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洲,巴塔哥尼亚高原西侧,安第斯山脉深处。
在曾被伦敦报纸吹嘘为世界级金矿的工地上,最后的撤离行动正在无声地进行。
洛森麾下的工程兵们迅速而有序地拆除着关键设备。
那些被英国考察团视为工业神迹的巨大蒸汽挖掘机、精密绞车架,被拆解成零件,分批运走。
而用来装点门面的帐篷、工棚和伪造的实验室,被浇上了厚厚的煤油。
【蜂群思维·指令确认】
【执行代号:天谴。】
【任务目标:物理层面的完全格式化。】
负责爆破的死士队长站在数公里外的观测点,握着起爆器的压杆。
在他的视线前方,几十个预先埋设好的炸药点,地分布在几座地质结构最不稳定的山崖根部和断裂带上。
那里埋藏的是加州化工最新的杰作,高能黄色炸药。
足足五十吨。
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地质手术,旨在利用蝴蝶效应,诱发一场毁灭性的连锁反应。
“再见了,阿根廷的梦。”
死士队长面无表情地压下了手柄。
“轰隆隆!”
一声沉闷巨响,大地开始剧烈颤抖。
数百万年形成的花岗岩山体被炸得粉碎,山体像积木一样崩塌。
数亿吨的岩石、泥土、冰雪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高达数百米的洪流。
所过之处,岩石被磨成粉末,树木被连根拔起。
死士们在这里建造的所有伪造痕迹,都被冲刷地一干二净。
山崩地裂,日月无光。
就仿佛经历了一场恐怖的大地震。
当漫天的尘埃终于落定,一座崭新的大土山横亘在天地之间。
要想挖开这座山,找到下面的真相,按照19世纪的技术水平,至少需要一百年。
而一百年后,即便挖出来了,也不过是几块生锈的铁片,证明不了任何事情。
伦敦,清晨5点。
舰队街,路透社总部。
值夜班的电报员查理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守着电报机。
突然,红色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
这是最高优先级的信号。
查理拿起译码纸扫了一眼,下一秒,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加急,绝密,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发:安第斯山脉发生史无前例的大地震,震级无法估量,巴塔哥尼亚矿区发生特大山崩,全部设施被埋,数千人失联,上帝啊,矿没了,】
“快,叫主编,出大事了!”
上午9点。
“号外,号外,上帝的惩罚,安第斯山大地震!”
“金矿没了,铁路没了,什么都没了!”
《环球纪事报》和《泰晤士报》不仅刊登了灾难消息,还在头版最显眼的位置,扔出了诛心一击。
那是一封信。
一封署名为巴塔哥尼亚矿业首席勘探总工程师,詹姆斯·麦克唐纳的绝笔信。
《我向上帝忏悔:从来没有金矿!》
“当你们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见上帝了。我无法再承受良心的谴责,无法再面对那些把毕生积蓄托付给我们的善良灵魂。”
“我要告诉世界一个残酷的真相,根本没金矿,也没铁路,甚至连那些被运回伦敦展示的高品位矿石,都是假的,是我们用散弹枪把金沙打进石头里伪造的!”
“全部的勘探报告,数据,都是蒙巴顿爵士逼迫我伪造的,这是一个长达一年的世纪骗局,那1.5亿英镑的资金,并没用来开矿,而是被……”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留下了一个令人无限遐想和恐惧的省略号。
在报道的末尾,附上了一则简短新闻:“据悉,詹姆斯·麦克唐纳先生的尸体于今晨在巴黎的一家廉价旅馆被发现。他服用了过量的砒霜,死状凄惨。警方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这封遗书,并确认为其亲笔。”
死无对证。
但这就够了。有时候,死人的话比活人更有力量。
大英帝国的金融神经中枢直接炸了。
舰队街,帝国与海外投资信托大楼前。
数以万计的投资者咆哮着冲撞大门。
“骗子,出来,把钱还给我们!”
“我的养老金,我的房子!”
“那是假的?上帝啊,告诉我这不是真的,那是阿根廷的金山啊!”
但大门始终紧闭。
那块曾经象征着财富和特权的VIP通道牌子,此刻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有人搬起路边的石头,砸开了大门。
人群立刻狂涌冲进办公室。
里面却早已空空如也
奢华的办公桌上落满了灰尘,文件柜被搬空,保险箱大开着,只有几只受惊的老鼠四处乱窜。
被誉为金融之神的爱德华·蒙巴顿爵士,人间蒸发了。
据传,有人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巴黎北站,登上了一列开往东欧的火车。
也有人说他整容了,去了美国。
一个刚把全部身家都买了债券的老伯爵,捂着胸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唐宁街10号,首相官邸。
此时的会议室里,气氛及其压抑。
索尔兹伯里侯爵脸色铁青,两眼冒火。
坐在他对面的,是英格兰银行行长、财政大臣,以及苏格兰场的总监。
这些平日里掌控帝国命脉的大人物,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满脸冷汗。
“骗局?地震?”
“你们告诉我,大英帝国一亿五千万英镑的财富,那是国民生产总值的百分之几?就这么变成了阿根廷山沟里的一堆泥巴?”
“首相阁下。”
英格兰银行行长硬着头皮开口:“情况比这更糟。首席工程师的遗书一出,市场信心完全崩塌了。现在不仅仅是那家阿根廷公司的问题,全部的南美概念股都在暴跌,巴林银行的股价已经腰斩,银行遭遇大规模挤兑,人们在疯抢黄金。”
“蒙巴顿人呢?”
“失踪了。”
总监已经不敢看首相的眼睛了:“我们查了他的背景,发现蒙巴顿爵士这个身份根本就是他在东欧买的爵位,护照也是伪造的。甚至,我们怀疑他人都是美国那边安排的演员。”
“美国人!”
首相咬牙切齿:“一定是美国人,他们在报复我们,报复我们在他们的人权问题上指手画脚,这是战争行为!”
“出兵!”
财政大臣大吼:“派皇家海军去阿根廷,把布宜诺斯艾利斯轰平,把地皮刮三尺也要把钱找回来!”
“打谁?”
首相冷冷看了他一眼:“阿根廷政府刚刚发来急电,说他们也是受害者,那是天灾,而且公司高管都死在地震里了,你让海军去轰炸一座土山吗?还是去轰炸地壳?”
“那怎么办?”
“钱呢?钱去哪了?”
“查账,必须查账!”
“怎么查?”
行长绝望地摊开手:“账本都在被泥石流掩埋的工棚里。要想挖出来,得动用几十万人,挖上几十年。而且,就算挖出来了,钱肯定早就被转移了。通过那些合法的设备采购,通过那些地下钱庄,不知道倒手几次,洗干净流出去了!”
这已经形成了一个死局。
被告、证据、甚至连案发现场都被上帝抹去了的完美犯罪。
英格兰银行总部。
数以万计的市民将银行团团围住。
“黄金,我们要黄金!”
“纸币不安全了,把女王的金币还给我们!”
“英格兰银行要倒闭了!”
当人们发现自己债券变成了废纸,报纸上说这是一场骗局时,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把全部的纸币都换成实打实的金子,然后藏进自家地窖里,哪怕埋在后花园的土里也比放在银行安全。
这就是挤兑。
银行大厅里,人头攒动。
柜员们的手都在发抖。
“行长,库存警戒线破了!”
“西区的分行没金子了!”
“金库的储备只剩下不到一千万镑了!”
办公室内,英格兰银行行长盯着不断跳水的黄金储备数据,感觉心脏都要停摆了。
外界都以为大英帝国富甲天下,日不落帝国的黄金堆积如山。
但这其实是一个误解。
英国全社会的黄金总量确实很多,可能超过1000吨。
但这些金子分散在老百姓的口袋里、商人的保险柜里、在孟买或开普敦的总督府里。
而在危机爆发时,这些民间黄金不会变成国家的救急资金,反而会被百姓死死捂住,退出流通。
这就是著名的格雷欣法则。
在恐慌时刻的变种,劣币驱逐良币,大家都在花纸币,藏金币。
真正的心脏泵血量,英格兰银行的官方储备,其实少得可怜。
为了追求资本效率,英国长期实行薄储备策略,常年黄金储备只有2000万-2500万英镑。
因为在正常情况下,英国不仅是世界工厂,更是世界银行。
只要提高一点利率,全球的黄金就会像潮水一样流向伦敦。
他们不需要死囤金子,信用就是金子。
可现在,信用崩了。
那区区2000万英镑的储备,在1.5亿英镑的庞氏骗局爆雷面前,宛如杯水车薪。
“如果不采取措施,今晚之前,英格兰银行的金库就会被搬空!”
行长对着电话咆哮:“到时候英镑就要退出金本位,大英帝国的金融霸权就完了,我们就成了二流国家!”
面对即将崩塌的金融大厦,索尔兹伯里侯爵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决定。
“立刻发布新的政令。”
“第一,宣布国家进入金融紧急状态。英格兰银行贴现率拉升至10%!”
在场的大臣们倒吸一口凉气。
10%!
这是英格兰银行历史上的最高纪录,通常情况下,利率只有2%-3%。
如此恐怖的高利率,意味着全部正常的实业投资将全部停摆。
没办法贷款了呀!
工厂借不起钱买原料,商人借不起钱周转,因为借贷成本高过了利润率。
这将直接导致实体经济的休克,无数工厂将倒闭,无数工人将失业。
但这没办法。
只有给出这种高得离谱的利息,才能勉强留住那些想外逃的国际资本,吸引海外的黄金回流救命。
这是用实业的血,来补金融的疮。
“第二。启动《银行特许条例》的暂停条款。”
“实行限制兑付。”
“从即刻起,每位公民,每天,在英格兰银行及各大商业银行,只能兑换,5英镑的黄金。”
这就是那句著名的“As Good As Gold”(像金子一样可靠)的墓志铭。
当大英帝国告诉它的子民“的纸币暂时换不了金子的时候,曾经承诺兑付全球的日不落帝国,其实已经在精神上死了。
消息传出,伦敦陷入一片绝望。
军队已经上街了,暂时还没有掀起暴乱。
皇家卫队的骑兵也在针清算街巡逻。
伦敦证券交易所,此刻变成了炼狱。
报价黑板上,粉笔灰簌簌落下。
交易员们面如土色,他们擦去旧数字的速度,竟然赶不上价格崩塌的速度。
“巴塔哥尼亚-安第斯跨洋铁路与矿业公司(USPK)”
开盘价:£185。十分钟后:£100。半小时后:£50。一小时后:£10。
堪称自由落体式的下跌。
“买盘呢?谁来接盘?巴林银行呢?苏格兰皇家银行呢?”
经纪人站在交易席的桌子上,声嘶力竭地大吼:“我只要50镑,不,30镑,谁买我给他磕头!”
没人回应。
那些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做市商大财团,此刻都在忙着抛售。
不计成本不计后果,只求出货的疯狂抛售。
可依旧没人接盘。
债券的价格定格在了£0.5。
但这只是名义价格,实际成交量是零。
那一张张曾被视为通往天堂门票的债券,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变成了废纸。
巴林银行总部。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远处街道上传来的打砸声和警哨声。
顶层,高级合伙人办公室。
老约翰逊爵士暂时还没疯,就是脸色有点白。
那封首席工程师的遗书,正在一点一点地锯开他的脑壳。
“假的,全是假的。”
老约翰逊喃喃自语:“矿石是假的,铁路是假的,连那座山,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