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场演习,不仅扒光了皇家陆军的底裤,还把那一层遮羞布狠狠地踩在泥里摩擦。
“语言不通,指挥脱节,各自为战,反应迟钝。”
洛森缓缓走到高台边缘:“父亲,各位将军。刚才那场灾难,不是因为皇家陆军的士兵不够勇敢,也不是因为他们的装备不够精良。”
“真正的原因在于,我们是在用建造巴别塔的方式来组建军队。”
“一个营里有四种语言,一个连里有三个民族。军官听不懂士兵的抱怨,士兵听不懂军官的命令。在和平时期的阅兵场上,这也许只是个笑话。但在分秒必争的战场上,这就是送命的毒药。”
“刚才,我亲眼见到左翼的捷克团因为听不懂波兰旅长的撤退命令,而傻乎乎地站在原地被包围。右翼的匈牙利人因为看不惯中间的奥地利人,故意拖延了支援时间。这就是我们的军队?所谓的帝国的屏障?”
“我今天只是用木棍和粉笔,提前把这颗雷给引爆了。”
“如果这是真正的战争,如果对面是装备了地狱火机枪和速射炮的敌人,下面躺着的就不是沾满粉笔灰的活人,而是一万具支离破碎的尸体,帝国的防线会在一天之内崩溃,维也纳会在一周内沦陷!”
众人不禁联想到了那个画面。
血流成河,帝国崩塌,哈布斯堡的荣光在混乱的指挥和语言隔阂中灰飞烟灭。
贝克伯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因为洛森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让他夜不能寐的噩梦。
老皇帝看向洛森,很是欣慰。
他一直都知道军队有问题,但他老了,缺乏改革的魄力,也被各方势力牵制得动弹不得。
他以为这个帝国只能这样苟延残喘下去。
但今天,他的儿子用一场粉笔灰的教训,给了他一记当头棒喝,也让他抓住了希望。
这个儿子,有着他年轻时都不曾拥有的锐利眼光和雷霆手段。
“鲁道夫。”
老皇帝重新坐直身体,沉沉盯着他:“如果,我把皇家陆军交给你。”
“你能不能让他们变好?你能不能把这座摇摇欲坠的巴别塔,修建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贝克伯爵猛地抬头,满眼惊恐。
这意味着总参谋部的权力将被架空,军权的完全转移。
但他不敢说话,因为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洛森身上。
洛森微微一笑。
他不需要像他们那样去搞什么语言培训班,也不需要去搞什么复杂的民族融合政策。
他有更简单粗暴的办法。
“父亲。”
洛森微微欠身:“不需要太久。最多三个月,我就会让大家见到一个崭新的帝国皇家陆军。”
霍夫堡皇宫,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的书房。
老皇帝坐在那张木书桌后,还没从演兵场上那一幕幕里缓过神来。
“鲁道夫……”
“我一直知道军队有问题,但我以为那只是关节有点僵硬,但我没想到,我的皇家陆军,竟然已经烂到了骨头里。”
“刚才在演兵场上,我甚至能联想到维也纳被攻破的画面。如果真的是俄国人打过来,上帝保佑。”
洛森站在那幅欧洲军事地图前,把玩着一根象牙指挥棒。
此时的他,已经名正言顺地接管了帝国总参谋部。
只会写漂亮报告的贝克伯爵,已经被荣升去负责编纂战史了。
“上帝很忙,父亲。”
“而且上帝通常站在大炮射程更远的那一边。”
“你说你能修好这座巴别塔。”
老皇帝揉了揉眉心:“我年轻的时候也试过。我下令全部公文必须用德语,全部口令必须用德语。结果匈牙利议会差点把布达佩斯的房顶掀了,捷克人在街上游行,克罗地亚的军官甚至把佩剑扔在桌子上辞职。如果我们现在强推语言统一,这个由七拼八凑的布料缝起来的帝国,明天就会散架。”
“你打算怎么做?难道你要把那些不会说德语的士兵都杀了?”
“杀人是最拙劣的手段,那是屠夫干的事,不是政治家干的。”
洛森静静看着他:“我的方法很简单,父亲。精兵战术。”
“现在的帝国皇家陆军,名义上有三十五万人。看起来庞大,实际上就是一个虚胖的巨人,一身的赘肉。其中至少有一半人,是混日子的农民、听不懂命令的文盲,或者是随时准备在战场上朝天开枪的反骨仔。养着他们,不仅浪费了宝贵的军费,更是在战时给敌人送战功。”
“我要裁军。”
这两个字一出,老皇帝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裁军?”
弗朗茨摇摇头,反对道:“现在沙皇被加州打的一肚子火,需要找个发泄口,巴尔干火药桶随时会炸,普鲁士人虽然是盟友但也不安好心。这个时候裁军?那谁来保卫这六十七万平方公里的疆土?”
“十八万人,足够了。”
洛森语气笃定:“我要把这三十五万人砍掉一半,只保留十八万最精锐的骨干。”
“这十八万人,将通过最严苛的考核筛选出来。我不看出身,不看民族,甚至不看他是不是贵族。我只看两点,第一,能不能无条件服从命令,第二,能不能高效地杀人。不符合要求的,听不懂德语指挥的,身体素质差的,或者是满脑子民族主义思想的刺头,全部踢出去。”
“至于那些被踢出去的人,让他们去种地,去修路,去给国家创造税收,而不是在军营里吃空饷。”
“十八万人……”
老皇帝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这太冒险了。防线会被撕碎的,鲁道夫。你这是在赌博。”
“如果是还在用排队枪毙战术的旧时代,确实太少。但在工业化战争时代,十八万机械化精锐,足够横扫欧洲。”
洛森那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老皇帝面前。
照片上是一辆正在越过壕沟的加州猛虎蒸汽坦克。
“父亲,您在演兵场上见到了我的新军是如何用木棍羞辱皇家陆军的。那还只是步兵。如果给这十八万人装备上这个呢?”
“这是加州的陆地巡洋舰。只要我们拥有百辆这样的钢铁怪兽,配合十八万全机械化的精锐步兵,我们可以像切开一块热黄油一样切开任何敌人的防线。到时候,不是我们要担心防线被撕碎,而是沙皇要担心他的冬宫还能不能保住。”
老皇帝拿起照片,神色亮了一瞬。
他是识货的,自然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但随即,作为穷酸帝国掌门人的窘迫感又涌了上来。
“这,这东西很贵吧?”
老皇帝叹了口气,把照片放下:“加州人做生意从不吃亏。要装备这么多新式武器,哪怕裁军省下一半军费也不够。而且匈牙利那边的代表团,还有奥地利议会里的那些守财奴,他们绝对不会批准这笔庞大的特别预算的。他们会说这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甚至会质疑你是不是想搞军事独裁。”
提到议会,老皇帝又是一阵厌恶。
这几十年来,他受够了那些在议会里为了几千克朗的拨款就能吵上三天三夜的政客。
他们就像是一群苍蝇,嗡嗡叫个不停,却什么实事都干不成。
洛森盯着这个被制度和规矩束缚住手脚的老人,森然道:“父亲,您是皇帝。”
“但恕我直言,您有时候太讲道理了,太像一个恪守宪法的绅士。”
“但规矩,是给弱者定的。”
“等我这十八万人的新军整备完成,加州的坦克开进维也纳的兵营,如果议会不批准经费,匈牙利人敢废话,我会亲自带着坦克团去议会大厦门口演习一下。”
“我会把炮口对准窗户,哪怕不装炮弹,光是那炮口,就足够让他们学会什么叫慷慨。”
“我会非常有礼貌地再问他们一次,批,还是不批?”
“相信我,父亲。在真理的射程之内,哪怕是最吝啬的守财奴,也会变得比慈善家还要大方。”
老皇帝愣住,怔怔看向洛森。
他当了一辈子的好皇帝,勤政爱民,遵守宪法,在各方势力中小心翼翼地走钢丝,受尽了窝囊气。
而现在,他的儿子告诉他,别走钢丝了,直接把钢丝砍断,把那些在下面叫唤的人都踩死。
“哈哈哈哈!”
老皇帝突然大笑:“好,好一个演习,鲁道夫,你比我有种,你比哈布斯堡这几代人都更有种!”
“放手去做吧,儿子。”
“把这把生锈的刀给我磨快了。不管是裁军,还是买坦克,哪怕是去议会门口架大炮,我都给你撑腰,出了事,我这个老骨头给你顶着!”
“不但帝国皇家陆军交给你,连奥地利皇家陆军也一并交给你整改,反正那帮维也纳的少爷兵也该见见血了。”
“至于匈牙利那一半,先别动。那是群疯狗,逼急了会咬人。等你的刀磨快了,咱们再慢慢收拾他们。”
“如您所愿,陛下。”
这时,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汪汪汪!”
几声狗叫在走廊里回荡,紧接着是侍从官有些带着讨好的动静:“皇后陛下,您慢点,陛下正在和皇储殿下议事……”
“议事?这世界上没什么事比我的狗饿了更重要。”
老皇帝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她回来了。”
刚说完,大门就被猛地推开。
一阵冷风夹杂着紫罗兰的香气冲了进来。
伊丽莎白皇后,也就是名扬欧洲的茜茜公主。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骑马装,剪裁极其修身,将那传说中只有50公分的纤细腰身勾勒得惊心动魄。
裙摆上还沾着些许旅途的尘土,但这根本无损她的高贵,反而增添了几分野性的美。
虽然眼角已经有了些许岁月的细纹,但那双眸子依然灵动得像个少女。
她牵着两条爱尔兰猎狼犬,那两只巨兽在皇宫里如入无人之境,直接扑到了地毯上打滚,吓得老皇帝往后缩了缩脚。
“哦,弗朗茨,你的书房还是这么闷,像个地窖。”
茜茜公主随意抱怨着,忽然,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洛森。
“鲁道夫?”
茜茜松开狗绳,直接给了洛森一个大大的拥抱。
“听说你差点死在车轮底下?”
她松开洛森,双手捧着他的脸:“让我看看,脑袋还是圆的,没被压扁。上帝保佑,要是你变傻了,这枯燥的皇宫可就更没意思了。”
洛森着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打量着这位欧洲第一美人。
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资本让欧洲为之倾倒。
即使年近五十,她身上那股生命力依然旺盛得让人嫉妒。
洛森作为一个外来者,在这一刻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这个女人太敏感,而且她对鲁道夫的了解,虽然疏离,却深刻。
“母亲,我很好。”
洛森微笑着:“事实上,那次车祸可能撞通了我脑子里的某根血管,让我清醒了不少。”
“哼,你总是这么嘴甜。”
茜茜转身坐下,长腿交叠:“弗朗茨,你在信里说鲁道夫变了,变得像个像个男人了。我一开始还不信,以为他又在搞什么新花样来骗你的钱。”
老皇帝有些不满地咳嗽了一声:“茜茜,注意你的言辞。鲁道夫现在是帝国总参谋长,他在做正经事。倒是你,一走就是大半年,把这烂摊子都丢给我。你也该收收心了。”
“收心?在这里?”
茜茜嘲讽地环视了一圈:“在这里我会窒息而死。这次我去了希腊,又去了英国。哦,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啊。我在怀特岛骑马,海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比那些大臣的唾沫星子舒服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鼻烟壶把玩。
“说起来,鲁道夫……”
“见到你现在的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了你十岁那年生日。那天你也穿着这样一身绿色的军装,我送了你那匹叫露露的小矮马。当时你高兴坏了,抱着马脖子哭着说那是你收到最好的礼物。还记得吗?”
老皇帝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忆,但他每天要处理几百份文件,哪记得十几年前儿子生日的细节。
这是一个陷阱。
真正的鲁道夫,可能会顺着母亲的话感动,或者尴尬。
但如果是一个做了功课的冒牌货,如果没有原主的全部记忆,很容易就会顺着杆子往上爬,说一句当然记得,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