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王九方意料的是,这一次赵小锤并没有像对待前十几位顾客那样,直接上手查体、按摩。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始终背在身后,丝毫没有伸出来的意思,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这位客人。
隔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反常的沉默让隔间的几人都有些尴尬。
一旁递毛巾的新的女技师也没见过这阵仗,手里捧着托盘,眼神在赵小锤和客人之间慌乱游移,有些手足无措。
王九方看了看赵小锤,调整表情,挂上在老家诊所里的微笑迈步上前,
“先生,我先来给您做个基础查体。”
一边说着圆场的话,王九方一边熟练地搭上了客人的手腕,三指定寸关尺,凝神切脉。
片刻,王九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他缓缓松开手,脸色有些凝重,再看向那位客人时,眼中满是惊疑。
这就是平安脉的威力,只要扎到对的人,它比每年敷衍的体检更有效果!
“这位先生,恕我直言,您的脉象……可能需要去权威医院检查一下,如果您需要,我们有合作医师……”
一只手却沉沉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生生将王九方到了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赵小锤拦住了他。
他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目光有些深幽,突兀地问道:
“先生,冒昧问一句,您从事什么行业?”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淡无波,随口答道:“法律口。刚从基层上调,换了个……办公的地方。”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能通过预约,却被体内热流厌恶的原因。
在来京城前,他完成了部门转换,转到了一个让赵小锤深恶痛绝的地方。
赵小锤点点头,语气带着难以察觉的压抑,缓缓问道:
“正好,有个问题想咨询一下:
我有个客户,因家里人生了重病,一时糊涂借了网贷导致逾期。原本债权方把债务打包转移了,新债权人却是个‘职业背债人’。紧接着,新债权人案件被恢复执行。我的客户并不懂法,确实接到了相关的通知短信,他唯一想到的是努力赚钱,再和人家协商,但在没有开庭、没有审判通知的情况下,他却直接被强制执行……”
赵小锤的语速很慢:
“他除了网贷逾期,一辈子就是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偶尔,还做点好事,就算欠债,他也是乐观的,并且真打算努力工作还钱,可是……”
赵小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几天前,他骑车摔断了腿,每晚还咳嗽得睡不着觉。好不容易挂上了第二天的专家号,去交药费时却发现,所有银行卡都被冻结了。那张唯一的工资卡里,只剩下了二百多块钱……请问,这合理吗?”
隔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眼镜中年男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同情或是愤怒的神色,只是稍微调整下坐姿,脸色平静地开口了:
“从程序的角度看,完全合理。”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债权转让通知到达即生效。至于‘恢复执行’,因为原判决依然有效,自然不需要再次开庭审判,这是为了司法效率。至于冻结账户……”
男人的声音里听不出温度:
“执行系统的逻辑是‘查控优先’,它只识别名下的资产数字,并不具备识别‘救命钱’还是‘零花钱’的情感功能。二百块也好,两万块也罢,在法律的刚性执行面前,都是待履行的标的物。既然欠债,被执行就是必须承担的法律后果。至于您说的困难,那属于社会救助的范畴,与司法执行无关。”
赵小锤点了点头,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是语速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感谢您的解惑,程序上我懂了。但我不明白的是,当我的客户致电贵单位求助时,接线人员对他的断腿、看病问题充耳不闻,反而像复读机一样,一直强调让他去和一个已经被认定为‘职业背债人’的第三方协商,甚至直接甩出了一个400开头的商务电话。那种全程无视实际困难、急切催促还款的态度,就好像……”
赵小锤顿了顿:“……就好像他们比债主更急着要把这笔钱收回去一样。”
听到这里,眼镜男不仅没有生气,认真回答道:
“第一,接电话的大概率是外包的接线员。”
“第二,对于执行人员来说,‘同情’是低效情绪,‘结案’才是唯一的指标。”
“这是行政效率。让人还钱从而快速结案,是他们的工作本职。至于钱是从哪来的,债权人是谁,债务人会不会饿死,那不是执行员该操心的事。”
眼镜男没说一段话,王九方和新助理技师就远离一步,直到他的话说完,两人都退到了赵小锤身后。
“所以……”赵小锤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中年眼镜男(作者就这个形象),“贵单位名称里,为什么还要加上‘RM’那俩字呢?”
眼镜男:“……”
赵小锤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