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洋彼岸,伦敦,金融城。
这里是真正的世界金融中心。
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庄园里,一场更为高端隐秘的会议正在进行。
“纽约完了。”
纳撒尼尔·罗斯柴尔德勋爵摇晃着红酒杯,语气平静:“华尔街那帮人虽然贪婪,但嗅觉是灵敏的。他们集体逃亡旧金山,说明大西洋时代的黄昏已经开始了。”
“加州的增长势头太猛烈了。”
一位来自巴林银行的董事忧心忡忡道:“虽然现在大英帝国还是世界第一,英镑还是世界货币。但是,你们看这个曲线。”
他拿出一张图表:“加州的工业产值、贸易额、黄金储备,正在以每年80%的速度狂飙。这不符合经济学规律,这简直是魔法。”
“如果我们继续无视它,十年后,也许五年后,伦敦的地位就会动摇。”
“那我们怎么办?打压他们?”
罗斯柴尔德勋爵嗤笑一声:“怎么打压?俄国人试过了,结果把家底都赔光了。用金融手段么?加州握着那么多实物资产,他们的货币信用比黄金还硬。做空他们的话,那更是找死。”
“作为合格的资本家,我们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一方面,继续维持伦敦的地位,利用英帝国的庞大殖民地体系吸血。”
“另一方面,去加州,旧金山,龙门区。”
“我们要去那里开设分部,去投资他们的铁路,去购买他们的油田股份,去参与那里的游戏。”
“如果加州真的成了未来的世界中心,那么我们一定得在那张桌子上有一席之地。”
“打不过他们,就加入。这就是资本的生存法则。”
不仅仅是英国。
法国的巴黎银行、德国的德意志银行、甚至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俄国皇室基金,都在悄悄地打包行李。
全世界的资本,就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向着位于北美西海岸的新中心汇聚。
旧金山的房价一夜之间暴涨了三倍。
在洛森的办公室里,他盯着那直线上升的资金流入图表,满意地笑了笑。
“以前,是我们去全世界抢钱。”
“现在,是全世界哭着喊着要把钱送给我们。”
“这就是金融的力量。”
“准备一下。既然大家都这么给面子,我们也不能小气。”
“下个月,在旧金山举办第一届环太平洋经济合作论坛。邀请各国财长和央行行长参加。”
“我要在那里,正式推出我们的新货币体系——加州金元。”
“英镑已经是过去式了。美元,那更是废纸。未来,世界贸易的结算货币,只能是印着白虎头像的金元。”
金融市场的嗅觉是最敏锐的。
当旧金山的灯火点亮太平洋的夜空时,纽约华尔街的煤气灯好像真的黯淡了许多。
其他国家的资本家也是一样。
紫禁城,储秀宫。
深冬的北平寒风凛冽,卷起千堆雪。
但在这座皇权的最深处,地龙烧得滚热。
慈禧太后斜倚在铺着明黄缎子的软榻上,把玩着一对极品翡翠核桃,那是李鸿章刚从南方搜罗来的贡品。
大殿下,跪着大清国如今最有权势的三个人。
恭亲王奕訢,直隶总督李鸿章,以及刚刚从加州那边探亲回来的贝勒载澄。
“两亿两白银……”
慈禧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听不出喜怒,却让底下的三人后背一紧。
“老六,这事儿是真的?罗刹国,真的就这么败了?还要赔给加利福尼亚那么多银子?”
奕訢死死趴在地上,作为总理衙门的大臣,他比谁都清楚这份情报的重量。
“回老佛爷的话。”
“千真万确。洋人的报纸,还有咱们驻美公使陈兰彬发回来的折子,都说得一清二楚。”
“罗刹国的舰队,一百五十艘大船,在什么波罗的海,四个时辰不到,就被加州的铁甲船给打没了。连个渣都不剩。”
“罗刹皇上没辙了,国库也被掏空,为了保住皇位,只能签了《萨克拉门托条约》。虽然名义上是商业合作,但实际上,那就是要把罗刹国的血都给抽干了啊。”
“两亿两?”
慈禧手抖了一下:“咱们大清一年的国库收入才多少?这一仗,就赔进去咱们大清好几十年的家底?”
她虽然久居深宫,但这笔账还是算得清的。
“加州,当真这么厉害?”
“哀家记得,前些日子,咱们跟德意志国闹别扭,为了青岛那块地,也被迫签了约。当时你们告诉哀家,德意志那是泰西强国,咱们打不过,只能忍。”
“那你给哀家说说,若是这德意志跟加州打起来,谁能赢?”
这是一个送命题。
奕訢直接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说加州比德国厉害,那岂不是承认大清连加州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毕竟大清连德国都打不过。
这要是让老佛爷觉得大清太无能,丢了祖宗的脸面,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但如果说德国比加州厉害,这明显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现在的局势,傻子都能看出来。
“这……”
奕訢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说!”
慈禧猛地一拍软榻扶手:“哀家还没老糊涂,别想拿那些糊弄洋人的鬼话来糊弄哀家!”
奕訢吓得浑身一哆嗦,只能把心一横,咬着牙道:“老佛爷,奴才斗胆直言。”
“按照洋人那边的说法,那德意志的海军,跟罗刹国也就是半斤八两。甚至在船的数量上,还不如罗刹国。”
“既然罗刹国的一百五十艘船都被加州那12艘船给灭了,那若是德意志跟加州打海战,怕是十个德意志绑在一起,也不够加州那支舰队打的。”
慈禧怔在原地。
她虽然不懂什么铁甲舰、火控雷达,但“十个德国打不过一个加州”这个概念,还是狠狠震撼了她一把。
那是怎样的力量?那是神魔吗?
如果加州要打大清……
慈禧不敢想下去了。
她努力维持着大清太后的威仪,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李鸿章。
“李中堂。”
“老臣在。”
李鸿章赶紧磕头。
“你上次出使加州,回来跟哀家说,那地方遍地都是奇淫巧技,不足为虑。还说他们也就是有几个臭钱,没什么底蕴。”
“怎么?你是欺负哀家没见过世面,还是收了加州的好处,帮着他们撒谎?”
“老佛爷冤枉啊!”
李鸿章早已料到会有这一问。
他毕竟是官场的老油条,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他猛地抬头,老泪纵横,一脸的委屈与无奈:“并非老臣撒谎,实在是,实在是老臣看不懂啊!”
“老佛爷您是没亲眼瞧见。那加州的地界上,全是妖法,全是怪物!”
“那些田地里,跑着的不是牛马,是喝油吃铁的铁牛,不用人赶,那铁牛自己就能把地给耕了,一天能干一百个壮劳力的活!”
“城市里到了晚上,不用点蜡烛,烧油灯,一根根杆子上挂着的玻璃球自己就亮了,照得街上跟白天一样!”
“还有那些车,没马拉着,屁股后面也没冒烟,就在街上跑得飞快,还有他们那些工厂,日夜轰鸣,那机器比紫禁城的午门还大……”
李鸿章越说越玄乎,把加州的工业化景象描绘成了只有《山海经》里才有的妖魔鬼怪。
“老臣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孔孟之道。面对这些违背天理、违背祖宗成法的奇淫巧技,老臣除了看不懂,除了觉得那是妖术,还能说什么呢?”
“所以老臣才说那是奇淫巧技啊,那是咱们正经人没法理解的东西啊!”
这一番话,不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便迎合了慈禧天朝上国的迂腐心态。
不是我们不行,是洋人太邪门,搞妖术!
果然,慈禧听了这番话,脸色缓和了不少。
“哼,果然是蛮夷之地,尽搞些旁门左道。”
慈禧撇了撇嘴,虽然心里发虚,但嘴上还是得硬:“既然是妖术,那长久不了。”
“不过,那加州跟咱们大清的关系,到底如何?这次他们打赢了罗刹国,会不会转过头来咬咱们一口?”
这是她最担心的。
洋人都是狼,喂不熟的。
“回老佛爷。”
李鸿章赶紧送上定心丸:“这一点,老臣敢用人头担保。加州对咱们大清,那是心怀善意的。”
“哦?此话怎讲?”
“老佛爷有所不知。”
李鸿章一脸神秘:“那加州的幕后,咱们在那边的探子回报,加州现在管事的,不管是青山市长,还是那些大富商,很多都是咱们大清出去的华人。”
“尤其是加州的百姓,那几十万华人,虽然身在异乡,剪了辫子,那是为了生存,没办法。但他们的心,还是向着朝廷的。”
“老臣亲眼所见,在旧金山的唐人街,家家户户的厅堂里,虽然没挂皇上的画像,但都供奉着老佛爷您的长生牌位啊!”
“他们都说,身在海外,受尽洋人欺负,只有心里念着老佛爷的恩德,才能挺直腰杆子。”
“真的?”
慈禧眼睛亮了亮。
对于她这个极度渴望被万民敬仰的女人来说,没什么比海外赤子心系太后更让她受用的了。
“千真万确!”
李鸿章斩钉截铁道:“华青会的王大福,每次见老臣,必先问老佛爷安。这次加州打罗刹国,据说也是因为罗刹国当年在海参崴欺负了咱们大清的百姓,那加州的华人是为了给咱们大清出气才打的!”
“好,好啊!”
慈禧终于笑了笑:“算这些奴才有点良心。虽然出去了,还没忘了祖宗,没忘了哀家。”
她心情大好,看李鸿章也顺眼多了。
“既然加州对咱们有心,那咱们也不能显得小气。那是咱们大清出去的孩子,如今出息了,当了家作了主,咱们做父母官的,得帮衬一把。”
“李爱卿,你之前说,加州那边地广人稀,缺人干活?”
“是,老佛爷。”
李鸿章立刻心领神会:“他们刚吞了德克萨斯那么大一块地,正愁没人种棉花呢。王大福跟老臣提过好几次,想再从国内招点人过去。”
“那就送!”
慈禧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他们要多少,咱们就送多少,咱们大清别的不多,就是人多。那些闲散的劳力,留在家里也是没饭吃,送出去还能给家里挣点银子,还能帮衬着加州,替哀家看着那边的基业。”
“不过,这次送人,得讲究点。别把那些偷鸡摸狗、身体残缺又或是抽大烟的都送过去。”
“要挑好的,挑那些年轻力壮、手脚麻利还长得周正的后生们。”
“传旨下去,让各省督抚把关。这可是代表咱们大清的脸面。别让加州的洋人说,咱们大清送去的都是歪瓜裂枣,是没人要的垃圾。那丢的是哀家的脸!”
“嗻,老佛爷圣明!”
三人齐声高呼。
“还有一件事。”
奕訢趁着太后高兴,赶紧抛出最棘手的问题:“老佛爷,关于海参崴,哦不,现在叫永明城的事儿。”
“罗刹国跟加州签的条约里,已经正式承认了海参崴和库页岛归属什么中华远东自治领。那地方现在的执政官张牧之,虽然以前是咱们大清的弃民,但他现在,怎么说也是一方诸侯了。”
“咱们朝廷,该是个什么章程?”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政治难题。
承认永明城,那就等于承认了大清当年割让土地的无能,也等于承认了一个不受朝廷管辖的华人政权。
这在大清的法统里,是逆贼。
不承认的话,那就等于不给加州面子。
现在的加州可是连罗刹国都打趴下的主,大清敢得罪吗?
慈禧沉吟了片刻,眉头微蹙。
“张牧之,背后站着的,是加州?”
“回老佛爷,正是。那部叫《血色黎明》的戏文里都演了,那是加州捧起来的英雄。”
“哼,什么英雄,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头王罢了。”
慈禧不屑地哼了一声:“不过既然是加州护着的人,咱们也不好直接打脸。”
她眼珠子一转,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折中方案。
“那就这么办吧。”
“什么自治领,咱们朝廷既不明发诏书承认,也不派兵去剿。就当,就当是咱们大清流落在外的一块飞地,暂时让张牧之替咱们盯着。”
“那块地本来就是苦寒之地,也没什么油水,以前也是割给罗刹国的。现在既然拿回来了,没落在洋人手里,总比丢了好。”
“为了免得让友邻不悦。”
慈禧看向李鸿章:“李中堂,你以北洋大臣的名义,私底下给张牧之送一批物资过去。”
“送点茶叶、丝绸、瓷器,再送点药材。别写圣旨,就写家书。就说是朝廷念他们在那边戍边辛苦,给他们的抚慰。”
“这样一来,既全了咱们大清的面子,又给了加州里子,还显得咱们朝廷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老佛爷高见,实在是高见啊!”
奕訢和李鸿章再一次被太后的政治智慧折服。
这招不承认、不否认、只送礼的手段,简直把怂和要面子结合到了艺术的境界。
既不得罪加州,又不用承担防守海参崴的责任,还能在名义上维持天朝弃民也是民的虚假温情。
“行了,都退下吧。”
慈禧有些乏了,挥了挥手:“哀家还要听戏呢。听说加州那边也流行听戏?改天让王大福送几个什么留声机进来,哀家也听听洋人的戏唱得怎么样。”
“嗻。”
三人倒退着爬出大殿。
走出储秀宫,冷风一吹,奕訢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
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还有这座辉煌却腐朽的紫禁城,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大洋彼岸的加州,正在用大炮和坦克重塑世界,把土地分给百姓,也正忙着把国家变得更为强大。
而咱们的大清呢?
还在为了怎么送奴才去讨好洋人而沾沾自喜,为了怎么在地图上抹去一块丢掉的领土而绞尽脑汁保面子。
“十个德国也不够打啊……”
奕訢喃喃自语,想起了那个让他胆寒的比喻。
“王爷,您说什么?”
旁边的载澄凑过来。
“没什么。”
奕訢紧了紧身上的貂裘,加快了脚步:“我说,这天,怕是要变了。”
“我们得赶紧把财产往加州分配一下了,其他几家早就在行动了!”
几乎同一时间。
旧金山市场街。
这是一条宽阔得足以让十二辆马车并排驰骋的大道。
今天,整条大街被一股神秘感所笼罩着。
街道的两头被路障封锁,每隔十米就站着一名旧金山警察。
在街道两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被一群记者霸占。
“伙计,你听说了吗?”
《纽约先驱报》的记者杰克调整了一下相机焦距,对身边的英国同行问道:“加州这次又要搞什么大动作?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我哪怕是想贿赂市政厅的清洁工,都打听不到半个字。”
“谁知道呢?”
《泰晤士报》的记者史密斯耸了耸肩:“也许是新的坦克?或者是某种能飞的机器?在加州这片土地上,哪怕你告诉我他们造出了能潜水的火车,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这时,街道上空悬挂的那一排排黑色大喇叭里,一段欢快的钢琴曲流淌而出。
“先生们,女士们,欢迎来到未来出行博览会的现场!”
广播里的男中音响彻云霄:“还在为那些高耸入云、随时可能摔断脖子的便士法新而提心吊胆吗?还在为喂养一匹不仅吃得多还会随地大小便的马而烦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