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威廉很少来看他。
即使来了,也是一脸的不耐烦,或者大谈特谈那些激进的扩张理论,惹得老皇帝头疼。
但最近这个孙子变得温顺,甚至有些沉默寡言。
“爷爷,今天天气不错。”
威廉坐在老皇帝身边,帮老人掖了掖被角:“我给您带了点加州产的软糖,听说对牙齿好。”
“威廉啊……”
老皇帝握着孙子的手,神色慈祥:“我老了,你父亲身体也不好。这个帝国的未来,终究是要靠你的。”
“你最近表现不错。不再胡闹,也知道关心长辈。听说你还给你父亲找了医生?这就对了。家和万事兴。”
老皇帝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地教导:“多跟俾斯麦学学。虽然他有时候很固执,但他懂怎么驾驭这艘大船。别急着掌舵,先学会看风向。”
新威廉低下头,心里暗暗琢磨。
“我会学的。爷爷。”
“我会学会如何把这艘船,开进地狱。”
旧金山湾。
每天,数以千计的货轮拥挤在旧金山、奥克兰和洛杉矶的港口。
它们等待着吞噬那些贴着“加州制造”标签的商品,然后将它们吐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收音机、啤酒、精炼白糖、罐头食品、大力神通汽水等等,这些商品堆积如山,几乎要把码头压塌。
旧金山第12号码头。
这是一个典型的散货码头。
“小心!该死的!那箱子里装的是光学玻璃!那是给德国人造望远镜用的!”
一名满头大汗的工头挥舞着鞭子,对着一群正在搬运木箱的工人咆哮。
“哗啦!”
随着一声脆响,一个被粗麻绳吊起的木箱在半空中因为受力不均而散架。
几十包精密的玻璃透镜像雨点一样砸在甲板上,摔得粉碎,晶莹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上帝啊……”
工头绝望地捂住了脸:“我半年的工钱没了。”
这就是1885年世界物流的现状,散货运输。
货物被装在各种形状、各种大小的木箱、麻袋、木桶里。
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船舱,就像是在玩一场最高难度的俄罗斯方块。
这不仅慢,而且极其危险。
船只在港口停泊的时间,往往比在海上航行的时间还要长。
洛森附身的码头经理,站在俯瞰港口的办公室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冰咖啡,看着下面那混乱如蚁穴的场景。
【蜂群思维】网络正在疯狂运转,海量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冲刷着他的意识。
【接入节点:旧金山港务局·数据中心】
【实时监控:第1至第20号散货码头】
【状态:红色拥堵】
【装卸效率:0.8吨/工时(同比下降15%)】
【货物损耗率:3.2%(严重超标)】
【滞港船只:142艘(平均等待时间:5天)】
一行行红色数据在洛森的视网膜上跳动。
【警报:物流瓶颈已到达临界点。若不干预,将在三个月内导致全球供应链断裂,库存积压风险提升至85%。】
洛森的思维触角微微一动。
现在钢铁产能已经稳定,更重要的是电焊技术也已经更加成熟。
该推出标准化的集装箱了。
随之传输过去的,是一整套详尽的图纸和数据模型。
那不是什么高科技武器,也不是什么复杂的机械。
那只是一个长方体。
一个平平无奇的、用波纹钢板焊接而成的长方体。
【核心物品:标准集装箱。】
【规格:20英尺x8英尺x8.5英尺。】
【配套设施:龙门起重机、专用平板车厢、全集装箱船改造方案。】
一秒钟后。
【蜂群思维·搬运工:方案已接收。模拟推演完成。效率提升预计:2000%。损耗率降低至:1%。】
【执行确认:立即开始样品制造与发布会筹备。】
三天后,一场特殊的发布会在旧金山港举行。
并没有邀请太多记者,而是邀请了全球各大航运公司的代表、铁路大亨以及那些被丢货、损货折磨得快要发疯的保险公司老板。
范德比尔特家族的代表、英国铁行轮船公司的董事、甚至还有来自德国邮船会社的观察员,都围坐在一个巨大的露天展示区前。
在他们面前,并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物,只有一辆孤独的蒸汽卡车,和一个巨大的、涂着醒目红色油漆的钢制箱子。
“这是什么?一个巨大的棺材?”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英国绅士用手杖敲了敲那冰冷的钢板,发出当当的声音。
“不,先生。这是标准。”
主持人没有多废话,直接挥了挥手。
“演示开始。”
一台巨大的、专门设计的龙门起重机发出了轰鸣。
它的吊具精准地锁住了那个红箱子顶部的四个角件。
“咔嚓。”
机械锁死的声音清脆悦耳。
起重机轻松地将这个重达二十吨的箱子吊起,然后稳稳地放在了一辆早已停在铁轨上的平板火车车厢上。
又是咔嚓一声,旋锁咬合。
紧接着,火车开动,停在几百米外的码头边。
另一台起重机再次抓起箱子,直接放进了一艘经过改装的货轮船舱里。
整个过程,不到10分钟。
没有工人像蚂蚁一样搬运,没有木箱破碎的声音,没有货物的磕碰。
只有一个箱子,像是一块标准的砖头,被从一个地方搬到了另一个地方。
全场死寂。
“这里面装的是两千台收音机,以及两百箱啤酒。”
“如果是以前,需要二十个工人干两小时。现在,只需要一个吊车司机,10分钟。”
“而且,这是一个完全密封的钢制堡垒。防水、防火、防盗。”
在座的都是人精,他们瞬间算清了这笔账。
装卸时间缩短、周转率提高、损耗率归零。最重要的是通用性。
“无论是在美利坚的宽轨铁路上,还是在欧洲的窄轨铁路上,甚至是轮船,只要遵循这个尺寸标准,货物就不需要倒手!”
“上帝啊……”
范德比尔特的代表喃喃自语:“这是物流界的革命。”
“这个箱子我们要买!”
“不,是我们先订的!P&O公司全都要!”
现场瞬间变成了拍卖会。
洛森通过蜂群思维看着这一幕,毫无波澜。
集装箱这种东西,技术壁垒不高,核心在于标准和体系。
只有当全世界都用加州的尺寸、用加州的锁扣标准时,加州的物流霸权才能真正建立。
【指令更新:】
【1.公开标准图纸,甚至可以免费授权专利。目的是让全球物流体系迅速向加州标准靠拢。】
【2.推出衍生产品:欧洲版窄轨集装箱、冷链集装箱。】
尤其是冷链集装箱,箱体带有厚厚的保温层,自带小型蒸汽机驱动的制冷机组。这意味着加州的鲜牛肉、加勒比海的热带水果,可以跨越半个地球,新鲜地摆在伦敦和柏林的餐桌上。
这不仅是卖箱子,这是在控制全球的餐桌。
一时之间,全世界都爆发出了对集装箱的巨大需求。
面对这如海啸般的需求,洛森早有准备。
他在脑海中圈定了三个坐标点。
【建立超级工厂节点:】
【节点A:委内瑞拉,马拉开波湖畔,原料优势:廉价钢铁与沥青。】
【节点B:西班牙,毕尔巴鄂港,市场优势辐射欧洲。】
【节点C:旧金山,奥克兰工业区,技术核心:冷链与特种箱。】
这三个大型集装箱工厂形成的产业链,预计可以解决30万人的就业。
从炼钢、轧板、焊接、涂装,到配套的锁具、密封条生产……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
而且是需要大量的人。
洛森默默思索,现在加州的用人居然出现了缺口。
看样子,还得加速从清朝运人。
现在的时间是,1885年6月。
洛森一直关注着中法战争。
这场在世界军事史上都堪称奇葩的战争,终于落下了帷幕。
结局诡异得就像是一个喝醉了的画师,在最激昂的红色背景上,突然泼了一桶灰色的脏水。
这场战争的起因简单,法国想吞并安南,把它变成殖民地。
安南是清朝的藩属国。
清朝虽然弱,但不能看着小弟被灭,毕竟唇亡齿寒,法国占了安南就要威胁广西、云南边境。
法军进攻安南北部的黑旗军,战争全面爆发。
这场战争分两个战场。
陆战胜利,将冯子材在镇南关大捷。
清军利用地形优势,手持大刀长矛配合火枪,甚至跳出战壕肉搏,把装备精良的法军打得溃不成军,重伤了法军统帅尼格里。
这场陆战直接导致法国茹费理内阁倒台。
这是晚清对外战争中罕见的胜利。
海战惨败,马尾海战,福建水师全灭,法国舰队偷袭福建马尾军港。
由于清廷不准先开炮的弱智命令,福建水师在半小时内全军覆没。
满清沿海制海权尽失。
在后方,在那个阴气森森的紫禁城里,慈禧太后和李鸿章却在瑟瑟发抖。
他们觉得海战输了,沿海被封锁,担心战火烧到京城。
“见好就收吧。”
李鸿章劝说:“趁着陆战赢了,赶紧谈,还能少赔点。要是真把法国人惹急了,咱们没钱再打下去了。”
于是,一个极其荒诞的局面出现了:
陆军战场上,清军正在追击,法军正在溃败。
谈判桌上,大清却跪下了,认输了。
一周前,《中法新约》在天津签订。
满清正式承认法国对安南的保护权。
这意味着,作为大清藩属国的安南,被彻底割让给了法国。
唇亡齿寒,从此广西和云南的门户大开,直接暴露在法国人的枪口下。
消息传出,举世哗然。
德国官员在会议上大笑:“看看那个东方的大清,就像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象,明明一脚就能踩死猎狗,却因为害怕猎狗的叫声而跪地求饶。”
伦敦的绅士们摇着头,满脸的不屑:“这就是满清。他们不是输给了法国,是输给了自己的膝盖。”
甚至连那个没海军,只能干瞪眼的日本,都在磨刀霍霍,想着能不能趁机咬下一块肉来。
可惜,他们的港口还停着加州的舰队,只能干着急。
洛森拿着那份《中法新约》的抄本,冷笑一声。
“老妖婆还是一如既往的窝囊。”
他将文件扔进垃圾桶:“明明赢了还要割地。这种操作,也就只有大清干得出来。”
“不过,这也挺好。”
洛森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太平洋,落在了那个狭长的S形半岛上。
“既然满清丢掉了安南,那就归我了。”
此时的法国人,正沉浸在胜利狂欢中。
虽然内阁倒了,虽然陆军输了,但他们毕竟拿到了安南!
那可是安南啊!
金兰湾,世界顶级的深水良港!
法国海军部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舰队开了进去,号称要建立远东最大的海军基地,要控制整个南海,甚至要跟英国人在远东扳手腕。
“想得美。”
洛森的手指在金兰湾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一条绝密的指令,像电流一样穿过海底电缆,直达东印度群岛的加州舰队基地。
【行动代号:碰瓷。】
【执行目标:制造战争借口。】
“既然你们想要航行自由,”
洛森冷笑:“那我就给你们一个自由的教训。”
1885年7月,安南,金兰湾外海。
海面平静如镜,热带的阳光毒辣地照射着这片蔚蓝的水域。
法国远东舰队的旗舰巴亚德号铁甲舰,正傲慢地巡弋在海湾入口。
炮口高昂,法国三色旗在风中飘扬。
指挥官孤拔元帅虽然已经病重,但依然强撑着站在舰桥上,享受着征服者的快感。
“元帅!前方发现不明商船!正在强行闯入封锁区!”
瞭望手的喊声打破了宁静。
孤拔举起望远镜。
只见一艘挂着星条旗的商船,正冒着黑烟,像是一头倔强的公牛,直愣愣地冲向金兰湾。
“美利坚人?”
孤拔皱了皱眉:“他们来干什么?不知道这里已经是法兰西的领土了吗?”
“发信号!让他们停船检查!否则开炮示警!”
旗语打出去了。但这艘美利坚商船就像是瞎了一样,速度不减反增,甚至还拉响了汽笛,那是挑衅的声音。
“该死的扬基佬!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在舰首前方开炮示警!”孤拔怒了。
“轰!”
一门副炮开火了。
炮弹落在了商船前方两百米处,激起了一道高高的水柱。
按照常理,任何正常的商船这时候都会停船投降。
但是这艘商船没有。
就在水柱落下的瞬间。
“轰隆!”
一声比刚才炮击还要响亮十倍的爆炸声,突然从商船内部传来。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船体。
商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撕成了两半,木屑、铁片和燃烧的货物漫天飞舞。
孤拔愣住了。
所有的法国水兵都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打中弹药库了?”
孤拔的手在抖:“可那只是示警射击啊!离着好几百米呢!”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无线电报务员跌跌撞撞地冲上了舰桥,脸色惨白如纸。
“元帅!出事了!出大事了!”
报务员手里挥舞着一张电报纸,像是要哭出来:
“就在刚才,那艘商船发出了全球明码通电求救信号!信号内容是……”
“法国人无故击沉美利坚商船!他们在屠杀美利坚公民!我们正在沉没!上帝保佑美利坚!”
孤拔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碰瓷!
他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但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如此狠毒的碰瓷!
那是自杀式袭击!
用一艘船和一船人的命,来换一个开战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