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卡尔霍恩颤巍巍地站起来:“这是私闯民宅!我要见我的律师!我有权保持沉默!”
银行经理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如果您是指威廉姆斯大律师,很遗憾地通知您,他因为涉嫌协助洗钱、伪造商业票据以及勾结境外势力,昨天下午已经被FBI请去喝咖啡了。我想,在未来二十年里,他恐怕都没空理会您的案子。”
经理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让我们来谈谈钱吧,卡尔霍恩先生。毕竟,我们是生意人。”
“根据联邦农业银行的记录,您在今年年初,为了购买最新的加州产蒸汽轧棉机、大量的化肥以及优良棉种,向银行申请了总计一百五十万美元的抵押贷款。年息8%,算上罚息和复利,目前本息合计一百六十二万四千三百美元。”
“胡说!”
老卡尔霍恩吼道:“那是农业扶持贷款!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还款期是年底!是棉花卖出去之后!现在还没到时间!你们这是违约!”
“确实,”
经理点了点头,手指在条款上轻轻一点:“但是,请您看清楚合同第42条,那个不起眼的小字部分‘交叉违约条款’。”
经理念道:“当借款人的经营状况发生重大恶化,或抵押物(即您的农产品)面临无法变现的重大风险时,银行有权宣布贷款提前到期,并要求立即偿还全额本息。”
“无法变现?”
老卡尔霍恩指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棉田,手指都在哆嗦:“你瞎了吗?看看外面!那是几万亩的顶级长绒棉!那是真金白银!只要运出去,哪怕只运出去一半,就足够还你们的钱!”
“运去哪?”
一直没说话的审计官冷冷地插了一句。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生锈的长钉,直接把老卡尔霍恩钉死在了原地。
“运去北方?”
审计官嘲讽地笑了:“如果我没记错,是您和您的朋友们,亲自切断了通往北方的铁路,宣布对北方实施正义的禁运。你们当时可是豪言壮语,要饿死北方佬,让他们没衣服穿。怎么,现在想求着北方佬买你们的棉花了?可惜,北方现在的纺织厂都在用那个便宜好用的新纪元纤维,您的棉花,没人要了。”
银行经理接过话茬:“很遗憾,加州太平洋舰队正在墨西哥湾举行代号‘雷霆’的无限期实弹演习。海岸线已经全面封锁了,连一只海鸥都飞不出去。而且巴拿马运河那边,我想您已经收到那封‘不可抗力’的拒绝通行电报了。”
“所以。”
经理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您的这些棉花,现在既卖不给北方,也卖不给欧洲。它们堆在仓库里,或者烂在地里,唯一的价值就是变成老鼠窝。在银行的资产评估表上,它们的价值是——零。”
“既然抵押物归零,那么,您就资不抵债了。”
“还钱吧,卡尔霍恩先生。现在,立刻,马上。我们要的是现金,不是烂棉花。”
老卡尔霍恩颓然倒在椅子上,感觉天旋地转。
这是一个死局。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陷阱。
他们用棉花做武器,想要勒索联邦。
结果洛森反手一招,不仅断了他们的销路,还要在这个时候来催债。
“我没有现金。”老卡尔霍恩的声音沙哑:“都在地里,都在那些该死的机器里……”
“那就很遗憾了。”
经理合上文件:“我们只能启动止赎程序,拍卖您的抵押物,也就是这座庄园,以及这片五万英亩的土地。”
“慢着。”
审计官走上前,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挡住了经理:“还没轮到银行呢。在拍卖之前,咱们得先算算国账。毕竟,纳税是公民的光荣义务。”
“根据我们最近对您过去十年账目的复核,我们发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问题。”
审计官打开文件,那是老卡尔霍恩的秘密账本。
“1882年,您申报的棉花产量是五千包,但根据铁路运输记录,您运走了八千包。这三千包的差额,您解释为损耗,但我们认为这是恶意瞒报收入。”
“1884年,您购买了一批路易十四时期的古董,海关申报价格是两千美元,但根据苏富比的拍卖记录,成交价是五万美元。您涉嫌走私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还有,最严重的一条。”
“您长期使用公司商店盘剥佃农,这种高利贷性质的收入,您从来没有申报过一分钱的税。这是严重的税务欺诈。”
审计官拿出一个最新型的加州产手摇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摇动。
“补税、滞纳金,加上根据《战时经济特别法案》规定的三倍惩罚性罚款,嗯,一共是两百八十万零五千美元。”
“多少?”
老卡尔霍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两百八十万?你们这是抢劫!这是明抢!我是南方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爷爷是跟着华盛顿打过仗的!我为国家流过血!”
“省省吧,卡尔霍恩先生。”
审计官收起计算器:“在税务局面前,众生平等。”
“您现在欠联邦政府两百八十万,欠银行一百六十二万。合计四百四十二万美元。”
“而您现在的资产……”
审计官环视了一圈这座奢华但已经破败的庄园,目光中透着估价师的冷漠:“加上那些卖不出去的烂棉花,即便按照去年的市价,评估价顶多一百万。更何况现在是法拍,打个三折不过分吧?”
“卡尔霍恩先生,恭喜您,您破产了。而且是资不抵债的恶性破产。”
半小时后。
老卡尔霍恩被两名联邦法警“请”出了书房。
他站在庄园的门口,看着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爬上梯子,摘下了那个挂了一百年的、象征着家族荣耀的贝勒格罗夫庄园的镀金牌匾。
牌匾被扔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工人们换上了一块冷冰冰的、白底黑字的铁皮牌子:
“联邦国有资产-农业第1024号垦区”
“闲人免进,违者射杀”
“这是我的家,我祖父建的……”
老卡尔霍恩喃喃自语,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沟壑:“这是南方的荣耀……”
“以前是。”
信贷经理站在他身边,递给他一张薄薄的火车票:“现在它是合众国的财产了。这是给您的人道主义安置票,去芝加哥的。听说那里的钢铁厂正在招收看门人,虽然冬天冷了点,但至少不用担心被饿死。哦对了,那边的管理很有秩序,只要您守规矩,没人会欺负您。”
“你们这群魔鬼!吸血鬼!强盗!”
老卡尔霍恩突然爆发了,他挥舞着象牙手杖想要打人,那是他最后的反抗。
但还没等手杖落下,他就被一名年轻力壮的法警轻易地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泥水。
那张精致的火车票飘落在泥水里,被一只锃亮的皮鞋踩在脚下,印上了一个肮脏的脚印。
同样的戏码,如同瘟疫一般,在南方十州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资产清零。
对于洛森来说,这些南方大地主不仅是政治上的敌人,更是经济上的蛀虫。
他们占据着地球上最顶级的土地,却用着最落后的生产方式,阻碍着农业工业化的进程。
他们是旧时代的阑尾,必须切除。
只要他们还拥有土地所有权,联邦的拖拉机就开不进棉花田,现代化的水利设施就无法铺设,土地就无法集约化管理。
所以,他们必须死。
当然,是社会性死亡。
路易斯安那的糖业大亨博勒加德,那个曾经叫嚣着要炸毁大坝的人,因为还不上购买整套蒸汽榨糖机的巨额贷款,被银行收走了所有的甘蔗地和工厂。
他在法庭上气得脑溢血,半身不遂,最后被家人用轮椅推着,凄凉地离开了南方,据说后来在纽约的贫民窟里靠乞讨为生。
阿拉巴马的矿主斯莱德,那个性格暴躁的家伙,试图组织私人武装抗税。
结果,他的私人卫队在看到联邦坦克的瞬间就全部投降了。
加州坦克直接轰开了他庄园的大门。
税务官从他的地窖里搜出了成吨藏匿的黄金,不仅没收了全部家产,还送给了他一张去恶魔岛监狱的单程票,罪名是武装叛乱和偷税漏税。
在弗吉尼亚,那个以儒将自居的佩蒂格鲁上校,为了保住祖产,甚至不惜跪在那个年轻的联邦税务官面前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求求你,给我留两百亩,不,五十亩也行!那是我的祖坟啊!我不能让祖先没地方住啊!”
税务官冷漠地看着他,打开了一张巨大的蓝图:“上校,很遗憾。根据联邦最新的《田纳西河流域水利规划法》,这片区域将改建成大型水库,为即将到来的新移民提供灌溉用水和电力。您的祖坟,建议您迁走,或者就在水底下当个景点吧。毕竟,为了活人的幸福,死人也得让路。”
短短一个月内。
曾经掌控南方经济命脉、号称棉花国王、糖业沙皇的几千个大地主家族,像是一夜之间被飓风扫过,连根拔起。
他们引以为傲的土地、庄园、矿山、码头,全部通过合法的法律程序,破产清算、税务抵债、银行止赎,转移到了联邦政府名下。
更绝的是洛森的黑名单制度。
所有破产的地主,都被录入了刚刚建立的联邦信用征信系统。
在这个由加州财团控制的系统里,他们的信用评级是“F-”。
这意味着,在整个美利坚合众国,没有任何一家正规银行会贷给他们一分钱,
他们买不到车票,甚至连在加州系连锁超市赊账买块面包都不行。
他们成了这个国家的不可接触者。
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拿着那张人道主义火车票,去北方的工业城市,成为流水线上的螺丝钉,或者街头的流浪汉。
如果在纽约、芝加哥或者底特律的街头走一走,你会发现一些奇怪的流浪汉。
他们虽然衣衫褴褛,但这衣服的料子依稀能看出曾经的考究,那是英国进口的呢绒。
他们虽然在排队领救济粥,但喝粥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地翘起兰花指,用并不存在的餐巾擦嘴。
他们虽然睡在桥洞下,但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家族荣誉、南方精神、该死的北方佬。
路过的行人会向他们投去鄙夷的目光,甚至会有顽皮的孩子朝他们扔石子。
“看哪,那就是以前的南方大老爷!”
“活该!谁让他们想饿死我们!”
那是曾经的南方贵族,现在的城市垃圾。
而在南方。
一群群穿着灰色工装的联邦技术官员和农业专家,拿着经纬仪和图纸,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穿梭。
“这里,把这片棉花地推平,改种大豆和玉米轮作。加州化肥厂的新产品要在这里做实验。”一名戴着草帽的专家指着地图说道。
“那个什么贝勒格罗夫庄园,把围墙拆了!房子改成农业技术培训学校的宿舍。那些水晶吊灯太碍事,拆下来卖了换拖拉机配件。”
“水利工程队呢?密西西比河的支流要重新疏浚,我们要建一个覆盖全州的高效灌溉网!”
“快点!再快点!”
“把那些界碑都给我拔了!从今天起,这里没有私人领地,只有联邦第几号垦区!”
“轰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中,代表着旧南方封建残余的篱笆、界碑、大门,被推土机无情地碾碎,混入泥土。
土地被重新丈量,阡陌被重新规划。
洛森看着那片已经变成一片纯净绿色的南方版图,轻轻地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这一章,叫腾笼换鸟。”
与此同时。
德克萨斯县,加尔维斯顿港。
海面上,一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舰队正在缓缓靠岸。
那不是战舰,而是如同移动城市般的运输船队。
船舷上满是锈迹和海盐的侵蚀,那是跨越两个大洋留下的勋章。
甲板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是一张张带着菜色却又写满震惊的面孔。
王老汉死死地抓着船舷的栏杆。
他身上穿着加州发的灰色粗布衣裳,虽然不合身,但干净、厚实,没有跳蚤,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硫磺皂味。
“爹!你看!那是地!”
旁边,他的儿子大柱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指着远方那条如同金线般的海岸线,眼泪哗哗地流:“好大的地!一眼望不到边!全是平的!比咱家那块还要平!”
对于在豫东平原上刨食、一辈子被黄河大堤的阴影笼罩、刚刚经历过灭顶之灾的农民来说,眼前这片平坦、开阔、没有悬河威胁的土地,简直就是梦里的景象。
“到了……终于到了……”
王老汉老泪纵横,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茫茫的大海。
这一路,几十天的颠簸,虽然每天都有稀粥喝,虽然洋人医生每天都来喷那个刺鼻的药水,但那种离乡背井的恐惧始终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头。
现在,石头落地了。
“所有人!排队!下船!”
码头上,大喇叭里传来了纯正的直隶官话。
华青会的干部在指挥。
并没有想象中的混乱。
在船上几十天的军事化管理已经让这些散漫的农民学会了什么叫规矩。
“一组跟我走!先去消毒区!”
“二组去淋浴区!把头发剃了!这里不留辫子!”
“三组去领物资!”
这套流程,是洛森在数次难民安置中总结出来的黄金标准。
从几年前的丁戊奇荒到现在的跨洋大迁徙,加州的难民安置体系已经精密得像是一台钟表。
德克萨斯沿海平原,第101号难民安置营。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的盐碱地,现在却矗立起了一座巨大的帐篷城市。
不同于清朝那种脏乱差、疫病横行的流民营,这里被严格地划分成了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