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刺客!”
“护驾!护驾!”
那十八个死士的任务只有一个。
杀戮、冲击、把恐惧钉进所有人的骨头里。
他们踏过倒下的身影,直扑养心殿方向。
守卫们一时竟有片刻迟滞,不是怕刀,是怕他们从哪儿来的。
这一下迟滞,比刀更致命。
“挡我者死!”
为首的死士一刀横扫,逼得挡路的侍卫连退数步,队形被硬生生冲开一道口子。
有人举戟格挡,有人抬枪却不敢立刻扣扳机。
宫禁之地,枪声一响就是大乱,谁担得起?
可他们犹豫,死士不犹豫。
“天父护佑!”死士们狂吼,像不要命的疯虎,一股脑往前扑。
养心殿内,刚才还在君臣奏对,此刻已是惊叫四起。
帘后香烟摇散,像被风狠狠掀了一把。
“怎么回事?”慈禧猛地起身。
御座上的光绪脸色惨白,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太后、皇上,快走,往后边!”恭亲王奕訢毕竟见过风浪,抢先一步去护驾。
阎敬铭指着殿门,嗓子都变了调:“来不及了!”
殿门外一阵混乱的撞击,紧接着门扇倾倒,血腥气与喊杀声扑面而入。
几个侍卫被人猛地推了进来,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
那十八个浴血般的身影,提着猎刀,跨进殿内。
“妖、妖孽……”一名老臣浑身发软,话没说完就瘫倒。
“杀妖后!”死士抬刀直指纱帘:“在那儿!”
死士们嘶吼着冲上去。
殿内侍卫迎上,刀戟交击,金砖上溅起的不是水,是慌乱。
就在那刀锋逼近帘前、几乎要撕开黄纱的一瞬。
一个身影猛地从慈禧身后扑出,挡在她身前。
“奴才在此,谁敢惊驾!”是李莲英。
这位平日里最懂软的大太监,此刻竟硬得像一根钉子。
他面色潮红,眼里有一种不正常的亢奋。
近来他服用“西洋补剂”,说是能壮胆益气、提神续命,副作用却是血气上涌、心性躁烈,像把油泼进火里。
死士一刀劈下。
李莲英竟抄起旁边一张木椅硬生生迎上去,椅背被劈裂,他人也被震得连退几步,虎口崩裂。
“护驾!都愣着干什么,护驾啊!”
这一声嘶吼,像把满殿的魂拽回来。
侍卫统领带着人扑上去,外头援兵也终于赶到。
护军与侍卫处的人涌入,宫门方向传来急促的号令与脚步声。
有人高喊:
“封门!封四门!午门、东华门、西华门、神武门一律下闩!”
宫禁四门一封,整座紫禁城像猛地扣上一只铁盖。
枪声终于响起。
死士接连倒下,却仍拖着刀往前扑,直到被彻底压住。
最后剩下的死士,满身是血地跪在距帘前不远处,抬起头,咧嘴一笑:
“天国……永存……”
一声枪响,崇礼终于冲到,亲自补了一枪。
养心殿内一片狼藉。
几个大臣扶着柱子发抖,有人再也忍不住,弯腰干呕。
李莲英药劲散去,像被抽走骨头般瘫坐在地,仍挣扎着朝帘后爬:“老佛爷……老佛爷您可别吓着……”
慈禧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她方才离死只差一步。
过了好半天,她才找回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封锁紫禁城。”
“再封九门。”
九门提督本就管京师内城九座城门的门禁与巡捕,这一道命令下去,整个四九城像忽然被扼住喉咙。
慈禧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跪地的崇礼:
“崇礼!你护送的,你看守的!你告诉哀家,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崇礼磕得额头见血:“老佛爷饶命!奴才真的不知道!外头的人都看见了……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看见他们像是凭空出来的,就那么一晃、一扭……人就站在那儿了。奴才不敢妄言,可、可人人都说邪门啊!”
“放屁!”
慈禧厉声尖叫:“哪有什么邪门!是你们失职!是你们瞎了眼,把贼人放进来!还敢拿邪门来搪塞哀家!”
她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比谁都冷。
如果真能凭空出现,那深宫大内哪里还算安全?
是不是意味着。
只要幕后那只手愿意,刺客随时可以站到她的床前?
未知的恐惧,比刀更让人绝望。
“查!”
慈禧拍案:“给哀家查!挖地三尺也要查!把今日在场的、看见的、听见的,一个个都拉出来问话。谁敢说半句假话,哀家诛他九族!”
这一天,注定要载入史册,成为京城的噩梦。
铁帽子王在宫门近处横死。
刺客竟一路闯到养心殿前,宫中侍卫死伤,朝堂震骇。
消息像炸雷一样滚过四九城,越滚越响,越传越玄:
“听说了吗?那十八个长毛,是当年石达开手下的悍卒转世!”
“我还听说,他们会缩地成寸,枪打不死,刀也拦不住!”
“哎哟,大清的龙脉怕是压不住了……”
百姓窃窃私语,怕归怕,也不缺看热闹的兴奋。
可对官员们而言,这不是热闹,是天塌。
因为长毛不再只是攻城略地的乱军,而像变成了能钻进任何门缝的幽灵。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也不知道自家高墙深院,到底挡不挡得住凭空而来的杀神。
紫禁城大门紧紧关闭。
护军在墙下加了岗,内廷通道一一设卡,连夜盘点宫人出入名册。
顺贞门本就是内廷通往神武门的重要通道,平日无故禁开,如今更是层层稽查,宁肯误拦,也不肯放过半分可疑。
崇礼带着人,真的在挖地三尺。
他把宫门附近的砖缝、暗沟、排水道都查了一遍,疑心是地道、是夹墙、是内应。
可除了土、除了冻得硬邦邦的砂砾,什么都找不到。
找不到原因的结果,反而让恐惧进一步发酵。
夜里,储秀宫暖阁灯火通明。
慈禧命人点了许多盏灯,灯影叠灯影,像要把黑暗逼退。
她不敢睡,一闭眼就是那道波纹、那一声齐吼、那把冲到眼前的刀。
“李莲英……”她声音发颤。
“奴才在。”李莲英裹着绷带,跪在榻前。
“你说……这世上,真有鬼神吗?”
李莲英沉默良久,低声道:“老佛爷,奴才不敢妄言鬼神。可今日之事透着邪性。人心一乱,邪就更容易趁虚。宫里或许该请些高僧道士进来,诵经设醮,安一安人心,也压一压这满城的流言。”
慈禧攥紧锦被。
“准了。”
“去办。要快。”
紫禁城的夜,从未像这几日这般漫长且难熬。
养心殿金砖缝隙里的血被硬生生抠干净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暗示,血腥味就是经久不散。
西暖阁内,药香浓郁得呛人。
“血,好多血,别过来,别过来!”
龙榻之上,年仅十四岁的光绪皇帝载湉,猛地从梦魇中惊醒。
“皇上,那是梦,是梦啊!”
帝师翁同龢跪在榻前,老泪纵横。
光绪瞳孔放大,死死盯着殿角的阴影。
那天在金銮殿上,鲜血溅在他龙袍下摆上的温热触感,成了他这辈子都洗不掉的阴影。
“老师,朕看见了,看见礼亲王的头,就在朕的脚边滚!”
光绪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他们是鬼,他们不是人,墙挡不住他们,谁也挡不住……”
“万岁爷噤声!”
翁同龢吓得赶紧捂住皇帝的嘴:“老佛爷有旨,宫里不许再提那天的事,更不许提什么鬼神之说,这是动摇国本的妖言啊!”
光绪哆嗦了一下,恐惧更甚,最后竟是两眼一翻,又昏昏沉沉地晕厥了过去。
几名太医战战兢兢地围上来施针,一个个脑门上全是冷汗。
这几日,太医院的安神汤不断送进宫,可万岁爷的高烧就是不退,这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全家都得陪葬。
储秀宫那边,气氛同样压抑。
慈禧太后半倚在软榻上,一脸萎靡。
李莲英弓着腰,小心捧着一盏安神茶:“老佛爷,您多少用点。这几日您也没怎么合眼,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慈禧接过茶盏,手却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
“崇礼那个废物,查出来没?”
慈禧喝了一口茶,勉强行压下慌乱:“那些贼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地道挖到了吗?内鬼抓到了吗?”
李莲英噗通一声跪下,额头贴地:“回老佛爷,九门提督府把紫禁城周围的地皮都翻烂了,连只耗子洞都灌了水,真的什么都没找到。”
“废物!”
慈禧怒目圆睁:“难不成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真是长毛的妖法?哀家不信,这大清自有天命护佑,什么妖魔鬼怪能近得了真龙的身?”
她嘴上说得硬气,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害怕。
那天长毛死前诡异的笑,无时无刻不在她脑子里乱窜。
“传哀家的懿旨。”
慈禧神色变得阴狠:“告诉军机处,告诉六部九卿,谁要是敢在私底下议论那天的事,谁要是敢传什么天父杀妖的鬼话,哀家就割了他的舌头,把这事儿给哀家烂在肚子里,对外就说,就说是有乱党混入宫禁行刺,已经被当场格杀勿论!”
“嗻。”
李莲英叩头领命。
但这世上从来就没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两千多只眼睛盯着的紫禁城。
虽然朝廷下了封口令,严禁议论,甚至九门提督崇礼带着兵在街上抓了好几个乱嚼舌根的茶馆说书人,可这恐慌就是顺着四九城的胡同、王府的后门,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满人王爷和贝勒们,这一次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恭王府的后花园深处,一间极隐秘的暖阁里。
几位平日里位高权重的王爷,醇亲王奕譞、庆亲王奕、还有那位平日里最爱提笼架鸟的贝勒载漪,此刻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桌上摆着上好的花雕和几样精致的小菜,可谁也没动筷子。
“六哥,你说这事儿,它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载漪年纪轻些,沉不住气:“我昨儿个听内务府的人说,当时那十八个,那是凭空冒出来的,就跟那戏文里的五鬼搬运法似的,这也太邪乎了!”
醇亲王奕譞脸色铁青,他那天就在金銮殿上,亲眼看见世铎的人头是怎么落地的。
他瞪了载漪一眼,低喝:“慎言,老佛爷不是说了吗?不许提怪力乱神!”
“我的亲王爷哎!”
庆亲王奕苦着一张脸:“这时候了还端着架子呢?世铎那一家子死得惨啊,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这要是那帮长毛真会妖法,今儿个杀世铎,明儿个是不是就轮到咱们了?咱们这脖子,能比世铎的硬?”
这话一出,众人也说不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