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隶省,顺天府三河县,柳林村。
光绪十一年的深秋,夕阳像一滩凝固的死血,涂抹在太行山余脉的枯岭上。
村东头的铁匠铺里,炉火正旺。
“当——当——当——”
富有节奏感的打铁声,是这个村庄里唯一的心跳。
陈七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汗水顺着脊背滑落,汇入腰间那条发白的粗布裤子里。
他手里的大锤有十三斤重,在他手中却像根稻草,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砸在烧红的犁头上,火星四溅。
他是三年前来到柳林村的。
外乡人,话少,手艺好,给村里打农具从来不漫天要价。
村里人都叫他“哑巴七”,只有村头豆腐坊的秀莲姑娘,喊他“七哥”。
“七哥,歇歇吧。”
一个清脆的声音穿透了叮当声。
秀莲挎着个柳条篮子,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来。
她十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碎花夹袄,脸蛋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里像是藏着两汪春水。
陈七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把烧红的铁件塞回炉膛,拉起了风箱。
“这是刚做好的豆腐脑,加了你爱吃的卤子,趁热吃。”
秀莲也不恼,熟练地把篮子里的海碗端出来,放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木桌上。
陈七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一把脸,走过去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放下碗,他依旧没说话,转身又要去拿锤子。
“七哥!”
秀莲急了,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你就没话跟我说?”
陈七看着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那只手有些粗糙,是常年磨豆腐留下的痕迹,但很暖。
“犁头还得淬火。”陈七的声音很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秀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咬着嘴唇,鼓起勇气说道:“今儿个上午,东村的媒婆来我家了。说是……说是想给那边的王二麻子提亲。我爹虽然没应,但……但我也不小了。”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里满是期盼和羞涩,定定地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七哥,要是……要是你愿意,我就让我爹回了他们。咱们虽然穷,但我能干活,我不怕苦……”
空气仿佛凝固了。
潜伏期严禁建立深度社会关系。
情感是死士的奢侈品。
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陈七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衣袖。
“天快黑了,路不好走。”他转过身,重新夹起了那块烧红的铁:“回去吧。”
秀莲眼里的光,在那一瞬间熄灭了。
“你……你就是个木头!”
秀莲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狠狠地跺了跺脚,抓起空篮子,捂着嘴冲出了铁匠铺。
陈七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举起的铁锤在空中停滞了半秒,然后重重落下。
“当!”
火星溅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烫出一个红点,他却毫无知觉。
秀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低着头往家走。
因为心里难受,她没注意周围的动静,直到快走到村口的打谷场时,才猛然发现这里的气氛不对劲。
原本该是金黄色的谷堆稀稀拉拉,反倒是跪着的人,黑压压的一片,像极了这深秋里待宰的枯草。
几百号村民,上至七八十岁的老叟,下至六七岁的孩童,此刻都跪在满是碎石和谷壳的地上。
在他们面前,摆着一把铺着金钱豹皮的太师椅。
坐在上面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满人贵族。
他头戴红顶子,身穿石青色团龙马褂,脚蹬粉底官靴,手里把玩着一对润得流油的狮子头核桃。
这便是金贝勒,乃礼亲王府的旁支。
他虽然只是个旁支,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就是天,就是法,就是阎王爷。
“呸!”
金贝勒吐出一口瓜子皮,正好落在跪在最前面的保长脸上。
“六爷,您刚才说什么?风大,爷没听清。”金贝勒的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子京城八旗子弟特有的傲慢。
保长顾不得擦脸上的唾沫,额头已经在地上磕出了血:“回贝勒爷的话……今年大旱,庄稼收成实在是不好,只有往年的三成……这一亩地五斗的租子,乡亲们实在是交不出来啊……”
“旱?”
金贝勒停下了手中盘核桃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伸出一根戴着长长银指套的小拇指,虚指了指头顶灰蒙蒙的天。
“这天不下雨,那是老天爷看你们这群汉狗缺德事做多了,给你们的报应。跟爷有什么关系?”
“爷只知道,这柳林村的地,是礼亲王府的,是咱们旗人的。你们种爷的地,交租子那是天经地义。就是天塌下来,这租子也得一粒不少地给爷交上来!”
说罢,他一脚踢翻了一个村民面前那小半袋混着沙土的高粱:“就拿这些猪食来糊弄爷?”
“贝勒爷饶命啊……”
“闭嘴!真他妈吵。来人,掌嘴!”
如狼似虎的戈什哈立刻冲上来,抡起牛皮掌嘴板就抽。
“啪啪”的脆响声在死寂的打谷场上回荡,每一记都像是抽在所有村民的心口上。
秀莲被这一幕吓呆了,她想悄悄退回去,却不小心踩到了身后的干树枝。
“咔嚓。”
“谁?”金贝勒的眼睛眯了起来。
几个眼尖的庄丁立刻冲过去,像是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想跑的秀莲拖到了金贝勒面前。
“哟,这是谁家的丫头?”金贝勒的眼神瞬间变了。
秀莲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刚刚还哭过,但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反倒透着一股子让人心痒的破碎感。
“回贝勒爷,那是村头卖豆腐老刘家的闺女,叫秀莲。”旁边的管家一脸笑:“豆腐西施啊。”
“豆腐西施……”
金贝勒舔了舔嘴唇:“爷这两天在乡下跑得脚都乏了,正缺个手巧的丫头给爷捏捏脚,洗洗脚。”
他这“洗脚”,自然不是正经的洗脚。
进了贝勒爷的房,不是被玩死,就是被卖进窑子,这是这十里八乡都知道的规矩。
“带过来。”金贝勒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不要!爹!救我!”秀莲吓得魂飞魄散。
“贝勒爷!使不得啊!”
一直跪在人群里的老刘头疯了一样冲出来,死死抱住庄丁的大腿,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体温的布包。
“爷!这是五十块大洋!是小的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求您放过我闺女吧!”
金贝勒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白花花的银元。
他笑了。
“啪!”
马鞭挥出,狠狠地抽在老刘头的脸上,瞬间皮开肉绽。
“钱?”
金贝勒一脚将那堆银元踢飞,银币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尘土里。
“你个老东西,拿钱砸爷?”
“你知道爷是谁吗?爷姓爱新觉罗!这大清的江山都是我们家的!”
金贝勒靴底踩在老刘头的手背上,用力碾压:“别说是这五十块钱,就是这柳林村的地,地里长出的庄稼,甚至你们这群汉狗的命,哪一样不是爷的?”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来人,把那丫头带走!”
“爹!娘!”秀莲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想跑?”
金贝勒看着挣扎的秀莲,用马鞭托起她的下巴,声音阴冷:“丫头,你可以跑。也可以死。但你给爷听好了。”
“如果你明天不把自己洗干净了送到爷的庄园里……”
“爷明天就让人一把火烧了这柳林村!把这几百号人统统赶出去冻死饿死!”
“是用你一个人的身子伺候爷几天,还是让全村人给你陪葬,你自己选。”
说完,金贝勒哈哈大笑,翻身上马,带着那群如狼似虎的庄丁扬长而去。
入夜。
深秋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铁匠铺的院门被轻轻推开。
秀莲走了进来。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红衣裳,那是她原本准备出嫁时才穿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死灰。
陈七正在磨刀。
嚓……嚓……嚓……
他早就听到了脚步声。
“陈七哥……”秀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烟。
陈七抬起头,看着她。
“这么晚了。”陈七的声音很哑。
“陈七哥,我就要走了。”秀莲惨然一笑,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陈七哥,这几年,谢谢你照顾我爹的生意。”
她突然上前一步,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陈七那满是胡茬的脸,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也知道,你可能从来没瞧上过我。”
“可我要走了,有些话再不说,就带进棺材里了。”
“我喜欢你。”
“如果有下辈子……要是这世道没这么苦,你能不能……能不能娶我?”
说完,她没有等陈七的回答,那个下午的沉默已经让她绝望了。
她转过身,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麻绳,朝着门外那棵老槐树走去。
既然不能连累村子,也不能受辱,那就只有死。
“回来。”
陈七开口了。
这两个字,不像是一个铁匠说出来的,倒像是一个下达命令的将军。
秀莲浑身一震,停下脚步。
陈七一把夺过秀莲手中的麻绳,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水缸里。
“回家去。”
“陈七哥,可是金贝勒他……”
“这件事,交给我。”
陈七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木讷的眸子,此刻却亮得吓人,那是刀锋出鞘时的寒光。
“相信我吗?”
秀莲呆呆地看着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听话。回去睡觉,把门关好。”
陈七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一下:“明天早上,太阳会照常升起。柳林村还在,你还在。”
送走秀莲,陈七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咔嚓。”门栓落下。
这一刻,铁匠陈七死了。
活过来的,是编号 US-CN-078。
他走到后院柴房,掀开地窖的石板。
昏黄的马灯照亮了那个巨大的樟木箱子。
陈七打开箱子。
十八支崭新的温彻斯特M1873步枪,六把柯尔特左轮,两箱.44-40子弹,一箱炸药。
他拿起一支温彻斯特步枪,拉动杠杆。
咔嚓!
陈七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激活了【蜂群思维】。
“编号 US-CN-078。”
“突发事件:直隶三河县,礼亲王府分支,目标金贝勒。威胁等级:全村灭绝。”
“请求解除静默状态。”
“请求单兵作战许可。”
大洋彼岸,加利福尼亚。
洛森轻轻敲击着扶手。
就在陈七发出信号的零点一秒后,那条跨越万里的隐形数据链,便将一个鲜红的坐标点投射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蜂群思维】瞬间调取了目标区域的所有背景资料。
“直隶三河县……礼亲王府分支……”
洛森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在这个腐朽帝国的权力谱系中,礼亲王家族绝对是那颗最肥硕的毒瘤之一。
初代礼亲王代善,那是努尔哈赤的二儿子,真正的铁帽子王。
如今的家主世铎,更是领班军机大臣,虽然是个有名的糊涂蛋,但位高权重,家底厚得流油。
数据显示,世铎家族在京西和京东一带,坐拥良田四十万亩。
四十万亩是什么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