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的洛杉矶,更像是一座建立在赛璐珞胶片和电力之上的新巴比伦。
今晚,位于百老汇大道的加州大剧院,刚刚落成,号称世界第八大奇迹的超级影院内,灯火通明。
红地毯从街角一直铺到剧院大厅,两侧挤满了疯狂的人群。
他们不是为了看明星,虽然露西·奥戴尔的美貌足以让交通瘫痪。但在今天,他们是为了看奇迹。
《巴巴罗萨:苏醒》。
海报中央,身披猩红色披风、头戴帝国皇冠手持双手巨剑的红胡子大帝,正睥睨天下众生。
而那大帝的脸,像极了某位远在维也纳的皇储。
“上帝啊,这是画出来的吗?还是照片?”
来自《纽约时报》的资深记者站在海报前,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见过彩色照片。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色彩鲜艳、质感逼真的巨大画面。
海报上的红,是鲜血的红,金,是太阳的金。
“不,先生。这是加州独有的全彩有声电影。”
引导员自豪地挺起胸膛:“请进吧,准备好您的眼睛和耳朵,别被吓坏了。”
剧院内,三千个座位座无虚席。
当帷幕缓缓拉开,灯光熄灭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黑暗中,一道蓝光打在银幕上。
不是黑白。
“噢!”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无法抑制的惊叹声。
紧接着,是从银幕背后传来的清晰风声,以及雄鹰那穿透云霄的啼鸣。
电影开始了。
这是一场视觉的盛宴,也是一场精神的洗礼。
洛森动用了死士团队掌握的特艺彩色技术,将中世纪的神圣罗马帝国复原得辉煌壮丽。
观众们见到了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金双头鹰旗帜,那金色的流苏就好像能触手可及。
还有骑士们身上闪着冷光的铠甲,巴巴罗萨大帝的红胡子。
尤其是当剧情推进到高潮,基夫霍伊泽山的洞穴中。
沉睡了数百年的皇帝,坐在石桌旁。
他的胡子已经长到可以盘绕在地上。
一名年轻的骑士举着火把,跌跌撞撞地闯入。
火光的暖黄色调在潮湿阴冷的洞穴岩壁上跳跃,光影的变幻极其真实。
“陛下,醒醒!”
骑士颤抖着嗓音,很是悲凉:“乌鸦,乌鸦不再飞翔了。帝国,帝国碎了。”
特写镜头推进。
皇帝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霎那,银幕上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就好像有着摄人心魄的魔力。
“谁,敢撕裂我的帝国?”
皇帝怒喝,震得观众的胸腔都在共鸣。
他缓缓站起身,拔出那把插在石头里的巨剑。
“去吧,孩子。”
皇帝将剑和皇冠递给长得像鲁道夫的年轻骑士:“你是我的血脉。带着我的剑,去收复我的疆土。告诉德意志的子民,我回来了。”
当年轻骑士走出山洞,金色的阳光洒在他那脸上,背景音乐,瓦格纳式的宏大交响乐轰然奏响时,画面定格。
那张脸,与报纸上刊登的奥匈帝国皇储鲁道夫的照片,重合度高达99%。
“轰!”
电影结束。
众人都被狠狠震撼,一个个呆坐在原地。
足足过了一分钟。
“上帝保佑哈布斯堡!”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紧接着,掌声终于爆发。
人们起立鼓掌,许多人热泪盈眶。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想哭,就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是对英雄的渴望,对统一的向往,以及被极致的视听艺术征服后的颤栗。
各路记者此刻都疯了一样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纽约先驱报》的记者在那篇后来获得普利策奖的报道中写道:“今晚,在洛杉矶,我花见到了未来。黑白电影已经死了,死在了红胡子的剑下。”
几天后,这股彩色的风暴席卷了欧洲大陆。
慕尼黑,巴伐利亚王国的首府。
一家名为狮子的老式啤酒馆里,今挂起了一块白色的幕布。
洛森的发行公司金羊毛影业,在这里举行了一场特别放映会。
专门给那些去不起电影院的穷人看。
台下坐满了巴伐利亚人。
他们端着一升装的啤酒杯,一脸醉意和好奇。
“听说这电影是彩色的?还能说话?别是骗人的吧?”
一个大胡子酒客嘟囔着。
“看了就知道了。反正票价才两个马克,还送一杯啤酒。”
灯光熄灭。
当那面黑金双头鹰旗帜在银幕上飘扬,酒馆里的喧闹声立马消失。
巴伐利亚人是天主教徒,他们在文化上更亲近奥地利,而不是新教的、军国主义的普鲁士。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神圣罗马帝国才是正统,柏林的霍亨索伦家族不过是靠着大炮起家的暴发户。
随着剧情的推进,酒馆里的气氛开始变化。
当见到红胡子大帝为了帝国的统一而战,年轻骑士接过皇冠时,不少老人的眼眶红了。
“这才是我们的皇帝……”
一个参加过普奥战争的老兵颤抖着开口:“这才是德意志的颜色。不是那该死的普鲁士蓝,是黑与金!”
“那个骑士长得真像鲁道夫皇储啊。”
“嘘,别乱说!”
“但也确实像,听说鲁道夫皇储在维也纳把那帮匈牙利人治得服服帖帖。这才是巴巴罗萨的种!”
“要是鲁道夫能当德国皇帝就好了……”
这句话虽然动静很小,但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电影结束后,酒人们自发地唱起了那些歌颂神圣罗马帝国的民谣。
同样的场景,在法兰克福、在科隆、在斯图加特上演。
报纸上开始出现各种隐晦的的讨论。
《慕尼黑日报》刊登了一篇评论:《谁才是巴巴罗萨的继承人?》。
文章没直接点名,但字里行间都在进行对比,柏林的那位威廉皇储,虽然也是青年才俊,但手臂残疾,性格暴躁,整天只知道阅兵和叫嚣战争。
而维也纳的那位,用雷霆手段平息了内乱,他有一张和巴巴罗萨一模一样的脸。
这种舆论引导是潜移默化的,也是致命的。
它在德意志民族的潜意识里植入了一个逻辑链条:
神圣罗马帝国=和平、繁荣、正统。
普鲁士=分裂、战争、暴发户。
鲁道夫=归来的巴巴罗萨。
而在奥地利,这部电影简直成了强心针。
维也纳,环城大道上的城堡剧院。
这里是上流社会的聚集地。
今晚,这里的票价已经被黄牛炒到了天价,但依然一票难求。
当电影结束,全场起立,掌声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
奥地利人在这一刻找回了久违的自信。
“我们不是弱国!”
一位年轻的维也纳大学生激动地挥舞着拳头:“我们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核心,我们是正统!”
“普鲁士人算什么?他们只是帝国的叛逆!”
如果走在维也纳的街头,就会发现年轻人的时尚也跟着变了。
那些原本流行模仿巴黎或者柏林的服饰不见了。
年轻人们开始流行穿印着神罗标志,或者绣着红胡子图案的衣服,当然,
这也是洛森旗下的服装厂生产的。
这种衣服被称为巴巴罗萨衫。
穿上它,不仅仅是时尚,更是政治态度的表达,支持大德意志,支持鲁道夫。
安娜·冯·埃弗鲁西坐在斯蒂芬妮皇家工业公司的办公室里,对着那些销售报表,笑得合不拢嘴。
当然,在这场狂欢的背后,也有人笑不出来。
巴黎,百代电影公司的一间昏暗的放映室里。
几位法国电影界的先驱和投资人,正愁眉苦脸地盯着一台笨重的机器。
墙上的银幕上,播放着一段模糊不清且没声的画面,那是他们刚刚试制出来的短片《工厂大门》。
画面里的人像是在抽风一样快进,画质也很粗糙。
投资人忍不住了,愤愤关掉了放映机。
“这就是你们花了五十万法郎搞出来的东西?”
投资人把一份《费加罗报》摔在桌子上,报纸的头版是《巴巴罗萨》的全彩剧照:“看看人家,看看美国人,那是彩色的,而且还能说话,连红胡子的每一根毛都能数清楚!”
“先生,这是技术壁垒。”
技术员满头大汗地解释:“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颜色印在胶片上的,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让声音和画面同步的。他们的摄影机,就像是来自下一个世纪的产物。我们拆解过一台走私来的加州放映机,里面的电路和光学透镜,我们根本看不懂。”
“看不懂?”
投资人绝望地叹息:“那就意味着我们完了。完全完了。”
“谁还会花钱来看这种黑白哑巴戏?观众的胃口已经被养刁了,他们看过了天堂,就不会再愿意回到泥潭里!”
这就是降维打击的恐怖之处。
如果只是好一点点,竞争对手还会想着追赶。
但如果是这种断崖式的的技术差距,对手剩下的只有绝望。
好莱坞的技术,就像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绝壁,挡在了全部欧洲电影人的面前。
“没办法了。”
另一位银行家模样的股东叹了口气,点燃了一支君主牌香烟:“自己搞研发,成本太大了,而且根本看不到未来。等我们搞出影音同步,好莱坞可能已经能拍更迭代的电影了。”
“那怎么办?放弃这个市场?”
“不。”
银行家吐出一口烟圈:“打不过,就加入。”
“去好莱坞。带着我们的钱,去洛杉矶。”
“与其在这里烧钱搞研发,不如去投资人家的公司。哪怕只是买他一点股份,或者是代理他的电影在法国的发行权,也比我们自己造这堆废铁要强。”
同样的对话,也在其他各大城市发生着。
欧洲的资本家们是现实的。在意识到技术断层无法弥补后,他们做出了最理性的选择,投降,然后分一杯羹。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一艘艘邮轮从欧洲的各个港口出发,驶向了大西洋彼岸的新世界。
百老汇大道上的加州大剧院刚刚结束了它历史性的一夜。
首映礼的狂欢虽然已经落幕,但余温尚存。
后台休息室里,露西·奥戴尔正瘫坐在化妆镜前。
镜子里的她,美得惊心动魄。
那条由巴黎工匠三个月精心打造的深V领礼服裙,上面镶满了上千颗施华洛世奇水晶,紧紧包裹着她那介于少女与少妇之间曼妙身躯。
她是今晚的女王,是好莱坞诞生的第一位真正的女神,更是无数男人在梦中呼唤的名字。
但此刻,这位女神的眼里有些疲惫。
“露西小姐,这是《名利场》杂志的加急采访邀约,他们承诺给封面。”
“露西小姐,这是加州珠宝的全球代言合同,只要您签个字,那串价值五万美元的项链就是您的了。”
“露西小姐,有一位来自摩根家族的银行家,已经在四季酒店订好了包厢,想请您共进晚餐,顺便聊聊代言签约的事情。”
经纪人围着她嗡嗡乱叫,挥着一大叠足以让普通人奋斗十辈子的合约,唾沫横飞。
露西觉得头痛欲裂。
她都想直接把那些纸片撕了,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
这时洛森出现了,他轻轻揉了揉露西的太阳穴。
“累了?”
“洛森哥哥……”
露西转身,委屈巴巴地抱住洛森的腰:“我不想笑了。我的脸都僵了。”
“那就别笑了。”
洛森摸着她的小脑袋,宠溺道:“你是加州的公主。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可是,这些机会很难得。”
露西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还带着些许犹豫:“报纸上都说,如果不趁热打铁,观众很快就会忘了我。好莱坞每天都有新的漂亮女孩出现。”
洛森嗤笑一声:“露西,在这个世界上,机会是留给那些没靠山的人去争抢的。而你,你不需要抢。”
“去卸妆,换上舒服的衣服,我们回家。”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