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洛森政策的不断推进。
美利坚合众国的版图,形成了一幅极其诡异而分裂的画面。
在北纬36度30分以南,曾经的南方邦联核心地带,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人口与社会结构重组。
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阿拉巴马……
原本随处可见的黑人面孔,像是在一夜之间蒸发了。
数百万人的大迁徙,在加州财团的物流体系下,竟然没造成大规模的社会动荡。
取代黑人的,是成千上万个赶着牛车或驾驶蒸汽拖拉机的华夏面孔。
他们迅速填满了那些因为破产而被联邦政府没收的巨大种植园。
原本荒芜的棉田被重新翻耕,灌溉渠被疏通,破败的庄园大宅被改造成了垦区公社或华青会支部。
街道上,原本趾高气扬的白人,现在成了真正的少数族裔。
他们缩在酒吧的角落里,盯着窗外那一队队巡逻走过的联邦士兵,以及白虎安保雇员,大气都不敢喘。
如果不看那面星条旗,还会以为这里是当时华夏某个治理得特别好的行省。
跟这片土地换了天地没什么区别。
可这十州之外的主流社会,和大量的美利坚居民没什么反应,主流报纸也很少报道。
对于北方普通民众来说,他们日常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物价稳定,粮食,蔬菜,水果供应稳定,社会稳定,工资按时发,工厂正常运转,足球赛和拳赛,以及篮球赛精彩不断,甚至又有新的电影上映了,除了桥洞底下多了几个南方的流浪汉,他们实在不知道南方发生了什么。
就算听说了,大多数的白人也不会太关心。
纽约,曼哈顿下城,麦克索利老酒馆。
正是下班时间,码头工人和工厂职员挤满了这里,喧嚣吵闹。
“嘿,老乔,听说了吗?南方那边的黑鬼都被运走了!”
一个红鼻子的酒保对吧台前的老顾客道。
老乔是个爱尔兰裔的工头,端着一杯黑啤,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运走?那不是好事吗?上帝保佑,咱们纽约的街道终于能清净点了。你是不知道,前几年那帮获得自由的黑人涌进城里,把工资压得多低,我都快失业了,现在好了,听说都被送去什么东印度发财了?挺好,挺好!”
“可是。”
“我听说现在的南方,全是华人了。好几百万人呢,这,这不会出问题吗?”
“出什么问题?”
老乔瞪了他一眼,指了指酒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那里坐着几个穿着干净工装的华人,正在安静地吃饭,即使是喝酒也没大声喧哗。
你看看人家,勤快、守规矩、不惹事,而且还大方。”
“带头的,是重托帮负责这片垃圾清运的经理。自从他们接手后,这条街连个老鼠都看不见。而且,你知道我现在的工资是谁发的吗?”
“谁?”
“加州的华人老板!”
老乔得意地拍了拍口袋:“我们码头现在的吞吐量翻了一倍,全是加州那边运来的货。只要工资按时发,面包不涨价,谁管南方住的是黑人还是黄人?再说了,咱们国务卿青山先生,多牛逼啊,哪国总统见他敢不低头?”
“对,敬青山先生!”
周围几个酒客纷纷举杯。
对于他们来说,生活并没因为南方的剧变而变坏,反而变好了。
加州财团控制的物流网,将廉价而优质的物资输送到每一个城市的毛细血管。
工厂里的机器轰鸣作响,订单直接排到了明年。
因为加州在搞大基建,南方在搞大开发,到处都缺钢材、缺机器、缺水泥。只要肯干,就不愁没饭吃。
周末有激烈的篮球联赛看,晚上有只需5美分就能看的露天电影,报纸上还连载着精彩的冒险小说。
这就是典型的面包与马戏。
当一个人的胃被填饱,娱乐需求被满足,他的政治敏感度就会无限降低。
除了桥洞底下多了几个操着南方口音的流浪汉,北方人实在感觉不到这个国家刚刚经历了一场伤筋动骨的换血手术。
在他们眼里,那是进步繁荣,是美利坚的黄金时代。
但在灯火辉煌的上层建筑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在这个国家真正的大脑皮层,那些控制着资本、法律和舆论的精英圈层里,南方的变化让他们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芝加哥,密歇根大道旁的私人俱乐部。
这里是中西部工业巨头们的据点。
“你们知道了吗?最新的南方十州人口和产业报告。”
一位有几十家肉类加工厂的大亨将一份绝密文件扔在桌上:“短短八个月,八个月,他们就完成了腾笼换鸟。现在的南方,已经不是美利坚的南方了,那是加州的后花园,是国务卿的私人领地!”
“我也感觉到了。”
另一位钢铁大王手都有些发抖:“以前,我们觉得南方也就是种种棉花,对我们构不成威胁。虽然前段时间他们搞禁运吓了我们一跳,但我们总觉得那是垂死挣扎。可现在这片土地,130万平方英里肥沃的土地,被纳入了加州体系。这意味着什么?你们想过吗?”
众人都沉默了。
作为商业精英,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意味着闭环。”
一位来自纽约华尔街的资深银行家幽幽地开口:“先生们,以前我们认为,美利坚是一个整体,加州只是其中富庶的一部分。但现在,我们必须承认一个可怕的事实,美利坚已经被吞噬了。”
“西部的矿产和高科技,南美的石油和有色金属,东印度的橡胶和香料,全都是加州的。现在,南方的棉花、粮食、蔗糖、烟草,也成了加州的。”
“我们北方还剩下什么?”
“我们有工厂?”
银行家冷笑一声:“没加州的原材料,我们的工厂就是一堆废铁。没了加州的电力技术,我们机器转都转不动。”
“还有市场?”
银行家指了指窗外:“现在的工人,吃的是加州的米,穿的是加州的混纺布,看的是好莱坞的电影,听的是加州的广播。甚至连他们兜里的钱,也是存在加州系的银行里。”
银行家很是无力:“虽然表面上,大家都在赚钱,物资充足,物价稳定。但那是建立在加州体系愿意供养我们的基础上。加州就像是一个心脏,而我们北方,只是这具身体上的四肢。”
“如果哪一天,那颗心脏决定停止供血,或者决定把血输送给别的地方。我们会怎么样?”
房间里一片寂静。
众人都不禁想到了那个画面,居民暴乱,工厂倒闭,运输终止,甚至连灯泡都不会再亮。
这哪里是没变化,分明是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绞索。
而绞索的另一端,握在旧金山的手里。
“太可怕了!”
钢铁大王喃喃自语:“他这是把美利坚都绑架了。而且是用糖果和面包绑架的,让我们连反抗的理由都找不到。”
肉类大亨苦笑:“拿什么反抗?别忘了,现在的联邦军队,哪怕是个伙夫,都是加州训练出来的。”
“那我们,就只能这么看着?”
“不然呢?”
银行家神色变得复杂:“其实,如果抛开民族和肤色的偏见,这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什么意思?”
“因为这艘船,现在开得很稳,而且很快。”
“塞缪尔这几年,不仅没折腾我们,反而带着我们赚了大钱。只要我们乖乖听话,做加州体系下的顺民,我们的财富只会增值。反之,看看桥洞底下那些南方佬吧。”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无奈地点头。
这就是资本的软弱性。
在生存和利润面前,谁当家作主,似乎并没那么重要。
华盛顿特区,寰宇俱乐部。
“明年又是大选年了。”
一位共和党的大佬有些意兴阑珊地弹了弹烟灰:“民主党那边,塞缪尔·布莱克连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的支持率高得吓人,经济繁荣,治安良好,还在国际上狠狠揍了法国和俄国,这政绩,比林肯还硬。”
“塞缪尔是个好总统。”
最高法院大法官微微颔首:“他听话,懂规矩,而且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只要他在位,美利坚就能保持现在的稳定。”
“但……”
坐在主位上的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他是美利坚政坛的活化石,缓缓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塞缪尔之后呢?或者说,如果那位想要换个玩法呢?”
众人一愣:“您是说,那个男人?”
“不,我是说我们的国务卿阁下,青山。”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都下意识地坐直身体。
“青山,他在民间的声望,甚至比塞缪尔还要高。那些年轻人视他为偶像,那些工人视他为保护神,军队更是只认他的手令。这几年,全部的重大决策,其实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如果。”
老人压低音调:“如果他出来竞选总统,会怎么样?”
“这不可能!”
来自新英格兰的参议员本能反驳:“他是华人,美利坚怎么可能接受一个华人总统?宪法虽然没禁止,但这太荒谬了,白人选民不会答应的!”
“是吗?”
老人冷冷反问,随即拿出一张选区地图,上面被染成了不同的颜色:“你算过票吗?”
“看看吧。加利福尼亚、内华达、亚利桑那、德克萨斯,这些西部州,是他的基本盘,铁票仓,对了,还有巴拿马和委内瑞拉,也是加州的一部分了。”
“再看看南方十州。”
“路易斯安那、佐治亚、弗吉尼亚,这里现在住的是谁?是几百万刚刚拿到土地,对青山感恩戴德的华人新移民,他们有投票权吗?当然有,他们是纳税人,这十个州的选举人票,那是百分之百归他的!”
“还有被加州经济深度绑定的中西部农业州,以及依赖加州订单的工业州。”
“甚至在纽约和波士顿……”
老人指了指东海岸:“那些受够了腐败政客的底层白人,那些崇拜强权的年轻人,他们会不会投给一个能带给他们面包和荣耀的强人?哪怕他是华人?”
听到这里,众人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加州体系+华人铁票仓+经济绑定区+个人崇拜者。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想不上任都难!
“上帝啊!”
参议员瘫坐在椅子上:“这是合法的政变。”
“这不叫政变,这叫民主。”
老人嘲讽地笑了笑:“民主就是数人头。而他不仅有人头,还有钱,有枪,有粮。”
“所以,先生们,认清现实吧。”
“这个国家的轨迹已经变了。以前是西进运动,现在是东风压倒西风。”
“美利坚的未来,不在华盛顿,而在加州。甚至可以说,华盛顿现在只是旧金山的一个办事处。”
“如果你们还想保住家族的财富,在这个新时代里分一杯羹,我建议你们,把资产往西边挪一挪。别把鸡蛋都放在纽约那个破篮子里了。听说旧金山的房价还在涨,那可是世界中心的价格。”
“还有,回去告诉你们的孩子,让他们在学校里把汉语学好。那可能比拉丁文更有用。”
这一夜,美利坚的精英阶层集体睡不着了。
他们现在面临两个选择,要么顽固地继续守着旧时代的残垣断壁,要么低头,去拥抱来自东方的新太阳。
对于聪明的资本家来说,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
大量的资金开始从东部的传统蓝筹股中撤出,疯狂地涌入那些注册地在加州、或者是加州概念股的企业。
旧金山的房地产市场迎来了一波来自东部豪门的扫货潮。
洛克菲勒家族宣布在加州建立第二总部。
摩根财团宣布将在旧金山设立环太平洋投资中心。
甚至连那几所常春藤名校,也纷纷宣布要在加州建立分校,并开设东方文化研究学院。
这不仅是资产的配置,更是一份投名状。
大清,紫禁城。
养心殿内,空气压抑。
光绪皇帝今年才十七岁,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但这龙椅太沉,压得他有些佝偻。
此时,他正紧紧攥着一份加急奏折,满脸愤懑。
这奏折,是河南巡抚倪文蔚递上来的。
“九月三十日,黄河决口。”
“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整整一个多月,朕今天才见到这折子,这就是大清的驿站?”
“河南、安徽、江苏三省受灾,倪文蔚在折子里说,受灾百姓不下数千万,哀鸿遍野,易子而食,这么大的事,竟然被瞒了一个月,如果不是加州那边的电报传得满城风雨,朕是不是还要被蒙在鼓里,等到明年春天看那千万具饿殍?”
站在下面的军机大臣们一个个垂着头,不敢说话。
领班军机大臣战战兢兢地出列,跪下磕了个头。
“皇上息怒。”
“河南大水滔天,道路阻绝,驿站被毁,消息传递实属不易。再加上,再加上地方官怕担责任,层层瞒报,想等着水退了再报个小灾,这也是官场的积弊……”
“积弊,又是积弊!”
光绪气得脸通红:“朕的江山都被水淹了,他们还想着瞒报,现在怎么办?诸位爱卿,你们说,该怎么办?这赈灾的银子,从哪出?”
一提到钱,大殿里更沉默了。
现在谈钱,不仅伤感情,更是伤命。
户部尚书翁同龢苦着一张老脸,往前挪了两步:“皇上,不是臣不想拿钱,是户部真的没银子了。今年虽然还没过完,但各地的税收多半都被截留,国库里现在能动用的现银,臣昨晚连夜盘点,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万两。”
“十几万两?”
光绪气极反笑:“河南、安徽、江苏三省受灾,几千万人遭难,你告诉朕只有十几万两?这够干什么的?”
“皇上。”
醇亲王奕譞在一旁低声道:“要不,咱们挤一挤?内务府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