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河县城,火光冲天。
那不是寻常人家走水的火,是金贝勒府在烧。
夜风从城北吹来,卷着火星,把半条街的檐角都映得发红。
城里更鼓早乱了套。
县衙方向值夜的皂隶在召集快班,可没人敢靠近金府,那个传言长毛回魂,谁还敢用命去试真假?
陈七站在后院库房前。
库房是一座贴着墙根砌出来的银窖。
门脸矮,墙体厚,外面还包了一圈铁皮,门上嵌着两道横梁槽,原本该是上了三重锁,再加一口连环锁的。
此刻,那几把铁锁早就已经被别断。
陈七抬手一推,内里银光乍现。
一锭锭铸得规整的官锭、马蹄银、元宝银,平码平码地码着。
银锭上还打着戳记,有的刻着库平,有的印着票号的字号,有的干脆是王府庄头的私铸戳。
旁边几个大木箱子,木料油黑,边角包铜,打开一看,里面是成捆的洋钱,还有少量压在绒布袋里的金镑。
再往里,还有一摞摞厚纸封好的票据。
是钱庄、票号通行的银票、汇票、当票,还有几本账册,纸页边缘油腻发黑,密密麻麻记着佃户名、田亩数、租银、利息、拖欠,甚至旁边还有“夹棍一次”“押到庄上”之类的批注。
“一个旁支杂碎,刮出这么多油水。这得是多少村子饿死的命,多少闺女卖出去的身价?”
石虎带来的那名死士上前,捻着一串从箱底翻出的东珠项链:“粗点了。现银约八千库平两上下。洋钱、金圆、票据折算,少说也有两三万两的价。另有玉器、珐琅、鼻烟壶一类细软。”
陈七没让那串珠子在火光里多亮一息,抬手一按:“细软归箱。账册、田契、租册、庄头往来书信,封好,带走。”
那死士微微一怔:“古董字画呢?”
“全部带走,运回加州。再把烟土找出来,一并焚了。”
“是!”
命令一下,三十人两人一组,一人装银、一人系口,银锭太沉,就按人按马分摊,每匹马两三百两为限,重的银锭用麻布裹了再垫稻草,防止跑动时磕碰出响。
洋钱成袋,袋口打死结,再套一层油布防潮,票据账册用油纸包好,外面再裹一层棉布,塞进最贴身的皮囊里。
库房外火势更猛了,热浪像墙一样推过来。
远处有女人尖叫,又很快被人捂住嘴。
金府里残存的包衣奴才和护院,有的早被清理,有的汉人吓得找旮旯把自己给藏起来,生怕丢了小命。
五分钟不到,最后一箱银锭封口。
“开城门。”
两名死士先行,穿过侧巷,摸到南门瓮城。
这里早就被控制。
已有接应的死士将这些字画,金银分批带走。
陈七回柳林村。
其他的死士则去和石虎会合
骑影掠过官道,钻进深秋的夜色里。
京西,海淀一带。
这里在京师西北,隶顺天府宛平县地界,既挨着皇城根儿,又背靠西山水脉,是京城最金贵的风水。
王公大臣们白日里在紫禁城里装出一副谨慎肃穆,夜里便循着玉泉山、万寿寺那一线的水气,钻进各自的园子里躲清静、听戏、纳妾、斗蟋蟀,把天下的饥荒苦难,都隔在朱门外。
清末宛平县辖境里包含海淀等京西大片地区,早就不是秘密。
礼亲王府的别苑极乐园,就嵌在这一片山水之间。
园子占地三百亩,夯土围墙外铺着碎青砖的夹道,墙头压着灰瓦,瓦当上刻着云纹。
园内引玉泉山水入池,曲水绕廊,石桥三折,亭台水榭一层套一层。
到了深秋,外头风一吹,连人都要打哆嗦,可极乐园里偏偏暖得过分。
世铎这一系在光绪十年入值军机处,光绪十一年还做了领班军机大臣,权势正炽,园中烧炭用度自然更不必惜。
池子里养的锦鲤不是为了赏心悦目,而是为了炫富。
厨子每日捣碎蛋黄、拌肉末下水喂鱼,鱼尾一甩,溅起的水珠都像在嘲笑城外的饥民。
今夜,是光绪十一年深秋的一夜。
更漏已过三更,寅时将至,离五更点卯不过一两个时辰。
园中静得出奇。
极乐园的主人之一,世铎的长子的载刚,此刻正搂着两个小妾睡在内宅暖阁里。
载刚白天在外头一副温文模样,回到园子里便原形毕露。
他懂得借父亲的势,也懂得用银子和人命堆出更大的势。
京西一带的田产、山场、河滩,他像一张网一样往外撒,买不动的就逼卖,逼不动的就让包衣和护院去料理。
三条倔老头的命,不过是他算盘上的三个小点。
在他眼里,天下是旗人的天下,汉人,顶多算会说话的牲口。
可今夜,有人要把这张网撕开,把这点天潢贵胄的自信,连皮带骨拆下来。
围墙外。
石虎勒住战马,冷冷看那道三丈高的青砖墙。
“所有兄弟。”
他低声下令:“分三组。外圈先拔掉巡夜,内圈用刀宰杀。别闹出枪响,京师近,惊动得早了,城里绿营、步军统领衙门的巡队会来搅局。”
“这地方太脏,得用血洗一洗。刀快、手稳,别让他们喊出第二声。”
九十名死士把长发散开,红巾再紧一紧。
披发红巾,是二十年前长毛在北地留下的恐惧。
直到如今,满人听见这两个字都还会害怕。
“行动!”
前院背风处,八名戈什哈缩成一团,正围着火盆烤火喝酒。
火盆里是银霜炭,烧得几乎没烟。
“这天儿真冷啊。”
一个戈什哈把羊皮袄裹紧:“听说三河那边金贝勒今年收成不错,孝敬又送来不少。”
“那是。”
另一人嘿嘿笑着:“咱们主子是什么人?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这地上的汉人,能给主子种地,那是他们祖坟冒青烟。”
“哎,你说……”
第三个人刚想插话,嘴就被一只手死死捂住。
刀从锁骨上方刺入,避开骨头直接切断大血管。
那个戈什哈的身子抽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其他七人也没躲过。
十秒不到,火盆旁只剩八具尸体。
石虎从阴影里走出来,用尸体的袍子上擦了擦刀。
“这就是旗人的精锐。”
他嗤了一声:“连宛平城外的野耗子都比他们警觉。”
“散开吧。按名单清理。外圈十五息之内全部拔干净,内圈只留汉人杂役。”
死士们立马听令分散。
极乐园太大,若是正面冲,必惊动内宅,可若是先剥掉外围的眼睛和腿,再掐住喉咙,里面的人便只能在暖阁里做最后一个梦。
马厩里两名护院听见风声,刚抓起墙上的腰刀,就被从背后捅穿了腰子。
厨房里值夜的包衣正蹲在灶前打盹,忽然觉得脖颈一凉,想回头,刀已划开喉管。
一刻钟不到,外围的防线便无声崩溃,园子依旧安静。
剩下的,只是那座内宅。
内宅门后本该有值更的嬷嬷和小厮,可今夜这群人也睡得很死,他们喝过厨房送来的醒酒汤,汤里却多了一点点让人眼皮沉的粉末。
药不致死,却足够让人耳朵聋上半个时辰。
石虎直接一脚把门踹飞。
内宅的管家提着灯笼出来查看,嘴里还骂骂咧咧:“哪个不长眼的……”
他迎面撞上石虎,见对方披散的长发、额头的红巾,以及那把滴血的猎刀,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要你命的人!”
刀起刀落。
管家半个脑袋便滚落在地。
这一下,终于把内宅最深处的人惊醒。
“来人,护,护院,护驾!”
载刚披着貂皮大氅冲出来,里头光着腚,脚上连靴子都穿反了。
他抓着一把六响洋手枪,是外头商行通过洋人带进来的走私货,在这个年代,朱雀手枪这名字还没在满清的嘴里流行,真正能流到王府内宅的,多半是柯尔特或史密斯威森一类顶开式左轮,或者干脆就被笼统称作洋短枪。
他以为自己能靠这点洋玩意儿镇住贼,可他冲出暖阁的一刻,心就凉透了。
院子里除了尸体,还有一群长发红巾的汉子。
载刚只觉喉咙阵阵发干:“你们是长毛?”
“你是这里的主人?”
石虎歪了歪头。眯眼看向他。
载刚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抬下巴:“我是礼亲王世子,爱新觉罗……”
“那就是了。”
石虎脚下一错,载刚只觉得两眼一花,枪已经不在。
石虎继续反手一捏!
咔嚓一声,载刚的手腕就软了下去,惨叫声刚冲出喉咙,石虎一脚踢在他膝盖侧面!
“跪下。”
载刚扑通跪地,屎尿的味道在貂皮里迅速弥漫。
他还想再爬,却被石虎一脚踩住背。
很快,内院的人被死士都给赶了出来,击中在院子里。
载刚的大福晋最先反应过来,扑通跪地磕头:“求好汉饶命,我们有钱,金库在后院,钥匙在我这,你们要多少都给,求求你们……”
石虎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看向另一边。
那边跪着的,是一群汉人下人,他们平日里在王府里也被称作奴才,可在包衣和旗人面前,他们连奴才都算不上,只是可用之物。
他们此刻也哆哆嗦嗦缩成一团,头贴着地。
“汉人,都站起来。”
石虎朗声开口,却没人敢动。
他们怕死,更怕死得名正言顺。
在大清律例里,奴杀主是天底下最重的罪,牵连九族,死法往往不止一刀。
哪怕今夜活了,明日官府追究,他们也活不成。
石虎看出他们的怕,反而笑了笑:“我数三声。不站起来的,就当你们是他们的人,一并宰了。”
“一。”
“二。”
“三。”
哗啦啦……
几十个汉人下人哆哆嗦嗦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