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林,麦纳麦的集市。
虽已是黄昏,但热浪依旧像条癞皮狗一样赖在地上不肯走。
几个赤着上身的采珠人缩在茶棚的阴影里,手里捧着劣质的红茶,眼睛却贼溜溜地盯着那个刚从巴士拉回来的行脚商。
那商人是个大胡子,一脸的风尘仆仆,他没卖货,却在卖弄一张嘴。
“真主在上,我没骗你们!若是有一句假话,就让我下辈子变成一头不会叫唤的驴!”
商人亢奋得就像是刚偷吃了蜜糖的熊:“在北边,在那位伟大的大流士陛下的治下,没有租子这种东西了!听懂了吗?没有了!”
“放屁!”一个瘦得像根干柴的采珠人啐了一口,这人叫哈利勒,手指上全是割开贝壳留下的伤疤:“地主老爷能不收租?那太阳还能从西边出来?”
“哈!你个没见识的土鳖!”商人一脸鄙夷:“那是以前!现在的波斯,地主?嘿嘿,全被挂在路灯上了!那个叫罗斯塔姆的大将军,带着人进村,把地契往广场上一堆,一把火全烧了!然后拿尺子量地,按人头分!一人好几亩水浇地啊!”
周围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真……真给?”
“给!而且陛下颁布了神谕,三年免税!以后也只收十一税!”
商人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简单的连环画:
一个强壮的波斯士兵一脚踢飞肥胖的地主,把土地分给跪在地上的农民。
“真主的亲儿子也就这待遇了吧……”
哈利勒盯着那张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在巴林给酋长家当了一辈子牛马,采的珍珠能堆成山,自己却连条像样的裤子都穿不上。
“嘘!”
茶棚老板是个胆小的老头,慌忙拿着抹布出来赶人:“不想活了?在那帮英国佬和酋长的眼皮子底下说这个?想被扔进海里喂鲨鱼吗?”
哈利勒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烂牙:“如果北边的风真能吹过来,哪怕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老子也要去看看那不要租子的地长什么样!真主在上,那地里长出来的麦子,怕是都比咱们这儿的甜!”
同样的对话,像病毒一样在卡塔尔的沙漠营地里、在阿联酋的绿洲旁疯狂蔓延。
那些平时被酋长和贵族们视作泥腿子的底层百姓,此刻心里都长草了。
什么自古以来,什么部落忠诚,在分田地和免税这种实打实的利益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卡塔尔,多哈,酋长府邸。
穆罕默德酋长正焦躁地在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
他捏着一封刚从波斯那边传来的所谓告波斯湾同胞书。
“疯子!全是疯子!”
酋长把纸狠狠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两脚:“那个大流士根本就是个魔鬼!什么归顺?这是要我的命!还要分我的地?那我吃什么?喝什么?让我去种地吗?真主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旁边坐着的是来自巴林和阿布扎比的特使,脸色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现在不是骂街的时候。”
巴林特使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我听说,波斯的舰队已经在布什尔集结了!”
“而且那些泥腿子……”
阿布扎比的特使心有余悸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最近眼神都不对了。昨晚我的马夫竟然敢瞪我!这要是波斯人真打过来,这帮贱民绝对会第一个冲进来割了我们的喉咙,拿我们的脑袋去换地!”
穆罕默德酋长绝望地抓着胡子:“那怎么办?投降?你们看看那些波斯旧贵族的下场!男的杀,女的赏给大头兵,孩子送去洗脑,投降也是个死啊!”
“找英国人!”
巴林特使猛地一拍大腿:“咱们可是签了保护条约的!咱们每年交那么多保护费,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大英帝国是海上霸主,只要他们肯出面,借那个大流士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
“对!找英国人!”
“快!备车!不,备快马!去领事馆!!”
英国政治驻扎官府邸。
罗伊·斯图尔特上校端着一杯精致的骨瓷茶杯,但他喝茶的心情显然被眼前这群哭丧着脸的阿拉伯权贵给毁了。
“上校先生!您必须救救我们!”
穆罕默德酋长鼻涕眼泪一大把:“波斯人就要过来了!他们是野蛮人!是强盗!他们宣称整个波斯湾都是他们的!如果巴林和卡塔尔丢了,大英帝国的脸面往哪儿搁啊?”
斯图尔特上校厌恶地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把身体往后仰了仰,避开对方喷溅的唾沫星子。
“酋长先生,请保持体面。”
斯图尔特放好茶杯:“大英帝国既然承诺了保护,自然不会食言。波斯湾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撒野的地方。”
巴林特使哆哆嗦嗦地说道:“听说连俄国人都被他们打跑了!”
斯图尔特轻蔑地哼了一声:“一群还生活在农奴制里的灰色牲口,也能和皇家海军相提并论?波斯那个所谓的新政府,不过是一群暴发户和投机分子罢了。他们那个什么大流士皇帝,哼,在伦敦看来,不过是个走运的僭主。”
虽然嘴上硬气,但斯图尔特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最近从伦敦传来的消息很糟糕。
国库空虚,连海军的军费都在削减。
现在的英国,就像是一头患了牙疼的狮子,看着威风,其实咬合力大不如前。
但这种虚弱,绝对不能在这些土著面前表现出来。
“上校,您给句准话吧!”穆罕默德酋长哀求道。
斯图尔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扣:“放心。我会立刻向波斯方面发出外交照会。我会明确告诉他们,海湾诸国受大英帝国保护。任何针对你们的军事行动,都将被视为对大英帝国的宣战。我就不信,那个大流士敢同时挑战俄国和大英帝国!”
送走了这群感恩戴德的土财主,斯图尔特立刻叫来了秘书。
“发电报给伦敦,还有孟买总督府。”
“告诉他们,波斯那边的野心已经藏不住了。在幕后操纵一切的加州,胃口比我们想象的要大。我建议立即向波斯湾增兵,至少要以此来震慑德黑兰。”
他又加了一句:“顺便告诉伦敦,这边的局势很危险。如果波斯人真的动手,靠这群只知道剥削泥腿子的酋长,连半天都守不住。”
德黑兰,古列斯坦皇宫,镜厅。
洛森或者在波斯被称为伟大的导师、幕后的真神,正坐在一张宽大的花梨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珐琅鼻烟壶。
“老板。”
罗斯塔姆手里拿着那份刚刚送到的外交照会:“英国人的信到了。口气很大,说波斯湾是他们的势力范围,警告我们若是敢越过中线一步,大英帝国就要让我们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洛森轻笑了一声:“他们现在连给战舰换锅炉的钱都要在议会吵半个月,拿什么让我们付出代价?拿他们那张长满烂疮的嘴吗?”
“老板,那我们直接打?”
“给我五天,不,三天!我就能让巴林和卡塔尔插上咱们的狮子旗!那些酋长的军队就是一群拿着烧火棍的乞丐,咱们的陆战队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吓尿。”
“打,当然要打。”
洛森打开鼻烟壶,闻了闻那股来自加州的薄荷味,神清气爽:“那些土地,那些港口,都是咱们的。那些酋长和地主,也必须死。”
“但不能就这么硬邦邦地打。英国人现在虽然穷,但底子还在,尤其是那支皇家海军,还是有点牙齿的。”
“那您的意思是?”罗斯塔姆有些不解。
洛森走到巨大的地图前。
他在波斯湾的位置点了点,然后猛地向东一划,落在了那个让所有英国人魂牵梦绕的地方,印度。
洛森的笑容有些阴森:“传令给东部军区,让哈桑带两万精锐骑兵,立刻向俾路支斯坦边境集结!”
“告诉哈桑,动作要大,尘土要扬起来,要让那边的英国哨兵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到马粪味!”
“去吧。”
洛森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让英国人紧张起来。我也想看看,这头这些年被我坑得底裤都快当掉的狮子,还有几分力气跳脚。”
波斯与英属印度的边境,俾路支斯坦荒原。
这里是地狱的边缘。
赤红色的戈壁滩在烈日下炙烤着,空气扭曲得像是一张哭泣的脸。
史密斯上尉是英属印度军团的一名连长,此刻他正趴在一处风化的岩石后面,手里的望远镜已经被汗水浸得滑腻腻的。
他嘴里嚼着一根干枯的甘草根,骂骂咧咧。
“这帮该死的波斯佬,大中午的不睡觉,在边境线上晃悠什么?”
在他身后,是一群裹着头巾、抱着老式恩菲尔德步枪的锡克族士兵,一个个也是热得吐舌头。
“上尉!看那边!”
史密斯举起望远镜,这一看,他嘴里的甘草根直接掉在了地上。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卷起了一道黄色的沙尘暴。
不,那不是自然风暴,那是千军万马奔腾而起的烟尘!
随着烟尘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传到了史密斯的胸腔里。
他看到了漫山遍野的骑兵!
他们穿着波斯新军那种深绿色的制服,骑着高头大马,最让史密斯心脏骤停的是他们背上的武器,那是清一色的朱雀步枪!
甚至在队伍的前列,他还看到了几辆由骡马拖拽的,盖着帆布的大家伙。
那是加特林?还是地狱火?
这支骑兵队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边境线几公里外就停下,而是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朝着边境线切了过来。
“该死!他们要过界了!”
史密斯尖叫起来:“吹号!警告射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