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4月9日。
伦敦，泰晤士河口。
这一天，伦敦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焦糊味，那是码头区大火熄灭后残留的尸臭与余烬的味道。
在宽阔的河面上，停泊着一艘令所有欧洲人感到窒息的钢铁巨兽。
加州海军鲲鹏级超级战列舰——昆仑号。
它就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岛屿，冷漠地横亘在泰晤士河的中心。
那巍峨的舰桥高耸入云，粗大的406毫米主炮昂首向天。
一艘挂着白旗的小型交通艇，载着旧世界最有权势的那几个人，缓缓靠向昆仑号的舷梯。
英国首相萨利斯伯里侯爵走在最前面。
紧随其后的是法国总统萨迪·卡诺。
再后面，是奥斯曼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他不想来，但他不敢不来。因为加州说了，如果不来，就把他的皇宫改建成公共厕所。
荷兰摄政太后埃玛牵着年幼的女王威廉明娜，母女俩像是两朵在暴风雨中凋零的郁金香。
走在最后的，是意大利国王翁贝托一世和首相乔利蒂。
这一对君臣是所有人中最轻松的，甚至可以说有点没心没肺。
乔利蒂首相甚至还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昆仑号的铆钉结构，时不时发出赞叹。
“看看这钢板的厚度！上帝啊，这得有半米厚吧？”
乔利蒂低声对国王说道，“咱们输得不冤。”
萨利斯伯里侯爵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乔利蒂一眼，低声骂道：“叛徒！软骨头！如果你早点支援西线，也许……”
“也许我们现在就在跟您一起哭？”
翁贝托一世耸了耸肩，“侯爵阁下，省省吧。看看那边的伦敦，再想想我的罗马。至少我的斗兽场还没变成弹坑，我的梵蒂冈，虽然空了，但房子还在。这就叫生存的智慧。”
法国总统卡诺咬牙切齿：“无耻！欧洲的耻辱！”
乔利蒂冷笑一声，“活着才是最高的荣誉。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就像您的爱丽舍宫一样。”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抽得英法两国首脑哑口无言。
当他们终于爬上那漫长的舷梯，踏上昆仑号宽阔得如同广场般的甲板时，一种压迫感扑面而来。
甲板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加州士兵。
在甲板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长条桌。
桌子的一端，坐着一个人。
天枢。
加州大西洋特遣舰队司令。
看到这些曾经主宰世界的君主和首相们走过来，天枢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坐。”
众人在寒风中入座。椅子是铁制的，冰冷刺骨。
天枢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一行大字：
《旧金山全球和平公约》
“诸位。”
“我的老板，本来想亲自来见你们。但他觉得，伦敦现在的空气质量太差，容易引发呼吸道疾病。所以，由我代劳。”
“这是一份契约。一份重新定义人类历史、重新分配地球资源的契约。”
天枢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不仅仅是停战协定。这是旧世界向新世界的全面资产交割书。签了它，你们的国家就能活下去。不签……”
天枢指了指头顶那灰蒙蒙的天空。
“那就准备好去见上帝吧。”
萨利斯伯里侯爵只看了第一页，他的血压就飙升到了两百。
条款1.1 [殖民地总清算]：“大英帝国、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意大利王国、奥斯曼帝国及荷兰王国，必须永久放弃其本土以外的所有海外殖民地、自治领、租界、保护国及势力范围。”
“上述所有领土的主权、行政权、司法权及所有公共财产（包括但不限于矿山、铁路、港口、种植园），即日起无偿移交给‘加州自治邦’托管。”
“这不可能！”
萨利斯伯里侯爵猛地合上文件，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这是要肢解大英帝国！如果没有了印度，没有了加拿大，没有了非洲，没有澳大利亚，英国还剩下什么？只剩下这个阴冷潮湿的小岛吗？”
天枢冷冷地看着他，“你们就是个岛国。几百年来，你们抢了太多不属于你们的东西。现在，只是物归原主。”
法国总统卡诺讥讽道，“是归给你们加州吧？这叫什么解放？这是换个主人！”
“就算是换个主人，也比在你们手里强。”天枢翻到下一页。
条款1.2 [战略水道公有化]：“苏伊士运河、基尔运河、博斯普鲁斯海峡、直布罗陀海峡、马六甲海峡等全球战略水道，划为‘加州特别管辖区’。”
“加州军队有权在上述地区永久驻军，并收取通行费。任何国家不得以任何理由封锁上述水道。”
奥斯曼苏丹哈米德二世差点晕过去。
博斯普鲁斯海峡就在他家门口啊！
要是被加州管了，那他不就成了看大门的？
“这是扼住我们的喉咙！”苏丹抗议道。
“不，这是防止你们乱咬人。”天枢淡淡地说道。
条款2.1 [海军归零]：“所有战败国禁止拥有任何形式的潜艇、战列舰及排水量超过3，000吨的水面作战舰艇。”
“现存的所有超标舰艇，必须在三个月内驶往旧金山港，移交给加州海军，或在公海自行凿沉。”
“三千吨？”
汉密尔顿爵士站在首相身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那只能造渔船！大英帝国赖以生存的海权……”
“海权已经不属于你们了。”
天枢打断他，“以后，海洋是加州的后花园。你们只需要几艘巡逻艇去抓抓走私犯就够了。”
条款2.2 [空军禁令]：“所有战败国禁止拥有任何形式的空军（包括固定翼飞机、飞艇及热气球）。天空是加州的禁区。”
条款2.3 [陆军警察化]：“法国、英国、意大利、奥斯曼的陆军现役人数上限不得超过10万人。”
“上述部队仅限使用轻武器（步枪、机枪），严禁拥有坦克、重炮（口径100mm以上）、毒气及任何形式的机械化作战车辆。”
“十万人？”霞飞元帅作为随行人员，握紧了拳头，“法兰西需要防御德国人！十万人连巴黎都守不住！”
“那是你们和德国人的事。”
天枢耸了耸肩，“或者，你们可以向加州申请‘安保服务’。我们要价很公道。”
条款3.1 [黄金储备没收]：“作为对发动战争的惩罚，英格兰银行、法兰西银行、意大利银行、奥斯曼国库及荷兰国库内的所有黄金、白银及宝石储备，即日起充作第一笔战争赔款，全部运往加州。”
荷兰首相文恩德尔尖叫起来，“如果黄金没了，我们的货币体系会崩溃的！”
“崩溃就崩溃吧。”天枢漫不经心地说道，“反正以后你们也不需要发货币了。”
条款3.2 [零关税倾销]：“所有战败国必须对加州商品实行零关税。而加州有权对上述国家商品征收任意关税。”
条款4.1 [全人类共同遗产]：“战败国承认，其境内的所有博物馆藏品、皇室珍宝、古代遗迹，均为全人类共同遗产。”
“鉴于欧洲战乱频发，且各国政府无力保护，特委托加州联邦进行永久性异地保护。”
“所有列入清单的文物（附录长达一千页），必须在六个月内完成合法移交，不得藏匿、损坏或私自转移。”
这一条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要挖断欧洲的根，抽走欧洲的魂。
“你们已经搬空了大英博物馆和卢浮宫……”
法国总统卡诺流着泪说道，“难道连我们教堂里的烛台也不放过吗？”
“如果那是金的，是的。”
条款4.2 [专利公开]：“战败国现有的所有工业专利、技术图纸、版权，全部对加州无偿公开。”
最后，天枢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上面只有一段红色的文字，像是用鲜血写成的。
最后通牒条款：
“任何试图隐瞒资产、秘密重整军备、或煽动反抗加州统治的行为，将被视为重启战争。”
“届时，加州将不再接受投降，也不再进行警告。”
“我们将对该国首都及主要工业城市，实施物理层面的彻底抹除。”
“签字吧。”
天枢把钢笔扔在桌子上。
甲板上一片死寂。只有泰晤士河的风声在呼啸。
萨利斯伯里侯爵看着那份契约。
“我……我不能签。”
侯爵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最后的倔强。
“我是女王的首相。我不能亲手埋葬这个帝国。哪怕是死……”
法国总统也站了起来：“法兰西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这种条约，任何一个有尊严的法国人都不会接受！”
甚至连那个怕死的奥斯曼苏丹也哆嗦着说道：“这也太苛刻了。真主不会原谅我的。”
只有意大利人没说话。
乔利蒂正在偷偷观察天枢的表情。
“很好。”
天枢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意外。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差不多也到时间了，兄弟们登场吧！”
远方的天空中，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滚动的声音。
“嗡——嗡——嗡——”
那是所有伦敦人和巴黎人都熟悉的噩梦之声。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在泰晤士河下游的云层中，钻出了一群黑色的巨鸟。
B-17轰炸机编队。
整整120架！
它们排成遮天蔽日的方阵，以极低的高度（不足300米），沿着泰晤士河的河道，呼啸而来。
巨大的机翼在河面上投下恐怖的阴影。
四个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仿佛要震碎人的五脏六腑。
当它们飞过昆仑号上空时，那种压迫感简直让人窒息。
透过打开的弹舱门，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挂载的一枚枚重磅炸弹。
只要飞行员轻轻按下一个按钮……
半个伦敦，都会瞬间化为乌有。
“上帝啊……”
法国总统卡诺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这就是那天炸平爱丽舍宫的东西……”
轰炸机群并没有投弹。
它们只是低空掠过，像是一群巡视领地的巨龙，向这些渺小的人类展示着它们那不可抗拒的力量。
然后，它们拉起机头，直冲云霄，在天空中拉出了一道道白色的尾迹。
“怎么样？现在可以签了吗？”
天枢看着那些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领导人，微笑着问道。
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尊严，所谓的骨气，就像是沙滩上的堡垒，被海浪轻轻一拍就碎了。
“我……我签。”
萨利斯伯里侯爵颤抖着拿起了钢笔。
墨水滴在了纸上，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泪。
紧接着是法国总统。奥斯曼苏丹。荷兰太后。
最后是意大利国王。
翁贝托一世签得最快，甚至还画了个花押，仿佛在说：“爹，看，我多配合。”
随着最后一个名字落下。
天枢收起文件，放进公文包里。
他对着这些垂头丧气的旧世界统治者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感谢各位的配合。”
“恭喜你们，你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旧金山全球和平公约》的签署仪式刚刚结束。
侍者们换上了更适合现在气氛的浓咖啡。
法国总统萨迪·卡诺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摘下单片眼镜，一边擦拭，一边用余光扫视着那几张自始至终都空着的椅子。
作为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总统，即便是在亡国的边缘，他也保持着那种特有的政治敏感度。
“特使先生。”
“在这场被称为世纪审判的会议上，作为同盟国的一员，甚至作为第一个对贵方发动军事打击的国家，日本，为何缺席？”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针，瞬间挑破了在座各位领袖心中那层窗户纸。
英国首相萨利斯伯里侯爵也抬起头。
他并不关心日本人的死活，但他关心加州的战略意图。
如果加州打算独吞日本，将其变成在远东的一条看门狗，那么对于欧洲在亚洲残留的最后一点影响力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天枢正慢条斯理地将钢笔插回上衣口袋。
听到这个问题，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身后的副官。
“把那个拿上来。”
副官上前，并没有拿出什么外交文书，而是展开了一幅巨大的、在此刻显得有些突兀的，世界气候与人口分布图。
天枢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姿态不再是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征服者，反而像是一位在大学讲堂里阐述社会学理论的教授。
“诸位，加州财团不仅仅是一个商业组织，我们更是一个致力于人类文明优化的机构。”
天枢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那个狭长的岛国上。
“日本。一个充满了矛盾与张力的民族。他们有着极致的洁癖，却又崇尚血腥的死亡，他们在这个地震频发、资源匮乏的岛屿上，进化出了一种令人惊叹的忍耐力和纪律性。”
“但是这种地理环境的压抑，也造就了他们性格中那不可救药的扩张欲和毁灭欲。就像是一个被关在狭小笼子里的猛兽，迟早会咬断栏杆。”
“所以，老板认为，为了东亚的永久和平，也为了让这个民族能够健康地发展……”
天枢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我们需要给他们换个笼子。或者说，换个更大的舞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越过马六甲海峡，最后重重地按在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南亚次大陆，恒河三角洲。
“这里。”
天枢微笑着说道。
“孟加拉地区。肥沃、湿润、广阔。没有地震，没有火山。而且，这里刚刚成为加州的托管地，我们需要一群……嗯，勤劳且听话的工蚁，去开发它。”
“我们计划实施樱花西进法案》。”
“内容很简单：将日本列岛上的三千万大和民族，整体迁移至印度次大陆。”
甲板上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萨利斯伯里侯爵的瞳孔剧烈收缩。
作为曾经统治印度的宗主国首相，他对那片土地太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