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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李相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你到底还想要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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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钧突然跪下:

  “臣不敢居功!若无相爷允准试错,拨付钱粮。”

  “臣纵有百般想法,亦难实现。”

  “去岁试验水密舱时,连败十二次,耗费巨万,相爷从未责备……”

  李翊摆手打断道:

  “德衡何必妄自菲薄?”

  “陛下明鉴,昔日越王勾践十年生聚,方灭强吴。”

  “今我大汉欲一统天下,岂能吝啬研发之资?”

  刘备闻言大悦:

  “善!子玉此言甚合朕意。”

  “马卿,这些年来你造舰有功,朕封你为关内侯。”

  “赐金百斤,帛千匹!”

  马钧呆立当场,忽然泪流满面:

  “臣……臣……”

  竟说不出完整句子,只是不住地叩首。

  李翊笑着解释:

  “德衡平日与工匠同吃同住,三年未曾归家。”

  “其妻曾来信责备,他却道‘舰不成,何以家为’。”

  刘备愈发感动,亲手扶起马钧:

  “马卿真乃国士也!”

  “朕再赐你宅第一座,接你南阳家眷来京团聚。”

  马钧更加感动,再次顿首谢恩。

  离了造船厂,夜色已深。

  刘备在御辇中感慨:

  “朕向以为子玉长于政事,不料识人用人之能亦如此出众。”

  “马钧这般人才,若非子玉慧眼,岂非埋没民间?”

  李翊骑马随行,谦道:

  “陛下过誉。”

  “臣不过遵陛下‘唯才是举’之训耳。”

  “今伐吴在即,正需集天下英才而用之。”

  刘备忽问:

  “子玉当初怎知马钧能担此重任?”

  李翊沉吟半晌,答道:

  “臣观其改良织机时,不循旧法,另辟蹊径。”

  “更难得的是,他甘坐冷板凳三年,终于突破。”

  “此等心性,正是研发之本。

  “妙哉!”

  刘备拍案,“朕闻昔日秦用商鞅,汉用张良,皆因用人者能容人所不能。”

  “今子玉用马钧,亦如是也!”

  正说着,忽见洛阳城头灯火如昼。

  李翊笑道:

  “陛下请看,这万家灯火中,不知还有多少马钧这般人才,待陛下发掘。”

  提到“人才”二字,刘备忽想起来一件事。

  “朕观今年寒门子弟较往年多了三成,子玉暗中使力了?”

  李翊捻须微笑:

  “臣不过将孝廉的寒门名额从三人增至五人。”

  “各郡守心照不宣,皆知陛下重寒门之意。”

  “……嗯,善。”

  刘备颔首,笑道:

  “这便是子玉你常说的温水煮蛙之策罢?”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子玉这也是在试探这些世家的底线吧?”

  李翊乃压低声音道:

  “陛下明察秋毫。”

  “自光武中兴以来,世家大族把持选官二百载。”

  “今臣每郡多取二人,他们尚可忍耐。”

  “若骤然推行科举……还是容易引得狗急跳墙。”

  “是也,当初子玉你提出举孝廉名额中,必须有三名寒门人选时,就招来了不少反对之声。”

  “我知你推行此策,也是顶着巨大的压力。”

  刘备接话,目光变得深远。

  “当年王莽改制,败就败在操之过急。”

  “不过子玉向来深谋远虑,想必已有全盘计划?”

  李翊点了点头,有条不紊地向刘备解释:“

  “臣请陛下观此图。”

  说着,李翊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

  刘备俯身看去,见是一幅大汉疆域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学堂、纸坊的位置。

  北至幽州,南抵交趾,竟有数百处之多。

  这便是李翊这几年的工作成果。

  李翊指着图上标记。

  “臣在冀州、南阳设八大纸坊,如今一册《论语》价钱,已从千钱降至百钱。”

  “寒门学子,不必再借书抄读了。”

  刘备闻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良久,展颜笑道:

  “难怪去年有大臣上奏,说‘纸张泛滥,恐伤竹简之雅’。”

  刘备忽然大笑,“原来这帮老狐狸是在拐弯抹角的告状!”

  李翊也笑:

  “是啊,京中的权贵甚多。”

  “动辄便是良田千顷,不少人家专产制简之竹。”

  “纸坊一开,他们每年少收十万钱,自然心痛。”

  笑声渐止,刘备凝视李翊,问道:

  “子玉是打算在灭吴之后,便推行科举?”

  “陛下圣明。”

  李翊正色道,“灭吴之后,陛下威望如日中天。”

  “届时四海归一,万民归心,正是改革良机。”

  他顿了顿,“且臣估算,再经两三年,纸本书籍可覆盖七成郡县。”

  “知识不再被世家垄断,科举方有实施基础。”

  大力推广造纸术,使得书籍传播范围扩大。

  便可以打破世家对知识的垄断,为科举制奠定物质基础。

  而灭吴之后,刘备也即将迎来新一轮的威望巅峰。

  那也是国家凝聚力最强之时,将是最适合推行科举制的历史节点。

  回宫路上,刘备隔着宫墙外,隐约都能听见太学屋檐处,

  那里正传来学子诵读之声,清越悠扬。

  “谋万世之基,功在千秋啊。”

  “有些事终究是朕需要陪你去做的。”

  刘备眉头蹙起,他也能够意识到察举制的弊端,科举制的进步性。

  但其面临的阻力,已经不是李翊一人能够承受的。

  刘备也不相信自己的后继者,能够在这件事上对李翊提供多大的帮助。

  为此,他必须趁着自己还有精力,尽可能再与李翊拼一把!

  回到宫中时,更漏已报子时。

  刘备踏着残雪回到宣室殿,灯台上的蜡烛已快要燃尽了。

  “陛下,太子殿下已在偏殿等候多时了。”

  小黄门跪在阶前轻声禀报。

  刘备解下沾雪的大氅,眉头微蹙:

  “阿斗这么晚还候着?”

  略一沉吟,“想必是有事,宣他进来。”

  殿门开处,刘禅捧着一口陶锅小心翼翼迈过门槛。

  他已经成年,面容敦厚。

  此刻被寒气一激,鼻尖微微发红。

  “儿臣拜见父皇。”

  刘禅欲跪下行礼,却被锅子碍着动作,显得颇为笨拙。

  刘备见状,嘴角不自觉扬起:

  “深更半夜的,抱个锅子做甚?”

  刘禅将陶锅置于案上,揭开盖子,一股清冽的羊肉香气顿时溢满大殿。

  “儿臣听闻父皇今日与相父去平津检阅水军,想必劳顿。”

  “想起父皇平日最爱清焖羊肉,特命庖人做了送来。”

  刘备怔住了。

  烛光下,那锅羊肉凝着一层乳白的油脂,葱段姜片半浮半沉。

  他伸手触碰锅边——早已凉透了。

  “你……怎知朕喜食此物?”

  刘备声音有些发涩。

  刘禅搓了搓手指,沉吟了片刻,才回道:

  “是儿臣……自己打听的。”

  “陛下,臣这就去热一热。”

  侍从正要伸手端锅,却被刘备按住。

  “不必了。”

  “大晚上的,大家都很劳累。”

  刘备直接取箸夹肉,送入口中。

  冷羊肉有些发硬,但嚼着嚼着,竟品出一丝甘甜。

  “好!甚好!”

  他连吃数块,仿佛这是世间至味。

  刘禅眼中闪着欣喜的光,忽然道: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讲。”

  “河南尹上月奏报,颍川一带因征粮发生民变。”

  “儿臣想……想去巡视灾区。”

  刘禅说完,紧张地看着父亲。

  刘备放下竹箸,仔细端详儿子。

  这个从小养尊处优,贪玩不进的富公子,什么时候有了这般心思?

  “为何想去?”

  刘备不动声色地问。

  刘禅深吸一口气:

  “相父教导儿臣,为君者当知民间疾苦。”

  “今大军伐吴在即,若后方生乱,于国家社稷不利。”

  “善!”

  刘备大喜过望,“难得你有此心。”

  “不过河南乱民虽已平息,但余波未平。”

  “朕让子龙带三百虎卫护你同行。”

  刘禅大喜过望:

  “儿臣定当深入闾阎,体察民情!”

  “记住。”

  刘备起身走到刘禅面前,为他整了整衣领。

  “你父亲早年是织席贩履为生的,本就是白身起家。”

  “到了地方,莫要前呼后拥,要走到百姓中间去。”

  “儿臣谨记。”

  刘禅郑重应下,又劝道:“夜已深了,父皇明日还要早朝,还请早些歇息吧。”

  刘备摆了摆手,沉声道:

  “……朕再批几本奏章。”

  “你且回去准备,莫要耽搁,明日便出发。”

  待刘禅退下,刘备重新坐回案前。

  烛花爆了个响,他望向窗外——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落在殿前那株老梅上。

  刘备望着案几上半凉的羊肉汤,忽然抬头问身旁小黄门:

  “太子这两日,见过什么人?”

  小黄门身子一颤,跪伏答道:

  “回陛下,太子殿下近日多与骑都尉秦朗、散骑侍郎何晏等公子游猎宴饮。”

  “亦或者在院中蹴鞠、投壶,未见过他人。”

  刘备手指轻叩案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阿斗素来听话,却少决断,又好嬉游。”

  他眼中精光一闪,“今夜忽献羊肉汤,请命巡县,岂非蹊跷?”

  殿中静得可怕,连更漏滴水声都清晰可闻。

  刘备突然拍案:

  “传太子近侍张顺!”

  不多时,一个身着绿袍的年轻宦官战战兢兢入殿,额头抵地不敢抬起。

  “汝日夜侍奉太子。”

  刘备声音不怒自威,“可知今夜羊肉汤之事,是何人主意?”

  张顺声音发颤:

  “此乃……太子殿下孝心所至……”

  “孝心?”

  刘备喜怒不形于色,面上罩了一层寒霜。

  “朕再问一次,是谁教太子的?”

  “何晏?还是秦朗?”

  “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啊!“张顺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刘备缓缓起身,剑鞘点地:

  “欺君之罪,当诛三族。”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张顺崩溃大哭,“昨日……昨日太子确实单独见过李相爷……”

  剑鞘顿在半空。

  刘备瞳孔微缩,忙问:

  “何时?何处?”

  “申时三刻,在太子东宫的兰台……”

  “相爷当时屏退左右,谈了约莫半个时辰……”

  张顺涕泪横流,“奴婢等在殿外,只隐约听见‘羊肉’、‘河南’等词。”

  “别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刘备收剑入鞘,沉默如铁。

  良久,方才启唇出声:

  “朕今夜召见你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及,知道吗?”

  “若是泄露半句,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张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殿外。

  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刘备脸色阴晴不定。

  小黄门见此,小心翼翼近前,问道:

  “陛下,这羊肉汤……还吃么?”

  刘备凝视着汤面上凝结的油花,面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拿下去罢。”

  刘备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突然苍老了许多。

  窗外风雪更急,一片梅花被吹落,黏在窗棂上,如凝固的血迹。

  “你们也退下,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喏。”

  一众侍从,全部应声而退。

  待众人都走后,刘备望着窗外飞雪,忍不住幽幽叹道:

  “子玉啊子玉,你真是朕的结。”

  “可解亦不可结啊……”

  刘备脸上五味杂陈。

  他当然庆幸此生能够遇着李翊。

  这是有时候他这位贤相,总是能适时地气他一下。

  刘备必须得承认,李翊比自己聪明,他做的事一定是正确的。

  但从不犯错的代价却是,这个人完全失去了人情味。

  李翊性格太过强势了,他极强的控制欲不允许自己犯错,更不允许他这个君主犯错。

  虽说古语云,“家有倔子不败家,国有烈臣不亡国。”

  直到当了皇帝,刘备才渐渐理解为什么古往今来那么多君王都宠信阿谀谄媚之臣了。

  刘备一点私欲都不能有,因为李翊一定会站出来阻止。

  说你这样做不对,那样做不好。

  以前没当皇帝时还好,当了皇帝后,李翊的谏言便越来越多。

  因为他觉得皇帝是天子,必须为天下人做出表率。

  刘备也确实佩服李翊,这个人真的相当自律,丝毫不为感情所累。

  可你……

  有时候,刘备真的想告诉李翊一声。

  不是人人都可以像你一样完全不追求物质基础的享受。

  人奋斗大半辈子,如果不去享受一些东西,那这辈子不是太累了吗?

  李翊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但他的“宽”,却唯独不在自己身上。

  “……子玉啊,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呢?”

  刘备伸手接住细雪,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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