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秋高气爽。
此时距离刘禅登基,承继大统已历六年。
这六年期间,国家大力发展内政,与民生息。
几乎没有爆发过大规模战事。
故而国家的繁盛度,也远超刘备一朝。
洛阳城外的官道上,稻浪翻金,粟穗垂首。
一派丰收在望的祥和景象。
距先帝刘备龙驭上宾,皇帝刘禅承继大统,已然六载春秋。
这六年,对于历经了汉末纷争、三国鼎立乃至天下一统战火洗礼的大汉帝国而言。
是一段难得的、喘息与复苏的黄金岁月。
朝堂之上,虽有暗流潜涌。
但在丞相诸葛亮、镇南大将军陆逊、卫将军姜维以及日渐显露出卓越才干的相府公子李治等一众英才的尽心辅佐下。
帝国这艘巨轮,正沿着一条以休养生息、富国安民为基调的航线。
平稳前行,驶向一个新的繁盛时期。
未央宫中,刘禅端坐于御案之后。
相较于六年前初登大宝时的青涩与时常流露出的无措,如今的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沉稳。
尽管这份沉稳之下,依旧隐藏着那份源自天性的宽厚与不甚热衷于繁琐政务的慵懒。
他面前摊开着丞相诸葛亮刚刚呈递的、关于削弱地方诸侯王权力的详细方略。
“陛下,”诸葛亮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
“高祖皇帝立国,分封同姓,本为藩屏汉室。”
“然文景之世,七国之乱,殷鉴不远。”
“吴楚七国,皆刘氏骨肉。”
“然倚仗地利民富,终成尾大不掉之势,几撼中央。”
“今我季汉初兴,虽天下一统。”
“然内患未绝,外虏环伺。”
“诸王皆陛下手足,然为江山永固计,当防微杜渐。”
“趁如今中枢权威鼎盛,收其权柄,削其势力。”
“使诸侯仅得食租衣税,不得预政掌兵,方可保社稷无虞。”
现在诸葛亮为首的内阁班子,几乎就是在给刘备一朝留下的政治烂摊子擦屁股。
刘备朝晚年官场腐败、松弛,诸侯王权力日重的问题愈发明显。
这些都是诸葛亮这套官员班子需要去解决的。
但这并不代表刘备一朝时,他们就做错了。
不同时期有不同的政治方略。
刘备一朝需要安抚开国功臣,
刘禅一朝需要加强中央集权,削弱地方势力,这也没有错。
早在刘备朝末期,李翊就已经提前做了埋伏。
改革了军制,将军队牢牢掌握在中央。
这使得中央高度集权,有完全碾压地方的实力。
所以诸葛亮才想趁着这个时间段,加快对地方诸侯王的削权。
以免重蹈西汉初年的七国之乱覆辙。
刘禅仔细翻阅着奏疏,上面条陈清晰:——
收回诸侯国官吏任免之权,改由中央直接派遣国相治理。
削夺其治民权与兵权。
将盐铁铜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利源及重要租税,尽数收归国有。
诸侯王仅保留按其封户收取租税以供养自身的权利。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这些诸侯王,如刘泽、刘润、刘祐等。
皆是他的同胞兄弟,血脉相连。
然而,他也深知诸葛丞相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道。
回想起此前,太子刘璿那番关于权柄的警示。
虽然后来证明是杞人忧天,但也让他对“强干弱枝”有了更深的理解。
如今中央权威正如日中天,正是推行此策的最佳时机。
他沉吟片刻,终是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可”字。
语气带着决断:
“丞相所虑周详,为千秋万世计,朕准奏。”
“即日颁诏天下,施行此策。”
诏书颁下,如巨石入水,却并未激起预想中的巨大波澜。
得益于李翊、诸葛亮多年来对中央集权的强化。
地方诸侯王虽心有戚戚,却无人敢公然对抗朝廷意志。
刘泽、刘润、刘祐等王,或上表表示谨遵圣意。
或默默交还权柄。
接受了如同富贵闲人般的命运。
倒并不是说他们真的愿意个个摆烂。
实在是因为中央的实力太强,他们地方想与之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才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一场可能潜在的内部纷争,直接消弭于无形。
与此同时,在刑狱方面。
一场深刻的变革也在陆逊的推动下悄然进行。
这一日,刘禅召陆逊入宫议事,谈及刑法。
他面露疑惑问道:
“陆爱卿,自先帝起兵以来,国家多用法家严刑峻法以整饬乱世,收效甚宏。”
“为何卿家近日连连上疏,力主减轻刑法,更定律令?”
陆逊一身儒雅官袍,举止从容,他拱手答道:
“……陛下明鉴。”
“先帝一朝,天下初定,乱象未平。”
“德政教化难以速行,非威刑不足以肃奸佞,镇不轨。”
“且李相执政,力行抑制豪强之策。”
“彼等心怀怨望,常以消极怠政相抗。”故当时用重典,乃时势使然,不得已而为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
“然如今,海内承平已六载,疮痍渐复。”
“百姓久乱思安,渴望休养。”
“若刑法仍沿旧制,过于严酷。”
“则如秦之末世,赭衣塞路,囹圄成市。”
“非但不能导人向善,反易激起民怨。”
“臣观现行律法,多有犯罪者无明确刑期。”
“终生服苦役,致使怨气积聚。”
“更有‘收孥相坐’之酷律,一人犯罪。”
“父母兄弟妻孥皆受牵连,或处死,或没为官奴。”
“实有伤天和,悖逆人情。”
“当此治世,宜约法省刑,以彰陛下仁德。”
刘禅听罢,深以为然。
他本性仁厚,对严刑酷法本就有所不忍。
如今闻陆逊之言,更觉有理。
遂命内阁依据陆逊所奏,重新修订律法。
不久,新的律令颁布天下:——
明确规定各种犯罪的服刑期限,罪人刑满释放,可重为平民。
明令废止那残忍的“收孥相坐律令”,罪止其身,不再累及家人。
同时,下诏废除黥、劓、刖、宫四种残酷肉刑。
代之以笞刑。
新律颁布,刘禅再次宣布大赦天下。
这已是他登基六年来的第三次大赦——
首次于登基大典,二次于李翊六十寿辰。
若在以往,如此频繁赦免,必遭物议,恐纵容奸恶。
然得益于这六年来的德政与民生改善,社会矛盾缓和。
狱中囚犯本就不多,故此次大赦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反而让许多轻罪之人得以归家,更添了几分“皇恩浩荡”的色彩。
新政的效果,很快反映在民间。
洛阳城内的茶肆酒坊,人声鼎沸。
百姓们的话题,渐渐从往昔的战乱传闻,转向了当下的生计与对皇帝的议论。
“嘿,你听说了吗?”
“隔壁村那个因为偷牛被判了终身苦役的王二,赶上这次大赦,回来啦!”
“是啊,新皇登基这才几年,大赦都三回了!真是仁德之君啊!”
“要我说啊,先帝爷当然是了不起,打下了这偌大的江山。”
“可那会儿打仗啊,征兵征粮,咱们的日子,苦着呢!”
“哪像现在,安安稳稳的,种地做生意,心里踏实!”
百姓们纷纷吐槽刘备一朝,不如刘禅一朝。
这并不是说刘禅能力比刘备强。
刘备的功绩使刘禅望尘莫及。
但其文治武功,并不能马上福泽当时。
因为刘备时期,战争依然不在少数。
尤其还打了两场灭国大战,即灭吴与灭蜀。
这两场大战动员人数,都超过六十万人,包括士兵、役夫等。
大规模的战争,自然也给民力带来了巨大压力。
所以百姓们印象中,就是觉得刘备一朝时,他们的日子比较苦。
而刘禅一朝,几乎没有大规模战事。
皇帝不折腾,加上朝廷、内阁的善政。
自然会使老百姓觉得这日子好过。
“对对对!咱们小老百姓,不求皇帝有多大雄才大略。”
“开疆拓土什么的,那太遥远。”
“就求个太平日子,别折腾!”
“你看前两年,陛下想打鲜卑,还好被丞相他们劝住了。”
“真要打起来,这税赋徭役,还不是落到咱们头上?”
“正是此理!不折腾的皇帝,才是好皇帝!”
“咱们的好日子,可是从当今陛下这儿才真正开始的!”
百姓的赞誉,并非空穴来风。
这六年,朝廷将“与民休息”定为国策。
大力推广先进农具,兴修水利工程。
使得农业生产得到了长足发展。
粮价,这个衡量民生最直接的指标,发生了显著变化。
刘禅登基之初,粟米每石价格在十余钱至二十余钱之间波动。
而六年后的今天,已然稳定在个位数。
真正做到了“谷贱伤农”的相反面——仓廪实而知礼节。
各州郡的官仓里,粮食堆积如山。
因年年丰收,陈粮未去,新粮又至。
以至于有些仓廪中的谷物因存放过久而腐烂。
国库充盈,太仓之粟陈陈相因。
贯朽粟腐,并非虚言。
为了进一步鼓励农耕,朝廷屡下诏书,劝课农桑。
更在地方按户口比例,设置“三老”掌教化、“孝悌”以表彰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者。
还有“力田”来奖励努力耕作者等乡官。
并且时常给予赏赐,树立楷模,引导民风。
同时,推行各种税收优惠政策。
鼓励百姓开垦荒地,扩大耕地面积。
丞相诸葛亮更是深谋远虑,他注意到虽然粮价降低有利于稳定。
但亦需保障农民种粮的积极性。
于是他向刘禅建议说:
“陛下,谷贱虽利于民食,然亦需使农者有利可图,方能源源不绝。”
“臣请立法,提高官府收购粮食之价。”
“并许富户巨贾,向农民购粮,转输边境粮仓或充实郡国储备。”
“凡能纳粮授爵者,依其数量赐予相应爵位或免除赋役。”
“商贾运粮至边塞者,亦可据此获得免税之权,甚至可抵赎一定罪责。”
“如此,则商人有利可图,乐于输粮。”
“边塞军储可迅速充盈,郡国仓廪亦可渐实。”
“待郡国存粮足支一岁,便可免收该地农民当年田租。”
此策一出,如同精妙的杠杆,撬动了整个社会的资源。
富商大贾见有利可图,纷纷出资向农民收购粮食。
不远千里运往边境或指定官仓。
农民生产的粮食有了稳定的、甚至更优厚的收购保障。
收入增加,负担因可能的免租而减轻,生产热情空前高涨。
而国家的粮食储备,尤其是边防要地的军粮。
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充裕起来。
形成了一个“农人乐耕,商贾乐输,边备充实,国库丰盈”的良性循环。
在工商业领域,朝廷同样采取了开放和鼓励的政策。
原本由国家严密控制的山林川泽,逐步向百姓开放。
允许在一定规制下樵采、渔猎、煮盐、冶铁。
这极大地促进了农民副业的生产。
也刺激了与国计民生息息相关的盐铁事业的蓬勃发展。
同时,废除了过往关卡需要凭证才能通行的制度。
降低了商品流通的成本,促进了各地区间的物资交流与经济往来。
商品经济的活跃,使得来自工商业的杂税收入,逐年攀升。
并最终超过了传统的田租收入,成为国家财政的重要支柱。
丰厚的工商税收,反过来使得朝廷有更充足的底气。
屡次减免农业税赋,进一步惠及耕农。
而这一切经济繁荣的背后,始终贯穿着李翊那深远的经济视野。
他大力推动的“海上丝绸之路”与“陆上丝绸之路”。
如同帝国的两条动脉。
将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源源不断地输往西域、南洋乃至更遥远的罗马。
同时换回奇珍异宝、香料骏马。
在与周边民族乃至海外番国的边境贸易、通关互市中,
李翊始终坚持“异物内流,利不外泄”的原则。
通过精巧的贸易设计和强大的商品竞争力。
为汉朝赢得了巨额的、持续性的贸易顺差。
大量的黄金、白银流入中土。
进一步巩固了帝国的金融基础。
也为这建兴盛世的画卷,添上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洛阳城外,远山如黛,洛水潺潺。
田间地头,农夫们忙碌而满足。
市井巷陌,商旅络绎,叫卖声声。
这座古老的帝都,在建兴六年的秋光里,沐浴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富足而安宁的氛围之中。
这是一个属于刘禅的时代,一个在能臣辅佐下。
以“不折腾”的智慧,悄然成就的太平盛世。
宫阙深处,刘禅或许并未完全意识到自己正在缔造怎样的历史。
但他享受着这四海升平的景象。
这或许,正是最适合他这位守成之君的命运轨迹。
……
又过两月。
时值深秋,洛阳宫苑内的枫叶红似烈火。
菊花开得正盛,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蜿蜒的石径。
一派富丽堂皇的太平景象。
然而,在这片升平歌舞之下。
一股不易察觉的暗流,正悄然滋生。
承平日久,外无边患之虞,内有能臣理政。
刘禅在经历了初期的谨慎与依赖后,那潜藏在血脉深处的、属于刘氏子孙的享乐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