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握着大哥大的手一紧。
“人怎么样?”
“送医院了,还在抢救。”叶程声音发颤,“伤得很重,从四楼摔下来的。”
“我马上飞深圳。”许烨说,“工地先停工,所有人员撤离。保护好现场,等我到了再说。”
“好。”
挂了电话,朱琳担心地问:“怎么了?”
“工地出事了,工人摔伤。”许烨说,“我得马上走。”
“现在就走?”
“现在。”许烨看着她,“你自己回去,小心点。”
“我没事。”朱琳说,“你快去,别耽误。”
许烨快步拦了辆出租车。
“去机场。”
车上,他又给叶程打电话。
“哪家医院?”
“深圳人民医院。”叶程说,“我刚到,还在抢救。”
“家属通知了吗?”
“通知了,人正在路上,从老家坐火车过来。”叶程说,“伤者叫李建国,四川人,来深圳打工两年了。”
许烨心里沉甸甸的。
四楼摔下来,凶多吉少。
赶到机场,最后一班去深圳的机票还有。
许烨买票登机。
飞机起飞时,天已经黑了。
他靠在座位上,强迫自己冷静。
工地出事,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些年一直强调安全,反复检查,但意外还是来了。
飞机上,他闭上眼。
脑子里却全是工地上的画面。
那栋即将竣工的厂房,脚手架搭得那么高,工人们在上面作业,日晒雨淋。
他想起那些工人的脸。
朴实,黝黑,干活时专注。
他们离家千里,就为了多挣点钱,让家里人过好日子。
而现在,有人躺在手术台上。
生死未卜。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深圳机场。
叶程在出口等着,脸色发白。
“烨哥,人还在抢救。”他接过许烨的行李,“医生说,颅脑损伤,内脏出血,情况很不好。”
“走。”
两人上车,直奔医院。
深圳人民医院的急诊楼灯火通明。
抢救室门口,几个工友蹲在地上,满脸疲惫。
看见许烨,他们站起来。
“许厂长……”
“别说话,等着。”许烨说。
他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人影晃动。
一个护士出来,许烨拦住她。
“里面人怎么样?”
护士摇头:“还在抢救,你们别围在这儿,去那边等。”
许烨退后几步,靠在墙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满脸疲惫。
“谁是家属?”
“我是厂里的负责人。”许烨上前,“人怎么样?”
医生摇头。
“伤势太重,我们尽力了。”
许烨脑子里嗡的一声。
“节哀。”医生说,“准备后事吧。”
工友们哭了。
叶程眼圈通红。
许烨站着一动不动。
良久,他说:“遗体呢?”
“在里面,你们可以去看最后一面。”
许烨走进抢救室。
李建国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白布。
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许烨站了很久。
他想起这个工人。
三十出头,干活利索,不爱说话。有一次在食堂碰见,许烨问他家里情况,他说老婆在老家带孩子,父母身体不好,全靠他一个人挣钱。
他说想多干几年,攒够钱回家盖房子。
许烨还说过,好好干,年底给你发奖金。
可现在……
从抢救室出来,许烨对叶程说。
“家属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的火车。”
“安排人去接。”许烨说,“安排最好的宾馆,派专人照顾。”
“好。”
“另外,成立善后小组。”许烨说,“叶程你负责,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家属的一切要求,尽量满足。”
“我明白。”
“工地明天继续停工。”许烨说,“全员安全培训,三天。”
“是。”
安排完这些,许烨走出医院。
夜风吹来,带着海腥味。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
手有点抖。
叶程跟出来,站在他身边。
“烨哥,这事不怪你。”
“怪我。”许烨说,“安全工作没做好。”
“谁也不想出事。”叶程说,“李建国那天早上还好好的,谁想到……”
许烨深吸一口烟。
“查清楚原因了吗?”
“初步了解,是脚手架扣件松了。”叶程说,“李建国踩上去,连人带板子摔下来。”
“扣件谁装的?”
“外包的施工队。”叶程说,“队长姓王,跑了。”
许烨眼神一冷。
“跑了?”
“出事就跑,现在联系不上。”叶程说,“我已经报警了。”
“找。”许烨说,“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
抽完烟,许烨说:“安排车,我去工地看看。”
“现在?”
“现在。”
车子驶向产业园。
深夜的工地很安静,只有几盏灯亮着。
脚手架还保持着出事时的样子。
许烨走进去,仰头看。
四楼,十几米高。
从那里摔下来,地上是水泥。
他蹲下,看着地面。
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
许烨伸手摸了摸,指尖冰凉。
叶程走过来,指着脚手架。
“就是那根横杆,扣件松了。”
许烨顺着看过去。
横杆已经脱落,一头搭在架子上,一头悬空。
他走近,捡起那个掉落的扣件。
锈迹斑斑,螺栓都滑丝了。
“这种扣件谁提供的?”
“施工队自己带的。”叶程说,“我们当时检查过,他们说都是合格品,就没细查。”
许烨握紧扣件。
尖锐的边缘硌进手掌。
“以后,所有材料,我们自己供。”他说,“再小的零件,也要验货。”
“明白。”
“通知所有施工队,明天开安全会。”许烨说,“会的主题只有一个:安全重于泰山。”
“好。”
从工地出来,天快亮了。
许烨在车上眯了一会儿。
太阳出来时,他醒了。
看了看手表,六点半。
“去招待所。”他说,“洗把脸,换身衣服,去接家属。”
上午九点,火车到站。
李建国的妻子和哥哥走出站台。
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旧棉袄,头发凌乱,眼睛红肿。
她看见许烨,直接跪下了。
“许厂长,建国他……”
许烨赶紧扶起她。
“嫂子,别这样,起来说话。”
“建国他……真的没了?”女人声音发颤。
许烨沉默了一下,点头。
女人腿一软,被叶程扶住。
“嫂子,节哀。”叶程说,“我们安排好了,先去医院。”
医院里,女人见了最后一面。
她扑在遗体上,哭得撕心裂肺。
李建国的哥哥站在一旁,抹眼泪。
许烨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哭够了,女人抬起头。
“许厂长,建国是怎么死的?”
“脚手架扣件松了,摔下来的。”许烨说,“是我们的责任。”
“你们赔钱吗?”
“赔。”许烨说,“嫂子,你说个数。”
女人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许烨这么痛快。
“我……我不知道。”她说,“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全靠建国一个人……”
“十万。”许烨说,“赔偿金十万,再加丧葬费两万。一共十二万。”
十二万,在那个年代是天文数字。
女人不敢相信。
“真的?”
“真的。”许烨说,“另外,你如果有困难,可以来我们厂里工作。安排你当保洁,或者学点技术,都行。”
女人又哭了。
但这次是感激的泪。
“许厂长,你是好人。”她说。
“我不是好人。”许烨摇头,“人没了,给再多钱也没用。”
他转身对叶程说。
“安排车,送嫂子去招待所休息。明天陪她去殡仪馆,把事办了。”
“好。”
下午,许烨去了工地。
安全会开了三个小时。
他把那个锈迹斑斑的扣件放在桌上,让每个工人都看一遍。
“就是这个东西,要了一个人的命。”他说,“你们当中,有人认识他。李建国,三十三岁,四川人。他来深圳两年,就想攒钱回家盖房子。现在,他躺在那,再也回不去了。”
台下鸦雀无声。
“从今天起,工地安全由我亲自抓。”许烨说,“谁发现问题,直接向我报告。整改不到位,停工。检查不合格,停工。工人没有安全帽,停工。”
他提高声音。
“工期重要,钱重要,但命最重要。记住,你们家里,有父母,有老婆,有孩子,都在等你们回去。”
散会后,工人们默默离开。
几个跟李建国关系好的,哭得稀里哗啦。
许烨走过去,拍拍他们的肩。
“以后干活,多留个心眼。”他说,“有什么困难,来找我。”
“谢谢许厂长。”他们说。
晚上,许烨在招待所请李建国的妻子和哥哥吃饭。
一桌简单的菜,但丰盛。
女人吃不下,只喝了点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