父亲知道?他原以为父亲近年来深居简出。
看似寄情山水花木,颐养天年。
对朝堂细节,尤其是太子这等隐秘动作,未必能及时掌握。
没曾想,父亲竟了如指掌!
这只能说明,父亲看似放权。
实则那张无形的情报网络,依旧在高效运转。
其耳目之灵通,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可怕!
他压下心中的震惊,连忙顺势奉承道:
“父亲明鉴万里,洞若观火,儿子佩服。”
他顿了顿,觉得光是叙述事实或许还不够,又补充道:
“此外,前段时日早些时候,儿子入宫时。”
“在宫门前与太子车驾偶遇,发生了一些……”
“小小的不愉快。”
“观太子言辞神态,其对吾李家之不满与忌惮,似乎……”
“已深植于心,几乎溢于言表了。”
他希望能借此加重事情的严重性。
李翊闻言,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语气依旧平淡:
“此事,老夫也知道了。”
这一下,连李平、李安、李泰也都愣住了。
宫门前那场短暂冲突,父亲竟然也这么快就知晓了?
说到底那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虽然围观群众很多,但这种政治敏感事件。
大部分肯定会选择敬而远之,不敢多掺和的。
所以当时大部分人,都是假装此事没发生过。
无事发生,即没撞见。
他们兄弟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与一丝寒意。
父亲对京城乃至宫禁的掌控力,竟已到了如此无孔不入的地步?
亭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李翊与李仪落子的声音。
李治等人跪在地上,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贸然开口。
李平试探性地轻声唤了一句:
“父亲?”
李翊仿佛才注意到他们还跪着,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还有何事?”
众人又是一怔。
李治硬着头皮道:
“回父亲,没……没了。”
“既然没了,”李翊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蚊蝇一般。
“那就先回去安歇吧。夜深了。”
四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如此兴师动众,将太子明显针对李家的举动禀报上来。
父亲的反应竟是如此轻描淡写,甚至直接让他们回去睡觉?
李治心中大急,也顾不得许多,抬起头。
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带着急切与不解:
“父亲!您……您难道还未意识到此事之严重性吗?”
“当今太子,对吾李氏已心存极大不满。”
“他如今这般厉兵秣马,广纳党羽,其意昭然若揭!”
“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
李翊终于将目光从棋盘上完全移开,落在了李治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让李治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李治张了张嘴,“废黜太子”这四个字在舌尖滚动。
却终究没敢说出口。
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即便权势如李家。
也绝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他只得换了一种相对委婉的说法,但意思依旧明确:
“儿子意思是,太子训练军队,召集幕僚,其心叵测。”
“恐是为防范、甚至……对付我李氏!”
“我们……我们是否该未雨绸缪,有所应对?”
“总不能坐视其坐大,将来危及家族吧?”
李翊听完,并未动怒。
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手指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子。
语气依旧平淡得令人心焦:
“太子训练新军,乃是陛下亲准,合乎规制。”
“招募属官,充实东宫,亦是储君本分,并未逾矩。”
“至于用度……东宫自有其财权。”
“只要账目清晰,陛下不予追究,旁人又何须多言?”
“老夫看来,太子所为。”
“于程序章程之上,并无错处。”
这番近乎“理中客”的分析,让李治兄弟四人彻底哑口无言。
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父亲这态度,难道是打算放任不管吗?
李治还想再争辩,坐在李翊对面的李仪却适时开口。
声音清越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兄长,慎言。”
“太子乃国之储贰,社稷之本,天下安危所系。”
“自古废长立幼,取乱之道也。”
“昔袁绍、刘表之败,殷鉴不远。”
“今太子既无失德大过,若因猜忌而轻言废立。”
“非但令朝野动荡,更恐开启恶例。”
“使后世诸王皆生觊觎之心,则国无宁日矣。”
“此非保家之道,实乃祸国之源也。”
被妹妹这番引经据典、立足于王朝稳定大局的劝诫一说。
李治发热的头脑也冷静了几分。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言语确实有些过激了。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思路,改口道:
“妹妹所言有理,是为兄思虑不周了。”
“孩儿的意思并非是……并非是要对太子如何。”
“只是觉得,太子训练私军,毕竟涉及兵权。”
“父亲当年推行军改,提升京城驻军数目。”
“本意乃是为了强干弱枝,巩固中枢。”
“然太子这支‘孤儿军’,完全独立于京城禁军体系之外。”
“恐非国家之福。“
“孩儿以为,或可……或可由朝廷。”
“嗯,也就是由我们,派遣一些经验丰富的军官。”
“入其军中‘协助’训练、管理。”
“也好及时了解动向,防患于未然。”
“至于东宫幕僚之选,亦当……有所规范。”
“岂能任由其招揽些不明底细、心怀怨望之人?”
李翊听完李治这番“修正”后的建议,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似乎包含了诸多复杂的情绪,有对儿子们沉不住气的失望。
也有对时局无奈的洞悉。
他落下手中白子,缓缓道:
“治儿,你如今身为骠骑,位高权重。”
“更当知晓分寸,谨守臣子本分。”
“太子之事,无论练兵,还是用人。”
“严格论之,皆属东宫内部事务,储君权责所在。”
“只要其不违律法,不悖纲常,程序正当。”
“我等外臣,便无权,也不应过度干涉。”
“你今日所言,已属僭越,非人臣所当为。”
李治、李平、李安、李泰四人闻言,面面相觑。
心中皆是五味杂陈,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与不解。
他们觉得父亲实在是……心太大了!
难道真要等到太子羽翼丰满,刀架到脖子上才有所行动吗?
“父亲……”
李治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好了,”李翊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若无他事,便都退下吧。”
“夜色已深,莫要扰了清净。”
李仪也柔声劝道:
“兄长,父亲既已发话,你们便先回去吧。”
“凡事,父亲自有考量。”
兄弟四人见父亲态度坚决,妹妹也在一旁劝说。
知道再留无益,只得压下满腹的忧虑与不甘,齐齐躬身行礼:
“是,儿子们告退。”
“父亲/父亲大人早些安歇。”
待四个儿子的脚步声消失在园外,凉亭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有灯火摇曳,映照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
李仪纤纤玉指拈起一枚黑子,并未立刻落下。
而是抬起明眸,望向对面神色平静无波的父亲。
轻声开口,声音如同这夜色般温柔而深邃:
“父亲,兄长们虽则急躁,其忧心却非无因。”
“太子此番作为,信号已然明确。”
“父亲心中……想必早已有所打算了吧?”
李翊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投向亭外沉沉的夜色。
仿佛要穿透这相府的高墙,看清那波谲云诡的朝堂与未来。
良久,他才缓缓吸了一口气。
那一直挺拔的身躯似乎微微佝偻了一瞬。
流露出一种与平日威严截然不同的、深藏于内的沉重。
“打算?”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慨叹。
“仪儿,为父此生,纵横捭阖。”
“算计人心,自问未曾失手。”
“然唯独一事,压在心头,重若千钧。”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与昭武皇帝刘备并肩作战、许下诺言的时刻。
“当年,在先帝面前,我曾立下誓言。”
“要为他续上这汉室四百年国运……”
“此诺,重于泰山啊。”
李仪闻言,秀眉微蹙,眼中流露出关切:
“父亲是觉得……此诺太难,恐力有未逮?”
“汉祚绵延四百年,纵观史册,亦属罕见。”
“纵有中兴,亦多艰危……”
李翊收回目光,看向女儿,脸上那丝疲惫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自信与掌控力,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然却无比笃定的笑容:
“难?自然是难。”
“王朝气运,岂是人力可轻易扭转?然……”
他话音一顿,手指轻轻敲击棋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目光锐利如昔,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李某一生,言出必践,从不失信于人。”
“先帝如此,天下人亦如此。”
“放心好了,仪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