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似乎终于晴了。
自从加州军队接手防务以来,长毛仿佛一夜之间蒸发了。
勋贵们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虽然家产被盛军抄了个精光,虽然出门得看洋兵的脸色,但只要脑袋还在,日子总还能过下去。
对于这帮早就被吓破了胆的旗人来说,能活着,就是最大的福分。
但朝廷还得运转,该算的账,还是得算。
乾清宫,御门听政。
光绪帝坐在龙椅上,神色有些复杂。
他看着下面跪着的那个苍老身影,李鸿章。
“李鸿章,你知罪吗?”
“老臣知罪。”
李鸿章摘下顶戴,放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老臣识人不明,养虎为患。盛家逆贼,乃老臣一手提拔。如今虽然叛军已退,但京师遭劫,宗庙受惊,皆老臣之过。老臣……万死莫赎。”
按照大清律例,这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甚至可以说,把李鸿章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满朝文武,无论是满人还是汉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谁都知道,李鸿章这棵大树要是倒了,这大清的官场就得塌半边天。
尤其是那些汉人疆臣,无不兔死狐悲。
“皇上!”
这时,恭亲王奕訢出列了。
他毕竟是办洋务的,知道轻重。
“李鸿章固然有罪,但盛军之乱,非他本意。且他在被软禁期间,曾多次修书劝降叛军,虽未奏效,但其心可悯。”
“况且,如今洋人当道,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这跟洋人打交道,满朝上下,谁能比得过李少荃?若是杀了他,以后谁去跟加州人扯皮?谁去管那个只有一美元租金的直隶烂摊子?”
光绪点了点头。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虽然恨李鸿章以前依附太后,但现在太后已经失势,李鸿章这把老骨头,要是用好了,也是一把利刃。
而且,史密斯将军私下里也暗示过,加州方面比较欣赏李鸿章的务实。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光绪沉吟片刻,下了旨意:“革去李鸿章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之职,赏还顶戴花翎,降三级留用。着即刻起,专司‘洋务督办’,全权负责与加州一切交涉事宜。李鸿章,朕留你这条命,是让你戴罪立功的。”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李鸿章老泪纵横,磕头谢恩。
他心里清楚,什么洋务督办,说白了就是给洋人当高级买办,是专门给朝廷擦屁股、背黑锅的。
但他没得选。
能活着,就是最大的恩赐。
走出乾清宫的那一刻,李鸿章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刺眼,却照不暖他心里的寒意。
他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算是彻底被绑在加州这辆战车上了。
从大清的裱糊匠变成了洋人的传声筒,这其中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这几天简直就像是在过年。
以前那些横行霸道的八旗子弟,现在一个个都跟鹌鹑似的。
前门大街上,一个镶黄旗的贝勒爷,因为喝多了酒,在聚贤楼饭馆里调戏唱曲儿的姑娘,还把桌子给掀了。
若是放在以前,那老板只能自认倒霉,甚至还得赔笑脸,送上银子求这位爷消气。
可今天不一样。
不到两分钟,几个牛高马大的加州宪兵就来了,
二话不说,直接把那个还想耍酒疯的贝勒爷按在地上,反剪双臂,铐上了手铐。
“我是贝勒!我是爱新觉罗……”
“啪!”
一警棍直接抽在他嘴上,打得满嘴是血,牙都崩飞了两颗。
领头的宪兵宣布:“当街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按《京师治安条例》第三款,鞭笞十下!”
就在大街上,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个贝勒爷被扒掉了裤子,绑在了树上,白花花的P股露在寒风中。
“啪!啪!啪!”
特制的皮鞭,一鞭子下去都是一道紫黑色的血檩子。
那贝勒爷杀猪般的惨叫声传出二里地,比过年的炮仗还响亮。
周围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打得好!”
“洋青天啊!这就是报应!”
这种当众羞辱的刑罚,对于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旗人来说,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但这确实管用。
在几次血的教训之后,八旗子弟们终于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
他们发现,在这个洋人管辖的内城里,只要老老实实守规矩,这日子其实也还过得去。
毕竟,洋人只打屁股,不要命。
相比于盛军那种动不动就砍头的作风,这已经是仁政了。
然而,这种憋屈的平安,很快就让这帮闲不住的主子们受不了了。
在城里不能骑马,不能强抢民女,甚至连随地大小便都要罚款。
这对于过惯了无法无天日子的八旗子弟来说,简直就是坐牢。
“憋死爷了!真是憋死爷了!”
正红旗的一个小王爷载涛,在府里急得直转圈,把那只名贵的画眉鸟都给捏死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还是咱们满人的天下吗?这简直是洋人的大牢!爷要是再不出去透透气,非得疯了不可!”
“十七哥,咱们出城吧!”
载涛眼睛一亮,提议道:“这加州兵不是只管内城吗?咱们去城外的庄子上玩!那儿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我想去西山打猎,想去通州跑马!!”
“这……”
十七哥有些犹豫,“听说外头不太平,之前盛军闹得凶……”
“怕什么!”
载涛一拍胸脯,一脸的不屑:“盛军早就跑没影了!连那个周盛波都吓得尿裤子跑去关外了,这京畿地面上,哪还有什么贼人?再说了,长毛也被洋人吓跑了。咱们多带点家丁,带上洋枪,谁敢惹咱们?”
说干就干。
十几名八旗子弟,带着三四十个护院家丁,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地出了西直门。
守门的加州宪兵看着这帮花花绿绿的队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放行。
出了城,那叫一个天高地阔。
“哈哈!痛快!痛快啊!”
载涛策马狂奔,觉得呼吸都顺畅了。
然而,他们刚过海淀,进了一片看起来稀松平常的小树林。
“嗖!”
一支冷箭突然从林子里射出来,直接射穿了走在最前面的家丁的喉咙。
尸体栽倒马下。
还没等这帮公子哥反应过来,两边的树林里突然冲出几十个头裹红巾的长毛。
“天父杀妖!满狗偿命!”
那熟悉的口号再次响起。
这帮长毛悍不畏死,而且战术极刁钻。
他们根本不跟那些拿着洋枪的家丁纠缠,而是像饿狼一样,直接冲着那些穿着绸缎衣服的八旗子弟砍。
“救命啊!”
载涛吓得从马上滚下来,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一个长毛追上,一刀砍在大腿上。
“别杀我!我是王爷!我有钱!我给你们银子!”
“杀的就是王爷!银子?杀了你,银子也是我们的!”
长毛狞笑着,手起刀落,载涛的人头飞出三米远。
这场屠杀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除了两个故意放走的下人,剩下的十几名八旗子弟和几十个家丁,全部被杀。
尸体被扒光了挂在树上,像是一串串风干的腊肉,随风晃荡。
更有意思的是,就在这场屠杀发生的时候,一队路过的汉人商队正好经过。
那些长毛竟然停了手,甚至还给商队让了路:“汉人兄弟借光,我们在杀满狗,别溅了血在身上!”
那商队吓得哆嗦,但毫发无损地过去了。
当那两个吓疯了的下人哭嚎着跑回京城报信的时候,整个京城的八旗圈子再次炸了锅。
“长毛?!城外怎么还有长毛?”
“不是说都跑了吗?不是说洋人一来,天下太平了吗?”
“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各个王府里哭声一片,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安全感,瞬间崩塌。
勋贵们不信邪。他们不相信这世界上真有只杀满人的鬼。
他们组织了几次更大规模的“试探”。
先是派大批家丁,全是汉人,护送一队管事(满人)出城去收租。结果刚出城十里地,就在官道上被截杀。汉人家丁被缴了械放回来,满人管事被割了脑袋堆成京观。
然后又派了一队旗兵去侦察。
结果去了一百人,就回来三个,还是被砍断了手脚爬回来的,背上刻着字:“出城者死”。
最后,有一个胆大的汉人大臣,故意穿着便服出城溜达了一圈,竟然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只有一个,且确凿无疑:
城外,遍地都是长毛。
而且这些长毛有着极其诡异的原则。
他们对进进出出的汉人商队、百姓、官员秋毫无犯。
但只要看见留着金钱鼠尾辫的满人,那就是不死不休的追杀。
这一下,满清权贵们彻底慌了。
城里虽然憋屈,但好歹能活命。
这城外,那就是阎王殿啊!
这意味着他们被困死在这京城里了!
坐吃山空啊!
这对于这帮除了寄生什么都不会的八旗子弟来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不行!不能这样!”
恭亲王奕訢急了,带着一帮王爷,像一群受惊的鸭子一样,涌进了洋务督办衙门,找到了正在喝茶的李鸿章。
“少荃啊!你得救救咱们啊!”
奕訢抓着李鸿章的手,老泪纵横:“这城外长毛闹得太凶了!咱们的人只要一露头就被宰!这日子没法过了!你快去找那个史密斯将军,让他出兵剿匪啊!朝廷愿意加钱!加多少都行!”
李鸿章叹了口气,放下茶盏:“王爷,我这就去试试。但这洋人只认合同,怕是不好说话。”
李鸿章来到了南苑大营。
史密斯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直隶省的开发地图,心情大好。
桌上摆着的一瓶威士忌已经下去了一半。
“哦,李大人。”
史密斯放下雪茄,并没有起身,只是微笑着示意李鸿章坐下:“是为了城外那些土匪的事来的吧?消息传得挺快啊。”
“正是。”
李鸿章拱手道:“将军,如今城外匪患猖獗,阻断交通,人心惶惶。那些长毛针对特定族群的杀戮,实在是有伤天和。朝廷恳请贵军发扬人道主义精神,出兵剿匪。朝廷愿意在每年五十万两的基础上,再加三十万两!”
“李大人,您可能误会了。”
史密斯摇了摇头:“我们最讲究契约精神。当初签订《京师治安协议》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加州军队只负责京城的安全。出了城墙,那就不归我们管了。”
“可是……”
李鸿章急道,“那些长毛杀人如麻,而且他们就在眼皮子底下……”
“那是你们大清的内政。”
史密斯摊了摊手,一脸的爱莫能助:“我们无权干涉。而且,据我的情报显示,那些所谓的长毛,并没有攻击我们的商队,也没有攻击普通平民。他们似乎只对某些特定人群感兴趣?”
史密斯意有所指地笑了笑:“李大人,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给你们当保姆的。如果我们要去城外剿匪,势必会卷入你们的内部冲突,这不符合加州的利益。”
“可是王爷们出不去啊!他们的产业都在城外!”
“那就别出去嘛。”
史密斯理所当然地说道:“这京城里多安全?有我们保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让那些王爷在家里喝喝茶,听听戏,不好吗?为什么要出去冒险呢?”
“至于那些长毛……”
史密斯顿了顿“也许过个三年五年,他们自己就散了呢?李大人,您说对吧?毕竟,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恨是永恒的,除了利益。”
李鸿章听明白了。
洋人这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