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盛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混杂着上好的正山小种茶香、陈年花雕的酒气,以及那股子甜腻腻的阿芙蓉味道。
盛军统领、记名提督周盛波,正歪在一张铺着整张东北虎皮的太师椅上。
周盛波身材干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闪烁着阴鸷的光。
他拿着一杆象牙烟枪,正眯着眼睛,享受着那吞云吐雾的快活。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亲弟弟,同样也是盛军统领的周盛传。
比起哥哥的阴沉,周盛传长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络腮胡子像钢针一样炸着。
这两兄弟,是李鸿章麾下最凶的两条恶犬。
当年剿灭捻军,这两兄弟那是杀红了眼。
所过之处,别说是反贼,就是稍微有点家产却不肯孝敬的富户,稍微有点姿色却不肯从命的民女,统统都被他们按上通匪的罪名,杀人越货,敲骨吸髓。
在直隶百姓眼里,这周家军比土匪还要可怕三分。
土匪抢完了还留条命,这周家两兄弟,那是连地皮都要刮三层的主儿。
“大哥,这京城里的那帮老爷们,怕是被吓破了胆了。”
周盛传把刀插回鞘里,端起酒碗灌了一口:“什么翼王回魂,什么长毛复活?那是扯他娘的淡!”
周盛波吐出一口青烟,露出一丝冷笑。
“老二,你还是太直。”
他放下烟枪,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有的只是装神弄鬼的人。依我看,这八成是哪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响马,或者是会党那帮亡命徒,趁着京畿空虚,去礼亲王府发了笔横财。”
“嘿!要我说,这帮响马也是够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周盛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不过,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惹到爱新觉罗家的头上。”
“不,老二,你应该感谢他们。”
周盛波阴恻恻地笑了:“你想想,自从平了捻乱,咱们兄弟在这天津卫闲了多少年了?整天跟那帮洋鬼子大眼瞪小眼,油水都快刮干了。这回好了,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九门提督崇礼那个废物镇不住,太后老佛爷这才想起了咱们。”
“三河县,那是京畿的富庶之地。礼亲王府虽然被灭了,但那帮贼人抢了那么多银子,肯定跑不远。咱们这次去,名义上是剿匪,实际上嘛……”
“那就是去捡钱的。”
“灭了那帮贼,他们抢的金银财宝就是咱们的战利品;要是贼人跑了,咱们就在三河县搜查一番。那些地主老财,要是敢不配合……”
“那就按通匪论处!”
周盛传心领神会地接话:“咔嚓一刀,家产充公!”
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一阵狼一样的笑声。
在他们眼里,这哪是什么凶险的平叛任务?
这分明就是老佛爷赏下来的一场饕餮盛宴。
至于那所谓的长毛余孽?
笑话。
他们手里可是有着五千条刚换装的洋枪,还有德国造的克虏伯野炮。
那帮只会装神弄鬼的土匪,就算真的有三头六臂,能挡得住开花弹?
“报!”
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回禀二位帅爷,标统马彪、千总赵德胜等几位大人在帐外求见。”
“这帮兔崽子,鼻子倒是灵。”
周盛传骂了一句,但脸上却全是笑意:“知道咱们要开拔了,这是赶着来送孝敬了。”
“让他们进来。”周盛波淡淡地说道。
不一会儿,几个身穿号衣的军官鱼贯而入。
他们手里都捧着沉甸甸的红布包袱,一进门就噗通跪倒。
“卑职给大帅请安!二帅请安!”
为首的马彪一脸谄媚地凑上前,将手里的包袱放在桌案上,顺手解开了红布一角。
昏黄的灯光下,几根灿灿的金条和一堆白花花的鹰洋露了出来。
“大帅,听说咱们要奉旨进京剿匪。卑职想着,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卑职手底下的兄弟们也都憋坏了,想跟着大帅去京城见见世面,杀几个长毛,给咱们盛军长长脸。”
马彪一边说,一边偷眼看着周盛波的脸色:“这是一点小意思,给大帅和二帅添点茶水钱。”
周盛波用烟枪拨了拨那几根金条,眼皮都没抬一下。
“马彪啊,你小子倒是有点孝心。”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你也知道,这次进京,那是去天子脚下办事。名额有限,盯着这个先锋官位置的人,可不少啊。”
“是是是,卑职明白!”
马彪赶紧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面额一千两:“卑职家里也没什么底子,这是卑职那婆娘把嫁妆都当了凑出来的。只求大帅给个机会!”
周盛传在旁边嗤笑一声,抓起那张银票看了看,随手塞进怀里。
“行了,看在你小子平时还算机灵的份上,这次先锋营的右哨就交给你了。记住了,到了三河县,眼睛放亮点。别光顾着杀人,得学会办事。”
马彪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二帅提拔!卑职明白!卑职一定把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绝不让二位帅爷空手而归!”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中军大帐简直变成了拍卖场。
一个个想借着剿匪名义去发财、去升官的军官们,争先恐后地送上自己的积蓄。
在清末的军队里,这就是规矩。
打仗是生意,升官是买卖。
你想去前线捞钱?那得先给主官交够了入场费。
周家兄弟来者不拒。
送得多的,不仅能得到好脸色,还能分到油水大的任务。
送得少的,免不了一顿臭骂,被安排去干苦力或者守辎重。
“这帮穷鬼,平时一个个叫唤没钱,这一动真格的,都能挤出点油水来。”
送走了最后一批军官,周盛传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金银,满意地拍了拍肚子:“大哥,这一趟还没出门,咱俩就先赚了个盆满钵满。等到了三河县,抄了那帮贼人的老巢,再刮一刮地皮,这下半辈子的养老钱算是有了。”
周盛波却还在低头数着银票,眉头微微皱了皱。
“那个新来的把总,叫什么来着?好像没来?”
“你是说那个赵长生?”
周盛传想了想:“那个看着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家伙?哼,估计是个穷酸,拿不出钱来孝敬,不敢来了呗。”
“这种不懂规矩的人,留着也是个祸害。”
周盛波冷冷地说:“等到了前线,让他去当炮灰。”
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掀开一条缝。
亲兵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传进来:“赵把总,大帅都要歇息了,你这时候来……”
“求求您了,通融通融。我这真有急事。”
紧接着,一个穿着低级军官服饰、身材中等、长相极其普通的汉子走了进来。
“卑职赵长生,给大帅、二帅请安。”
这人正是加州死士,代号US-CN-099,化名赵长生。
“哟,这不是赵长生吗?”
周盛传戏谑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只闯进狼窝的兔子:“怎么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个铁公鸡也知道来拜庙门了?”
赵长生浑身一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那布包看着就寒酸,还是块旧蓝布。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加起来顶多也就五十两。
周盛波瞥了一眼那点银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赵长生,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他用烟枪敲了敲桌子:“马彪刚才拿了五千两,换了个先锋官。你拿这几十两碎银子,是想让我给你安排个什么差事?去给马喂草吗?”
“不不不!大帅息怒!”
赵长生急忙道歉:“卑职家里穷,老娘常年吃药,实在是拿不出更多的钱了。”
周盛传走过来,一脚踢翻了那点碎银子,银子滚得到处都是。
“穷你当什么兵?回家种地去吧!”
周盛传骂道:“滚!别在这儿碍眼!这次剿匪没你的份!”
赵长生并没有去捡地上的银子,而是慌了神,满头大汗地去摸内衣口袋。
“二帅息怒,二帅息怒!卑职这儿还有个传家的物件!”
他哆哆嗦嗦地从贴身处掏出一个发黄的红绸包。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又或许是被周盛传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破了胆,他在解开红绸包去取那只翡翠玉镯的时候,手指一滑。
一个精致的小信封被带了出来,掉在地上。
那只成色一般的玉镯,则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这就是卑职家传的……”赵长生举着玉镯,一脸谄媚,却没注意地上的信封。
“慢着。”
周盛传接过那只玉镯,目光落在了地上的信封上。
信封口刚才摔开了,滑出了半张黑白照片。
在这个年代,照片本身就是稀罕物,更别提照片上露出的那半张脸,即便是在昏暗的油灯下,也白得晃眼。
“这是什么玩意儿?”周盛传狐疑地弯下腰。
“哎哟!这是卑职的私人物件,不值钱,不值钱!”
赵长生下意识地想要去抢那信封。
他这一抢,反而坐实了周家兄弟的怀疑。
“拿来吧你!”
周盛传手长力大,一把推开赵长生,将信封抓在手里,直接抽出了里面的照片。
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及照片全貌的一瞬间,猛地凝固了。
周盛传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大哥……你看看这个。”
周盛波见弟弟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皱着眉接过来扫了一眼。
只一眼,提督大人手里的烟枪也忘了吸。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姑娘。
左边的温婉如江南烟雨,右边的灵动似北国玫瑰。
在这军营里待久了,母猪都觉得清秀,何况是这种绝色?
“这是谁?”
赵长生似乎还在为照片被抢走而懊恼。
“回大帅,这是卑职的两个远房表妹,叫春莺和秋香。”
“名字倒是配得上这副皮囊。”
周盛波把玩着照片:“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过?”
赵长生苦着脸:“她们命苦,家里遭灾才来投奔卑职。可是卑职那点军饷,哪养得起这么两个大活人啊。正好前几天朝廷签了《华盛顿新约》,说是去加州做工给钱多,卑职没办法,刚托人给她们报了名,这两天就要上船走了。”
“放屁!”
周盛传一听这话,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送去加州?给洋鬼子糟蹋?那帮红毛鬼懂什么怜香惜玉!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周盛波也冷哼一声,将照片轻轻放在桌案上,却没松手,像是按住了猎物。
“赵长生,为了几两银子就把自家妹子往火坑里推,你这当哥的,心也太狠了。”
“卑职也是没办法啊!大帅,卑职没钱啊!”赵长生带着哭腔喊道。
周盛波眯起三角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行了,既然让本帅遇上了,这事儿就不能不管。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两个丫头,本帅替你留下了。”
赵长生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大帅肯收留,那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卑职这就回去,这就把她们给接进大营来,伺候两位大帅!”
说着,赵长生就要起身往外跑,一副急着献宝邀功的狗腿子模样。
“站住!”
一声冷喝,叫停了赵长生的脚步。
说话的是周盛波。
他把手里的翡翠玉镯随手扔回给了赵长生。
“你也算是老行伍了,这点规矩都不懂?”
周盛波阴着脸训斥道:“大营重地,又是临战之时,你把两个女人弄进来,要是传到李中堂耳朵里,你是想让本帅掉脑袋吗?”
周盛传也在一旁帮腔:“大哥说得对。这一进一出的,人多眼杂。万一被哪个御史言官参一本临阵纳妾,咱们兄弟还得惹一身骚。”
赵长生捧着被退回来的玉镯,一脸茫然无措,显得格外愚钝:“那依两位帅爷的意思,这可咋办?那船可不等人啊……”
“蠢货。”
周盛波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弟弟:“既然这两个丫头还没上船,现在安置在何处?”
“回大帅,就在城外五里铺的一个小院子里,那是卑职租的。”赵长生老老实实地回答。
“五里铺?”
周盛波略一思索:“离这也就不到十里的地界,骑马一炷香的功夫。”
“大哥?”周盛传舔了舔嘴唇,有些按捺不住地搓着手。
周盛波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官服。
“既然离得不远,咱们兄弟今晚就去体察一下民情。顺便,也帮你这表妹把把关,看看这去加州的名额,能不能给退了。”
说到这,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在他们看来,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既不违反军纪带女人入营,又能神不知鬼觉地尝尝鲜。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们自己的决定,而不是被一个小小的把总牵着鼻子走。
主动权,始终在他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