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连夜给香港的李经理写了封长信。
信中详细列举了厂里的优势和市场前景,言辞恳切,数据扎实。
他把厂里近半年的出口订单、特区采购意向、与研究院高校的技术合作进展,都一一列明。
最后着重写了引进生产线后,产能将如何翻倍,未来三年预期创汇额度。
信写到后半夜,足足十二页。
墨迹未干,他就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天亮时,他把信交给叶程。
“加急寄出去,走航空。”
“是。”
叶程接过信,犹豫了一下。
“厂长,万一李经理觉得咱们太急……”
“就是要让他看到咱们的急迫。”许烨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机会不等人。红光厂虎视眈眈,咱们慢一步,就可能被挤出局。”
“明白了。”
叶程匆匆离去。
上午九点,红光机械厂的刘厂长果然来了。
黑色轿车停在厂门口,下来三个人。
刘厂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笔挺,皮鞋擦得锃亮。
身后跟着秘书和技术科长,两人手里都提着公文包。
“许厂长,冒昧打扰啊。”刘厂长笑容满面,伸出双手。
许烨热情握手:“刘厂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请进。”
一行人先参观了装配车间。
流水线上,工人们正熟练地组装三轮车。
车架焊接、发动机安装、轮胎装配,工序衔接流畅。
“效率不错。”刘厂长点头,“你们这生产线,自己设计的?”
“因地制宜。”许烨微笑,“适合小批量多品种。特区那边需求变化快,咱们得灵活应对。”
技术科长蹲下身,仔细看车架焊接点。
他用手指摸了摸焊缝,又掏出放大镜看了看。
“焊缝均匀,鱼鳞纹整齐,工艺可以。”
“周师傅带的徒弟,手艺扎实。”许烨介绍道,“每天收工前,都要检查当天的活。不合格的,当场返工。”
刘厂长若有所思。
“严师出高徒。你们这个管理方法,值得学习。”
转到新产品试制车间时,陆涛早已守在门口。
门口挂着“技术研发区,非请勿入”的牌子。
“刘厂长,这里是研发区,正在试验新设备,不方便参观。”
陆涛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决。
刘厂长眼神微动,脸上笑容不变。
“理解理解。新产品嘛,保密是应该的。咱们都是搞技术的,懂规矩。”
他转头对许烨笑道:“听说你们要引进生产线?年轻就是好啊,敢想敢干。我们这些老厂子,想动一动,难喽。”
许烨听出弦外之音。
“刘厂长过谦了。红光厂底子厚,真要转型,比我们容易得多。光是那些老师傅,就是一笔财富。”
“话是这么说。”刘厂长叹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可船大难掉头啊。这些年我们也想做点新东西,报告打了无数,上面就是不批。”
他拍拍许烨肩膀,力道有些重。
“小许,你们赶上好时候了。政策宽松,领导支持。好好干,给咱们行业争口气。”
“一定。”许烨笑容不变,“还得向刘厂长这样的老前辈多学习。”
送走刘厂长一行人,叶程凑过来。
“厂长,他什么意思?又是夸又是叹气的。”
“探虚实。”许烨望着远去的车尾,“看看咱们到底有多大实力。顺便卖个惨,让咱们放松警惕。”
“那咱们……”
“按计划进行。”许烨转身往办公室走,“他越是这样,咱们越要快。你去催催香港那边的回信。”
“是。”
三天后,香港回信了。
不是信,是电话。
李经理亲自打来的。
“许厂长,你的信我收到了。总部很重视,连夜开了会。”
许烨握紧话筒。
“李经理,您的意思是?”
“总部同意了。”李经理声音带着笑意,“七十万借款,年息百分之十五,代理权抵押五年。合同我已经带到京城,什么时候签?”
许烨心头一松。
“现在就可以。您在哪里?”
“华侨饭店,306房间。”
“我马上到。”
下午,华侨饭店咖啡厅。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钢琴曲轻轻流淌。
李经理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一副港商派头。
合同摊在桌上,厚厚一沓。
“许厂长,条款你再仔细看看。特别是第五条,关于代理权违约的处理。”
许烨逐字逐句看过去。
条款严谨,但也公平。
借款期限三年,按季付息,到期还本。
代理权抵押期间,李经理的公司享有亚太地区独家销售权。
如果许烨厂里无法按时还款,代理权自动转让。
“没问题。”许烨拿起钢笔。
“爽快。”李经理递过印章,“我就喜欢和许厂长这样的实干家合作。”
签字,盖章,交换文本。
李经理收起其中一份,从公文包里取出支票本。
唰唰几笔,七十万的支票开出来。
“汇丰银行的汇票,全国通兑。”
“谢谢李经理。”
许烨接过支票,薄薄一张纸,却沉甸甸的。
“许厂长,”李经理端起咖啡,“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李经理看着他,“有冲劲,有想法,敢拼敢闯。但最后能成的,十不存一。”
“为什么?”
“因为树大招风。”李经理压低声音,“你发展太快,会挡住别人的路。明的暗的,手段多得很。你要有心理准备。”
许烨点头。
“谢谢李经理提醒。但我没得选,这个时代,慢一步就是死。”
“好!”李经理举杯,“就冲你这句话,这买卖值了。祝你们的产品,早日走向世界。”
“借您吉言。”
离开华侨饭店,许烨直接去了银行。
连同厂里自筹的三十万,一起汇入项目专户。
孙行长看着存款单,感慨:“小许,你这速度,够快的。上周还说缺钱,这周就到位了。”
“时不我待。”许烨微笑,“孙行长,贷款手续还得麻烦您加急。”
“放心,材料齐了马上办。”
资金到位,设备引进谈判立即启动。
卖方是日本一家破产的中型机械厂,生产线是七十年代中期的,但保养得不错。
日方代表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叫田中,会说简单中文。
谈判在轻工局的会议室进行。
王副局长亲自坐镇。
价格从二百二十万美元,谈到一百八十万。
“这是底价了。”田中擦着汗,“许厂长,这条生产线虽然旧,但都是德国原装机床。要不是我们厂破产,根本不会卖。”
许烨看着设备清单。
铣床、车床、磨床、冲压机、热处理炉……一共四十八台套。
还有一套完整的装配线。
“田中先生,价格我们可以接受。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派技术员来华指导三个月,工资你们付。”
田中犹豫了一下。
“可以。”
“第二,所有技术资料、图纸、操作手册,必须齐全。少一份,扣一万美元。”
田中苦笑。
“许厂长,您太严格了。”
“不是严格,是认真。”许烨正色道,“我们买的不只是设备,还有技术。”
最终,合同敲定。
一百八十万美元,分三期支付。
签约当晚,许烨请田中吃饭。
老字号涮羊肉,热气腾腾。
几杯酒下肚,田中话多了起来。
“许厂长,您知道吗,这条生产线,原来是为丰田配套的。”
“哦?”
“后来丰田换了新工艺,这条线就淘汰了。”田中叹气,“我们厂想转型,没转成,就破产了。”
他举起酒杯。
“希望它在你们这里,能焕发新生。”
“一定。”许烨郑重碰杯。
一周后,许烨亲自带队去天津港接货。
货轮“樱花丸”号,万吨巨轮。
靠岸时,正是清晨。
朝阳映在巨大的集装箱上,泛着金属光泽。
港口吊机轰鸣,开始作业。
“开箱验货。”
工人撬开第一个集装箱。
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机床,都用油纸包裹,固定在木架上。
周师傅戴上老花镜,一台台仔细检查。
他带着五个老师傅,每人负责一类设备。
“这台铣床,导轨有磨损,但不超过公差。”
“液压机年份新些,保养得不错,油封都换了新的。”
“油漆都还在,日本人做事仔细。”
验了整整一天。
五十个集装箱,全部合格。
许烨在收货单上签字。
田中松了口气。
“许厂长,合作愉快。”
“愉快。”
集装箱分批装上火车,运回京城。
厂里早已腾出地方。
新车间的地基提前打好,水泥地面平整光滑。
行车已经安装到位,五吨的起吊能力。
设备一到,立刻开始安装调试。
日本卖方派来的技术员叫山田,五十多岁,瘦削严肃,不苟言笑。
但技术过硬,经验丰富。
“这个位置,偏差不能超过零点一毫米。”他指着地基上的标记线,用生硬的中文说。
周师傅点头:“明白。我们已经用经纬仪测过三遍。”
“很好。”山田难得露出赞许的表情。
安装工作昼夜不停。
许烨每天都泡在车间。
累了就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一会儿。
朱琳来送饭时,常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握着图纸。
图纸上画满了标记。
“你这样下去,身体要垮的。”她心疼地说。
“快了。”许烨揉揉眼睛,“等生产线调试好,我就好好睡一觉。”
朱琳把保温桶打开。
鸡汤的香气飘出来。
“妈炖了一下午,你趁热喝。”
许烨接过碗,喝了一大口。
温暖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家里都好吧?”
“都好。若安和如月这周期中考试,成绩不错。顾芸的论文被国际期刊录用了。”
“那就好。”许烨欣慰地笑了。
“就是爸有点担心。”朱琳轻声说,“他听说红光厂最近活动很频繁,到处说你们坏话。”
“让他们说去。”许烨放下碗,“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了。但产品做得好不好,市场说了算。”
一周后,第一台样机进入总装。
是小型挖掘机的底盘。
液压系统、传动机构、驾驶室,一样样往上装。
车间里挤满了人。
研究院的刘高工,北航的陈教授,还有他们的学生,全都来了。
山田拿着扳手,亲自指导关键部位的装配。
“液压管路,必须用扭力扳手,按顺序紧固。先中间,后两边。”
“密封圈要涂专用油脂,不能多不能少。”
“油缸行程,最后再调整,现在先预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