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华达山脉深处,这里是地图上不存在的黑色区域。
地表是漫漫黄沙和嶙峋的怪石,几只秃鹫在枯死的约书亚树上盘旋,盯着偶尔路过的响尾蛇。
而在那厚达数十米的花岗岩岩层之下,却蛰伏着一个足以让十九世纪末的工业世界心脏骤停的钢铁巨兽。
穹顶之上,高悬的电弧灯将这座地下基地照得亮如白昼。
这里是加州乃至洛森帝国最核心的机密,第51号重工基地。
现在外面的世界还在为加州的猛虎蒸汽坦克而震惊,但若是让他们见到这里的东西,恐怕即便是最狂热的战争贩子也会双腿发软。
一排排覆盖着防尘布的钢铁怪兽停泊在车库中。
死士工程师在其间来回穿梭。
当其中一台怪兽被掀开防尘布时,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整体铸造与焊接工艺结合的流线型躯体。
这不是蒸汽坦克。
它的后部是一台发出低沉咆哮的V型12缸水冷柴油发动机。
这是内燃机的时代,一个被洛森强行在地下孵化出来的早产儿,却发育得异常强壮。
加州的内燃机技术,在外界还停留在卡尔·本茨刚刚造出三轮摩托车的雏形阶段时,就已经在蜂群思维的恐怖算力推演和死士科学家的日夜攻关下,秘密迭代了三代。
第一代是笨重的单缸机,用于矿山抽水,第二代已经能够驱动卡车进行短途运输,而现在的第三代,已经有了令人咋舌的功率重量比,足以驱动数十吨重的钢铁战车在荒原上以每小时40公里的速度狂奔。
“现在的世界,还没资格见到它们。”
洛森很清楚,领先半步是天才,领先一步是疯子,领先两步,那就是给敌人送教科书。
如果现在就将内燃机坦克和重型军用卡车推向战场,确实能横扫一切,但也会立刻惊醒沉睡的欧洲列强。
俾斯麦、维多利亚女王、甚至还在玩泥巴的日本,都会不惜一切代价通过间谍、偷窃、甚至举国之力来模仿。
虽然加州有材料学的壁垒,有精密加工的护城河,但永远不要低估人类在生存压力下的学习能力。
一旦内燃机的概念被普及,石油的战略价值就会提前五十年被全球认知。
到时候,加州想要像现在这样,用白菜价满世界圈占油田,就会面临列强的疯狂阻击。
所以,这些猛兽暂时还只能在地下沉睡。
它们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世界旧秩序完全崩塌,列强们打得头破血流,准备坐下来重新瓜分世界版图的时刻。
那是属于加州的审判日。
而支撑这一切的,除了系统赋予的资源,更是那个让人胆寒的人才虹吸计划。
在这个看似自由流通,实则信息闭塞的时代,科学家是最容易被忽视,也最容易被控制的资源。
蜂群思维下的一万多名死士,覆盖了欧美的每一个学术角落,甚至延伸到了沙俄的冻土和东京的大学寮。
他们不只是在寻找成名的泰斗,更多的是在盯着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天才、被排挤的怪才、甚至是还未发迹的大学生。
对于科学家而言,加州是什么?
是天堂,也是囚笼。
如果一位科学家在巴黎的实验室因为经费短缺而即将停摆,第二天,一位绅士就会出现在他的门口,手提箱里装着足以买下整条街的黄金,以及一份只有加州才能提供的顶级设备清单。
“我们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很少有人能拒绝这种诱惑。
对于追求真理的人来说,无法验证自己的理论比死还难受。
如果有骨头硬的怎么办?
那就制造困难。
蜂群思维会动用金融手段收购科学家所在的实验室然后强行解散,会利用舆论制造学术丑闻让他身败名裂,甚至会通过制造意外让他从社会层面死亡,然后被秘密运往加州。
在这里,他们可以获得重生。
比如那位法国化学家保罗·维埃尔。
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他应该在1884年发明无烟火药,让法国军事工业领先世界。
但早在几年前他就因为一场误杀事故消失在了巴黎,实则被接到了加州的化学实验室。
这个世界上到现在都没出现无烟火药。
除了加州。
再比如,在第51号基地的深处,一个关于电磁波反射的绝密项目正在推进。
微波技术已经成熟了。
死士工程师们甚至用它烤熟过午餐肉。
有人提议推出微波炉作为民用家电敛财,就像自行车和收音机那样。
但洛森毫不犹豫地否决。
“微波炉?不,我要的是千里眼。”
微波炉的原理一旦公开,聪明的英国物理学家很快就会联想到电磁波的反射特性。
雷达,这个海战中的上帝之眼,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
试想一下,当未来的某一天,列强的无畏舰还在靠瞭望员举着望远镜在大海上瞎摸时,加州的舰队已经在几十公里外锁定了他们的位置,这是何等的屠杀?
全部的黑科技,都是压在牌桌底下的底牌。
洛森坐在旧金山的办公室里,把玩着一枚银元。
直隶的成功,就像是一块投入鱼塘的带血鲜肉,立马就激起了那些饥饿鲨鱼的凶性。
加州在直隶的模式,高薪、基建、产业升级,虽然在洛森看来是建立统治基础的必要手段,但在列强眼中,这是不可理喻的破坏市场行为。
每月6块大洋?包吃包住?还有假期?
这在伦敦、巴黎和柏林的资本家看来,这不就是疯了吗?
加州这是在把猪仔当人看,这不仅抬高了全球劳动力的成本,更是在打全部殖民者的脸。
但是,他们也见识到了华工那令人惊叹的潜力。
吃苦耐劳、心灵手巧、服从管理、只要给口饱饭吃就能爆发出惊人的生产力。
直隶那拔地而起的工厂和铁路就是最好的证明。
“加州人用6块大洋雇佣他们,这太浪费了。”
“如果我们只需要1块大洋,甚至更少……”
伦敦,威斯敏斯特区,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红砖建筑内。
这里是清廷驻英公使馆。
公使馆的会客厅内,气氛显得有些诡异的融洽。
坐在上首的是清廷驻英公使郭云深。
郭云深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团龙补服,头戴红顶暖帽,看上去依旧威严,手心里却已经全是汗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英国外交部的次官,弗朗西斯·伯蒂爵士。
一个典型的英国绅士。
“郭大人,这茶不错。”
伯蒂爵士放下茶杯:“不过,我们今天不是来品茶的。”
郭云深微微欠身:“爵士有话请讲。大清与大英帝国,向来是友邦。”
“友邦?”
伯蒂爵士轻嗤一声:“既然是友邦,那我就直说了。我们在观察直隶,也就是现在的加州租借地。那里发生的事情,很有趣。”
郭云深哆嗦了一下。
直隶租借给加州,这是朝廷的奇耻大辱,也是救命稻草,但在外人面前提起,总归是揭伤疤。
“加州蛮夷,行事乖张,朝廷也是,权宜之计。”
郭云深斟酌着词句。
“不不不。”
伯蒂爵士摆了摆手:“我们不关心领土。我们关心的是,人。那些黄皮肤,不知疲倦的工人。”
“大英帝国的铁路需要延伸,还有南非的金矿,马来西亚的橡胶园。我们需要劳动力,大量的劳动力。而你们大清,最不缺的就是人,对吗?”
郭云深心中一紧,这就是要猪仔了。
当年的苦力贸易虽然被明令禁止,但私底下从未断绝。
可这次,英国人好像胃口更大。
“爵士,朝廷有律法,禁止诱拐人口出洋……”
“诱拐?哦,亲爱的郭大人,您误会了。”
伯蒂爵士挑眉,笑得阴险:“我们说的是合法的劳务输出。就像加州在直隶做的那样。只不过,加州人太不懂规矩了,他们破坏了市场行情。”
说着,他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英清劳工互助备忘录》的草案。我们计划从广东、福建、两江等地,每年招募暂定二十万劳工。”
“二十万?”
“别急,听我说完条件。”
“我们不会像那些野蛮的人贩子那样。我们会给朝廷管理费。每成功输送一名精壮劳工,大英帝国愿意向大清总理衙门,或者相关的经办衙门,支付20块大洋的行政协助金。”
郭云深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人头,20块大洋。
二十万人,就是四百万块大洋!
这是一笔巨款。
对于如今国库空虚、还要赔付各种款项的大清来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金砖。
“这,这可是朝廷收?”
郭云深试探着问。
“当然,其中一半是给国库的。”
伯蒂爵士眨了眨眼:“至于另一半嘛,自然是给经办此事的各位大人的辛苦费。毕竟,协调地方、组织体检、安排船只,都需要各位大人费心费力,不是吗?”
郭云深的心脏开始狂跳。
一半进国库,一半,那就是两百万大洋的分润,哪怕他只经手一部分,也是几辈子花不完的财富。
但他还有最后一丝良知,毕竟,舆论的威力也是很大的:“可是,爵士,那些劳工的待遇,加州那边可是给6块大洋一个月,还包吃住。若是我们这边……”
“郭大人,您是聪明人。”
伯蒂爵士一脸的理所当然:“加州那是暴发户的做法,不可持续。我们大英帝国讲究的是公平。我们会提供食宿,虽然可能不如加州的豪华,但也足以果腹。至于薪水嘛,每月1块大洋。而且,签约五年,期满才能回国。”
“1块?”
郭云深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少了,恐怕百姓不愿去啊。”
“愿不愿意,不是百姓说了算,是官府说了算,不是吗?”
“只要官府出个告示,说是为国效力,或者是发财机会,再配合一点点强制手段。我想,凑齐二十万人并不难。毕竟,大清现在到处都是流民,饿死也是死,不如去大英帝国的殖民地,好歹有口饭吃。”
郭云深沉默了。
那份文件,就像一份卖身契。
但他看的不是二十万同胞的血泪,而是那堆积如山的银元,以及伯蒂爵士身后代表的日不落帝国的威压。
如果不答应,英国人可能会找麻烦,甚至可能动用武力。
如果答应了,不仅能讨好洋人,还能中饱私囊,甚至还能在朝廷那边邀功,说是为国家解决了流民问题,还创收了。
至于那些劳工去了非洲或东南亚是死是活,谁在乎呢?
那是他们命不好。
“法国人、意大利人,甚至比利时人,也都有类似的想法。”
伯蒂爵士适时补了一刀:“郭大人,这块肥肉,大英帝国可是先来跟您谈的。如果您觉得为难,我想其他公使可能会很乐意接手这笔生意。”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郭云深的假笑变得真诚了许多:“爵士言重了。大清与大英同气连枝,这种互利互惠的好事,本官自然是要极力促成的。”
“那些流民,留在国内也是给地方添乱,不如送去贵国,也算是,废物利用,各得其所。”
“本官这就给总理衙门发电报,朝廷向来通情达理,李鸿章又是懂洋务的,定然会明白爵士的一番苦心。”
伯蒂爵士满意地笑了笑,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我们的友谊,郭大人。以及,敬这桩伟大的生意。”
“敬友谊。”
郭云深放下茶杯,立刻叫来了书办。
“磨墨,我要给京城起草电文。措辞要恳切,要强调这是洋人仰慕天朝恩德,特来求取劳力,且能为国库增收,乃是利国利民之善政……”
紫禁城,养心殿。
这一日的紫禁城,天色有些阴沉。
自打慈禧太后被请去了瀛台颐养天年,光绪皇帝这龙椅虽然坐得稳当了些,可屁股底下总觉得像是垫着层针毡。
那针毡的名字,叫加州。
哪怕那位让人闻风丧胆的青山大人如今远在万里之外的美利坚当他的国务卿,可这京城里的一草一木,好像都长着他的眼睛。
殿内,庆亲王奕劻站在最前面。
这位爷,前些日子可是愁白了头。
自从周盛波进京勤王,那是真的把京城地皮都刮下去三尺。
奕劻府里的古董字画、金银细软,那是被成车成车地拉走,美其名曰助饷。
后来加州军队进了城,说是维持治安,可那高昂的治安协助费,每个月都像是在割奕劻的肉。
就为了维持王府那几十口人的嚼用,还有他那每天雷打不动的两口炒肝儿钱。
穷啊!
这帮八旗勋贵,如今是真的穷疯了。
可现在,奕劻却是满面红光。
他死死攥着一张电报纸,那是驻英公使郭云深刚发回来的绝密急电。
在他眼里,那可不是纸,是通往极乐世界的门票,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洒下的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