贷审会安排在轻工局三楼的小会议室。
许烨提前半小时到,手里提着厚厚的材料袋。
走廊里已经等了几个人,都是其他厂来答辩的。
互相点头,没人说话。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焦虑。
九点整,秘书开门叫人。
“新机械厂的许烨同志,请进。”
许烨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进会议室。
长条桌边坐了七八个人,有银行系统的,有计委的,还有轻工局自己的专家。
王副局长坐在中间,朝他微微点头。
“开始吧。”主审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老者,戴着老花镜,表情严肃,“许厂长,你先陈述项目可行性。”
许烨打开材料,条理清晰地说起来。
从特区市场需求,到技术合作基础,再到还款计划。
他特意带了那台三轮车模型和液压原理图,摆在桌上。
讲到关键处,几个专家俯身细看。
“……综上所述,引进这条生产线,不仅能为厂里打开新市场,更能带动相关产业链升级。我们测算过,投产后三年内,可创造直接就业岗位两百个,间接带动上下游就业超千人。”
陈述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主审的老者抬起头。
“技术消化,你们有几分把握?”
“七分。”许烨如实说,“研究院和高校的支持,占四分。我们厂自己的技术积累和工人素质,占三分。”
“另外三分呢?”
“靠实干。”许烨声音平稳,“图纸看得再明白,不上手做,永远不知道问题在哪儿。我们已经准备了试制车间,边学边干。”
另一个专家问:“如果引进的设备有问题,或者缺关键配件,怎么办?”
“所以我们选择的是一整套二手生产线,不是单机。”许烨翻到资料附录,“这是设备清单,每个关键部件都有备用件目录。而且,卖方同意派技术员来华指导三个月。”
问题一个接一个。
从外汇汇率风险,到国内市场竞争,再到政策变化可能带来的影响。
许烨一一作答,额头渗出细汗。
最后,主审的老者摘下眼镜。
“许厂长,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老者重复了一遍,看向其他人,“我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车间当学徒工。”
他顿了顿。
“年轻人敢想敢干,是好事。但三百万不是小数目,万一打了水漂,你这个厂长,担得起吗?”
许烨站直身体。
“担得起。如果项目失败,我辞职,用个人财产抵偿损失。”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王副局长开口了:“老李,许烨同志的能力,局里是有目共睹的。他们厂从濒临倒闭到现在能出口创汇,只用了两年。这样的干部,我们应该支持。”
主审的老者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材料留下,我们合议一下。三天内给答复。”
“谢谢各位领导!”
走出会议室,许烨后背已经湿透。
等在走廊里的叶程迎上来。
“怎么样?”
“等通知。”许烨松了松领口,“尽人事,听天命。”
回到厂里,已是中午。
食堂里熙熙攘攘,工人们排队打饭。
许烨打了份饭菜,和几个老师傅坐一桌。
“厂长,听说咱们要引进新生产线?”一个老师傅问,“是不是以后就能造挖掘机了?”
“正在努力。”许烨笑了笑,“要是成了,您可得带更多徒弟。”
“那必须的!”老师傅咧嘴笑,“我这把焊枪,还能再战十年!”
正说着,陆涛端着饭盒匆匆过来。
“厂长,出事了。”
许烨心里一紧。
“什么事?”
“闽浙那个代理商老陈,中午在招待所被人接走了。”陆涛压低声音,“接他的是红光机械厂的人。”
红光机械厂。
许烨知道这家厂,省里的老牌国企,也做工程机械,但主要生产大型设备。
他们怎么会盯上老陈?
“老陈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就让我转告您,晚上吃饭照旧。”陆涛皱眉,“但我看红光那边的人,来者不善。”
许烨放下筷子。
市场竞争,从来不只是技术和产品。
人情、关系、背后运作,有时候更致命。
“知道了。”他平静道,“晚上我亲自会会老陈。”
下午,许烨照常工作。
批文件,看生产报表,和技术组讨论液压系统设计。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叶程注意到,厂长去车间转的次数比平时多。
每次都在液压试验台前停留很久。
傍晚,许烨换了身干净衣服,去招待所接老陈。
老陈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时髦的夹克,一见许烨就热情握手。
“许厂长,久等了久等了!”
“陈老板客气。”许烨微笑,“车在门口,咱们去老字号?”
“好,好!”
车上,老陈主动提起中午的事。
“红光厂的老刘,是我表哥。听说我来京城,非要请吃饭。推不掉,就去坐了坐。”
许烨开着车,面色如常。
“刘厂长我也听说过,红光是大厂,值得学习。”
“大是大,可官僚气太重。”老陈摇头,“我跟他提了你们的三轮车,他还不以为然,说那种小玩意儿,成不了气候。”
许烨笑了。
“成不成气候,市场说了算。”
“就是这个理!”老陈一拍大腿,“我在南方跑,太清楚了。现在工地越来越多,大设备进不去的地方,就需要你们这种灵活的。红光那些老古董,根本不懂市场。”
到了饭店,包间已经订好。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
老陈压低声音:“许厂长,不瞒你说,红光那边也想做小型工程机械。他们今年打了个报告,要引进德国生产线,比你们这个还高级。”
许烨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声色。
“那是好事啊,竞争促进进步。”
“好什么。”老陈撇嘴,“八字还没一撇呢。而且我听说,他们内部矛盾大,老厂长要退了,几个副职争得厉害。这时候上项目,难。”
他给许烨倒了杯酒。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红光在部里有人。如果他们真想拦你们,手段多的是。”
“谢谢陈老板提醒。”许烨举杯,“不过我们按规矩办事,该有的手续都有。光明正大竞争,不怕。”
“我就欣赏你这股劲儿!”老陈碰杯,“放心,闽浙两省的代理权,我认准你们了。明天就签合同,首批订一百台三轮车,五十台震动棒。”
“痛快!”
这顿饭吃到晚上九点。
送老陈回招待所后,许烨没有回家。
他骑车去了厂里,走进空无一人的车间。
机器已经停了,只有几盏巡视灯亮着。
他走到那台三轮车样车前,摸了摸冰冷的车架。
红光机械厂。
如果他们也进军小型工程机械市场,凭借国企的背景和资源,会是个强劲的对手。
但许烨不怕。
怕也没用。
这个时代,到处都是战场。
从车间出来,他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是周师傅。
老人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画图。
“周师傅,这么晚还不回去?”
周师傅抬起头。
“厂长啊。睡不着,琢磨液压系统那个缓冲设计。陈教授的学生提了个思路,我觉得可行,就想着画出来。”
许烨走过去看。
图纸上线条流畅,标注密密麻麻。
“这个油路走向改得好。”他指着其中一处,“能减少压力损失。”
“你也看出来了?”周师傅笑了,“那小子是块料。就是太理论,我让他明天上车床,亲手做一套试试。”
许烨拉过椅子坐下。
“周师傅,如果红光厂也来做小型工程机械,咱们有胜算吗?”
周师傅放下笔,点了支烟。
“技术上说,他们底子厚,真要下功夫,能做得出来。”他吐出一口烟,“但他们有个毛病——慢。一个方案层层审批,等定下来,半年过去了。咱们呢,看准了就干,三个月出样机。”
“还有,”老人指了指图纸,“他们那些工程师,习惯了画标准图,做定型产品。市场需要灵活变通,他们未必转得过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