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恢复个屁,都是骗人的!”他嗓门陡然提了半度,又怕失了礼数,连忙压了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着,“只要不吃那个药,身体就会出问题,根本恢复不了,而且后面越吃人状态越差,甚至不管用了。”
“我到现在就住院了三次,就是吃了药都浑身不能动。”
他的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满腔的愤懑散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无力,手也重新垂回膝盖上,浑身微微发颤。
看得出来,二十三年的反复发病,早把他那点闯荡的底气,磨得快见了底。
“越是后期越是发作频繁,我不光是在美国去治疗过,还在欧洲也看过病,甚至还找了当地的巫医什么的,还是没用。”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苦笑。
“后来我找到了唐人街的黑诊所,那边有个老大夫用针灸给我治疗了两次,嘿!还真别说,真有效果,发作的次数少了很多。”
说到这里,他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猛地亮了一下:
“但是后来那老大夫回台湾探亲去了,我找他徒弟扎针,就没效果了。”
“到今年发作的频次又高了起来,一发作就全身瘫痪不能动,平常的时候还感觉身上活动的那些筋骨都在痛,像是被人打了似的。”他说着,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小腿,脸上露出难忍的疼色,语气里裹满了挥之不去的惶恐,“我现在是每天都必须服用9克的钾来抵抗这种病,还必须让人随时看着,要不然指不定在啥地方我就瘫下去了。”
“前段时间收到沈先生……不对,是廖主任的消息,让我回来找你看看,说是没准能把我这毛病给治好了。”他说着,往前倾了倾身子,椅子都被他带得往前挪了半寸。
他两只眼睛地盯着方言,说道:
“然后我就回来了。”
“我就想问问。”
“方大夫,您见过我这种病吗?”
方言听到这里,表情没什么变化,对着孙先生点点头说道:
“孙先生您别急,坐安稳了。这病我见过,也治过,咱们先一步一步来,把病根摸透了,就有法子治。”
说着,他递过脉枕:“左手搭上来,舌头吐出来我看看。”
方言也不是乱讲,这种情况他还真是治疗过几个。
听他说的症状应该是痿症的范畴,至于细分下来是什么痿症还需要辨证才行。
这边孙先生听到方言的话,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连忙依言照做,颤巍巍地把手放在脉枕上,张嘴吐出了舌头。
刚才被熏了一次的众人,这次没有凑近。
等到没闻到啥味道才凑了过去。
这一看,都微微皱了眉。
和刚才师先生黄厚腻的舌苔完全不同,孙先生舌苔薄白,颜色看起来还挺正常的,舌头下面也没静脉迂曲。
这个相首先给安东整不会了。
这不是正常人才有的舌象嘛?
他本来还以为应该是舌质淡白胖大,舌边一圈深深的齿痕呢。
转过头看向海灯大师,老和尚也皱着眉头,大概也感觉有些奇怪。
这时候方言已经叫孙先生收回舌头了。
他表情倒是没啥变化,继续摸脉发现左手脉象沉滑。
他一直没说话,像是在思考事情,安东也不敢打扰师父,只能在一旁看着。
等到方言摸完了左手开始摸右手的时候,他才听到方言开口问道:
“孙先生除了吃钾片,还吃别的什么药吗?”
孙先生摇摇头说道:
“那倒是没有。”
方言点点头继续摸右手脉,摸了一会儿后说道:
“应该是风痿。”
这话是说给安东和老和尚听的。
两人听到方言的判断后都微微一怔。
风痿。
《灵枢经.邪气藏府病形》称:“微缓为风痿,四肢不用。”
这时候老和尚皱起眉头,对着方言说道:
“风痿为四肢不用,当与中风痱类似,而中风痱者四肢不痛,但是他这是四肢不用而发痛啊?”
老和尚说的文绉绉的,其他人听的不是很明白,他这是故意这么说来提醒方言的。
认为他可能是判断错误了。
方言却说道:
“这个病最初应该是风痿,久治不愈,邪气内侵发为筋骨痛,是由痿转为痹症,他病得于风,内侵入筋骨,伤及肝肾,要补肾阴,等到阴精足化血养肝,还要补肾阳,阳气旺才能驱散阴凝,抗邪外出。”
老和尚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眉头先是蹙得更紧,随即又一点点舒展开,眼里先是疑惑,再是恍然,最后化作毫不掩饰的赞许,对着方言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善哉善哉!是老僧着相了,只盯着眼下的痹痛,忘了这病的来路与去路!方小友这辨病求本的功夫,老僧佩服!”
旁边的安东听得半懂不懂,急着往前凑了半步,追问道:
“师父,我还是没太明白。《素问》里说‘痿者,四肢不用也;痹者,筋骨疼痛也’,这俩病明明不是一回事,怎么还能互相转化?还有他这西医查出来的低钾麻痹,怎么就跟风邪、跟肝肾扯上关系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孙先生这会儿也懵逼地问道。
方言目光先落在孙先生身上,见他满脸茫然,想了下,便先把医理掰开揉碎了,用最直白的话讲出来:
“孙先生是这个样子的,你这病的根子,就起在二十三年前那场酒后贪凉。酒性散,毛孔全开,你又躺在凉地上睡了大半天,外界的风邪、寒邪顺着张开的毛孔,直接钻进了经络里。”
“《灵枢》里说‘微缓为风痿,四肢不用’,风邪最善走窜,钻到经络里,就把气血运行的通道给堵了。四肢筋骨得不到气血濡养,自然就麻、就软,甚至瘫了动不了,这就是最开始的风痿。”
他顿了顿,看向安东,语气重了几分,把医理讲得通透:
“你只记住了痿和痹的症状区别,却忘了二者的病根是相通的,都在于经络不通、气血失养,更忘了久病必虚、久病必入深。
他这病拖了二十三年,一开始只是风邪堵在经络里,西医只知道补钾,却不知道把堵着的通道打开,补进去的东西到不了四肢,风邪非但没散,反倒一点点往骨子里钻。肝主筋,肾主骨,风邪耗伤肝阴,寒邪损了肾阳,肝肾两虚,筋骨失养,自然就生出了疼痛,这就是从痿转成了痿痹同病。
就像一条河,上游被风沙堵了,下游的田地先是浇不上水旱死了(痿),时间久了,河道彻底淤死,连河床都干裂发疼了(痹)。你只盯着下游的旱情和河床的裂口,不去清上游的风沙、补源头的水源,永远都治不好。”
安东听得眼睛一亮,露出恍然之色,道:
“原来是这样……我只看了当下的症状,没追着病根往回找,也没想着久病入里的变化……”
方言笑了笑,转头重新看向孙先生,又问了几句,字字都戳在他的病根上:
“我再问你,你这筋骨疼,是不是阴雨天、吹了冷风、沾了凉水之后,会疼得更厉害?夜里睡觉是不是总觉得腰脊发酸、腿软无力,偶尔还会盗汗?站得久了、走得多了,不光腿疼,连手脚麻木的感觉都会加重?”
“是!是!全中!”孙先生猛地从椅子上直起身子,激动得声音都抖了,“方大夫,您说对了!我这二十三年,走遍了大半个地球,从来没有一个大夫,能把我这病说得这么透!连我阴雨天疼得睡不着觉的事,您都能算到!”
他说着,又要起身鞠躬,方言连忙伸手虚按,示意他坐安稳,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能治。你这病看着拖了二十三年,看着是西医说的‘终身服药’的绝症,实则根子很清楚——风邪留络,肝肾两虚,痿痹同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