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之门外并不是最大的报复。
“如果换做别人，我不会这么要求，但是你太特殊了。”周雅琴轻叹一声，语气复杂地继续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那些被你触动利益的人，并不能真正拿你怎么样，这才是我这样请求的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着窗前正在忙碌的绿化工人：“小锤子，回到刚才的话题，现在大家都能吃饱饭了，但不能拿不同的社会环境作比较。你还年轻，川渝那位把你养大，也只是在进入社会时苦了一段时间，你可能没有真正体会过绝望。你知道现在的人，能穷成什么样吗？”
赵小锤听到这个问话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周雅琴，随后，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突然想起前世，有一段时间被短视频里各种“精致穷”、“消费升级”的视频洗脑，突然心血来潮，也想过上那种所谓的“精致的穷人生活”。
他负担得起，也频繁地买着买那……在拼夕夕平台上……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一种自嘲式的潮流，一种对物欲的嘲讽，一种“穷并快乐着”的态度。
现在，他知道，他和其他人一样，依然掉进了商家的陷阱里面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拼夕夕APP，按照前世的记忆，开始搜索那些“精致的穷人道具”……
像是在寻找什么。
“这个问题，我可能比你更知道……”
赵小锤头也不抬地说道，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复杂。
周雅琴是站在高空，凭一些零散拼凑的信息来杞人忧天，她的担忧是宏观的，是基于理性分析的。
但赵小锤，是真真切切地知道，那些“穷”到底能“精致”到什么程度，又或者说，能“伪装”到什么程度。
他曾身处其中，亲眼见过，亲身感受过那种被消费主义异化，却又不得不为生计挣扎的拧巴和无奈。
他每找到一个商品，不看商品描述，只浏览评论，都不用往下翻，随便挑出一两条截图，发给周雅琴，便继续寻找其他商品。
周雅琴的手机响个不停。她疑惑地拿出手机，打开赵小锤的微信对话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评论的截图。她点开第一张，细细看了起来。
第一张图，是影视100%道具钞票的购买评论：
“总体效果不错，买来不是装逼的，因为元旦要结婚了，我和媳妇家里条件不是嗯好，所以想在结婚的时候拿出来，就说是媳妇家里给的嫁妆，那样双方家里人都不会难看……不错，如果不拆开跟真的一样，谢谢卖家！”
周雅琴的手指原本正准备下意识地向下滑动，但在看到这条评论的瞬间，她的动作突然顿住。
这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吃不饱饭、穿破衣服、住破房子的赤贫。那种苦难是直观的、是物质匮乏的，是她所熟知并曾努力去改变的。
眼前的这种穷，却是源于社会的目光，源于被别人贴上“穷人”标签的压力；它源于骨子里那份不甘，源于即使生活窘迫，却依然觉得自己是一个被需要、被尊重的人，努力想要扮演好在社会中的角色。
这种穷，渗入了骨髓，折磨着人心，让人不得不戴上面具，小心翼翼地活着。
良久，她才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微颤地向上滑动屏幕，继续下翻。
第二条，是‘稻翔春’糕点评论：
“稻翔春糕点已收到，不错，打开吃了挺好吃的。不愧是品牌糕点。给老伴儿买的，前三十年太穷，现在不穷了，可是血糖高，又吃不了甜食。这一生也没有办法。”
周雅琴再次顿住了，“这……这叫现在不穷了？”
周雅琴无声地自语，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不穷了，你不买稻香村糕点，反而买这个‘稻翔春’？”
这哪里是不穷？这分明是穷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有点闲钱，却连想尝一口真正的名牌糕点都无法实现。
就算在网上评论，这个老头也在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不穷’的角色。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震荡，再次滑动屏幕，看向下一张截图。
第三条评论的商品，是魅力戒指（开口可调节），款式：今日一折最后33件：
“和老公结婚三年了，也从一个懵懂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孩子的妈妈。
那时候结婚的时候他说他穷，也没钱给我买戒指，说的以后挣钱了，一定给我买，我心疼他也没有让他买，可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他一直没有再提这件事，他也没有努力挣钱养家，我累了，准备离婚了。
最后买一枚假戒指，祭奠可怜的婚宴。
虽然戒指是假的，可是它真的闪亮，跟我在专柜看到的一样漂亮，结婚三年，他连假戒指都不愿意买，来讨我的欢心。”
读到这里，周雅琴使劲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