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狗剩、二德子和东子,早就心痒难耐了。
这会儿一听二帅发话,那哪还能按捺得住。
“得了,二帅赏咱们的!”
狗剩一听这话,把腰刀往旁边放哨的怀里一塞:“帮我看会儿,我去去就来!”
“凭啥你先去?”
二德子不乐意了,一把扯住他:“一起进,二帅不是说了吗,一个人弄不住!”
东子是三个人里最机灵的,推了两人一把:“赶紧的,别让大帅二帅等急了!”
三人争先恐后地推开房门涌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大帅和二帅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床边,好像正在摆弄那两个烈性小娘们。
“二帅,小的们来了!”
狗剩凑了上去:“这按手脚的粗活,哪能让您亲自动手啊……”
他这话刚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地上的影子,怎么多了几个?
还没等他转过弯来,黑暗中突然伸出几只大手。
下一刻,喉骨碎裂!
紧接着是二德子,他刚张开嘴想喊,匕首就已经刺入了他的后心,刀刃在肋骨间一搅,直接切断心脉。
东子走在最后,他毕竟机灵些,一看前面的两人身形不对,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手也摸向了短刀。
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东子只觉得喉咙一凉,想要喊叫,却发现气管已经漏了风。
死士迅速将三具尸体拖到了墙角。
屋内的灯火跳动了一下。
小院外。
守在门口的两个亲兵还在跺着脚取暖,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气。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左边的亲兵只觉得后脑勺一麻,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已经贯穿了他的延髓,当场直挺挺地僵住。
右边的亲兵察觉到异样,刚要转头:“喂,你怎么……”
一支利箭从黑暗中射出,贯穿了他的咽喉。
同一时刻,另外三个负责警戒的亲兵也遭受同样的命运,被黑暗中射出的利箭射杀。
一队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留下几人处理尸体。
两人进入小院。
走到屋里,两人解开了斗篷的系带,展露出他们的面容。
若是此刻周盛波和周盛传还能睁开眼,恐怕会被吓死。
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两人,跟他们的身高、面容、体型有八成相似。
“换装吧。”
两名替身死士大步走进屋内,来到那两具还带着余温的尸体旁。
他们仔细观察了尸体的每一个细节,指甲的修剪程度、耳后的黑痣、手腕上戴佛珠勒出的痕迹。
蜂群思维在这一刻,将赵长生收集到的周家兄弟的语音、步态、习惯性动作,灌输进两名死士的大脑。
两人迅速换上刚才剥下的衣物。
甚至连那枚一直被周盛波把玩的翡翠扳指,都被取下来,戴在了替身大拇指上。
稍微有点松。
死士皱了皱眉,捡起一块碎布条缠在指根处,再戴上扳指。
严丝合缝。
一刻钟后。
周盛波(伪)端坐在太师椅上,摩挲着那杆象牙烟枪。
周盛传(伪)则大马金刀地踩在床沿上。
赵长生站在一旁,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点头。
现在,相似度已经达到了九成了。
剩下的那一分差异,被这身官皮带来的威严,以及军营里那种“见官先低头、听令不抬眼”的潜规则,完美地掩盖了。
但在盛军大营那帮只会溜须拍马、见钱眼开的丘八眼里,这两位就是他们的天,谁敢质疑。
“大帅,二帅,时辰不早了。”
赵长生弯着腰说道:“营里还有那么多弟兄等着二位爷回去主持大局呢。”
周盛波(伪)缓缓吐出一口气:“处理干净。”
“做得像样点,别让野狗刨出来。”
那几个负责清理的死士立刻上前,将尸体装进早已准备好的大麻袋里。
这些尸体会被运往海河边,绑上石头沉底,或者直接用化尸粉销毁,在这个乱世,失踪几个人比死几只蚂蚁还平常。
“走,回营!”
周盛传(伪)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院子里,八匹战马静静地立在那里。
至于那八个亲兵去哪了,谁在乎?
大帅说他们有差事,那就是有差事。
大帅说他们死了,那就是死了。
在这个强权即真理的军营里,没人会为了几个亲兵的下落去质疑手握生杀大权的主帅。
周盛波(伪)翻身上马:“赵把总。”
“卑职在。”
赵长生赶紧凑到马前。
“这次的事,你办得不错。”
周盛波(伪)居高临下地看向他:“那两个表妹,嗯,确实是极品。本帅很满意。”
“谢大帅夸奖,能伺候大帅,那是她们的福分!”
赵长生一脸谄媚,进入状态。
“回去之后,你去账房领一千两银子。”
周盛波(伪)淡淡道:“另外,先锋营马彪,我看他未必是个能成事的。这次进京剿匪,先锋的位子,你来坐。”
赵长生微微一笑。
非常好,两个同伴已经带入角色,没有任何破绽。
一行人策马扬鞭,消失在夜色之中。
当第一缕晨曦照在天津卫的城头时,盛军大营里响起了起床的号角。
士兵们揉着惺忪的眼睛。
没人知道,就在昨夜,这支大清精锐部队的天,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
中军大帐内。
周盛波端坐在虎皮椅上,正读着一份公文。
那是李鸿章李中堂发来的急电,催促盛军即刻开拔,进京勤王。
“大哥,中堂大人催得紧啊。”
周盛传坐在一旁,拿着一只烧鸡正在大吃特吃。
周盛波冷笑一声,将公文随手扔在桌上:“那就让他催去吧,老板交代,这次去直隶咱是去清场的,得把人带足了,这军营里大多数都是王八蛋,死光了也不心疼!”
同一时间,在先锋营的营地上。
新上任的先锋官赵长生,正站在校场的高台上。
马彪站在台下,一脸的愤恨和不服气。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花了五千两银子买来的官,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个小子的?
“不服气?”
赵长生冷冷看着马彪:“马标统,昨晚大帅说了,这次去三河县,路途凶险,他老人家心疼你,你就给本官当个副手吧。”
马彪气得牙根痒痒,但一想到这是大帅的亲口命令,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卑职,遵命!”
不多时,周盛波一身戎装,缓缓出现在高台。
马彪硬着头皮凑到周盛波(伪)的马前,结结巴巴地问道:“中堂大人只要咱们出五千精锐进京勤王。可您这……这是把咱们盛军的家底都给掏空了啊!”
放眼望去,整个大营哪像是去打仗,简直就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搬家。
士兵们肩挑手扛,不仅背着步枪、子弹袋,甚至连几只还在咯咯叫的老母鸡都被塞进了炮车的缝隙里、
按照盛军的编制,账面上是两万五千人。
但大清国的军队嘛,谁不吃空饷?这其中有五千人根本就是名单上的鬼魂,那是李鸿章用来向户部领银子的。
剩下的两万实数里,还包括了不少老弱病残和只会在大营里混饭吃的关系户。
可现在的命令是全军拔寨,除了老弱病残,剩下的一万五千人全带走。
周盛波(伪)端坐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提着马鞭,冷冷地瞥了马彪一眼:“马标统,你懂个屁。”
“咱们这次去哪?是京畿!去干什么?是跟那帮杀人不眨眼的长毛拼命!”
周盛波(伪)指着远处乱哄哄正在集结的队伍,大声呵斥道:“咱们实际上能打的战兵,也就凑得出五千人。但这五千人去打仗,后面不得有人伺候着?粮草谁背?大炮谁推?营寨谁扎?”
“你是想让本帅亲自扛米袋子,还是想让你手底下的弟兄饿着肚子跟长毛拼刺刀?”
“一万后勤伺候五千战兵,这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懂不懂兵法?”
周盛传(伪)更是直接,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再说了,现在世道这么乱,把家底留在这空营里,万一让洋人或者别的眼红的给端了怎么办?都带上!到了京城,人多力量大,谁敢小瞧咱们盛军?”
马彪被骂得狗血淋头,连连点头:“是是是,二位大帅高瞻远瞩,卑职这就去安排!”
五千精锐战兵,加上一万名负责辎重、伙食、杂役的辅兵,总计一万五千人的庞大队伍,像一条长龙般浩浩荡荡地涌出了营门。
在队伍的最核心位置,马彪看到了一支特殊的队伍。
那是一支约莫八百人的方阵。
清一色的深灰色号衣,背着崭新的步枪,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得吓人。
他们沉默地护卫在中军大帐周围,与周围那些懒散喧哗、像赶集一样的盛军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不交头接耳,不左顾右盼,这股子诡异的安静,在喧闹的大军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大帅,这几百号兄弟看着面生啊……”马彪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
“这是本帅暗中操练多年的督战队,是本帅的棺材本。”
周盛波(伪)并没有回头,声音冰冷:“这次进京,谁要是敢临阵脱逃,这八百条枪,可不认得他是谁的把兄弟。”
马彪看了一眼那八百人腰间鼓囊囊的弹袋,赶紧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多问半个字。
这一日,天津卫的盛军,倾巢而出,卷起漫天黄土,向着紫禁城滚滚而来。
京城,贤良寺。
这里是李鸿章回京述职时的临时办公地。
此时的李中堂,正对着一封刚刚送来的急电发愣。
“好个周盛波,好个周盛传!”
李鸿章将电报纸拍在桌案上,既好气又好笑:“老夫让他带五千人来救急,他倒好,把整个天津大营都给搬空了!连伙夫都带上了,这是要来京城逃难还是怎么着?”
一旁的幕僚盛宣怀接过电报看了看,沉吟道:“中堂,这周家兄弟怕是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如今局势不明,他们是怕把家底留在天津被人吞了,索性全带在身边,手里有兵有粮,到了哪儿腰杆子都硬。”
“哼,一帮只知保存实力的军阀胚子。”
李鸿章虽然嘴上骂着,但脸上的表情却并不严厉。
他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太了解这些淮军旧部了,贪财、怕死、心眼多。
但也正是因为怕死,他们才会把所有赌注都压在“赢”字上。
“罢了,人多总比人少好。”
李鸿章停下脚步,眼神变得深邃:“既然他们想把这出戏唱大,那老夫就帮他们搭个台子。”
他提起狼毫笔,铺开一张洒金的奏折,略一思索,便笔走龙蛇。
“盛军提督周盛波、周盛传兄弟,闻听长毛复起,惊扰圣驾,更是泣血请缨。二将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妖氛未靖,岂敢独善其身?’故不计生死,不留退路,倾巢而出……”
写到此处,李鸿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将搬家美化为破釜沉舟,将拥兵自重粉饰为护驾心切。
“备车,进宫。”
李鸿章吹干墨迹,整理了一下朝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老夫这就去给太后老佛爷报喜,就说盛军赤胆忠心,为了剿灭长毛,那是‘毁家纾难’,倾巢而出!”
紫禁城,储秀宫。
慈禧太后这几日也是心力交瘁,礼亲王府的灭门惨案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老佛爷,大喜啊!”
李莲英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紧接着,李鸿章快步走入殿内,跪倒在地。
“启禀老佛爷,盛军提督周盛波、周盛传接旨后,感念天恩,泣血誓师!”
李鸿章言辞恳切,声音洪亮,将那封润色过的奏折双手呈上:“周氏兄弟言道,长毛妖孽不除,国无宁日。故而他们并未按常规只带五千兵马,而是破釜沉舟,将天津大营所有精锐、粮草、辎重尽数带上,星夜兼程赶赴京畿!”
“他们说了,此去不留退路,不胜不归!誓与长毛贼寇决一死战!”
慈禧原本阴沉的脸,瞬间舒展开来。
“好!好一个不留退路!”
慈禧激动得站起身来:“哀家原以为这些汉臣大多滑头,没想到关键时刻,这周家兄弟竟有如此忠心!把家底都带上了,这是真把命交给朝廷了啊!”
在慈禧看来,只要手里的兵越多,这紫禁城就越安全。
至于是不是违规调兵,此刻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传旨!”
慈禧大手一挥:“赏周盛波、周盛传黄马褂,许紫禁城骑马!告诉他们,只要灭了那帮长毛,哀家绝不吝惜封赏!”
消息传出,满朝文武皆松了一口气。
盛军全伙来援,这京城的天,塌不下来了。
然而,在这全城期盼援军的氛围中,京城西侧的礼亲王府,却依旧笼罩在一片死寂与恐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