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气味浓得刺鼻。
许烨和朱琳赶到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叶程守在病房外,眼里布满血丝,看见他们,连忙站起来。
“烨哥,琳姐……”
“若安怎么样?”朱琳声音发抖。
“脑震荡,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两根。”叶程声音低哑,“手术做完了,现在昏迷中。医生说……要看今晚能不能醒。”
许烨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姜若安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左臂打着石膏,身上插着管子。
朱琳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怎么会出车祸?”许烨转过身,声音冷静得可怕。
“下午她去海关办设备进口的手续,回来路上,在滨海大道被一辆货车撞了。”叶程说,“货车司机跑了,车是套牌的。交警正在查,但……”
“但是什么?”
“但是事故路段没有监控。”叶程攥紧拳头,“而且那条路平时车不多,偏偏今天……”
许烨懂了。
这不是意外。
“金辉那边有什么动静?”
“黄家明下午来医院看过,送了个花篮,说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叶程说,“但我总觉得他眼神不对。”
“当然不对。”许烨冷笑,“这事八成跟他们有关。他们知道若安是我妹妹,想给我个警告。”
朱琳抓住许烨手臂:“那若安会不会还有危险?”
“不会了。”许烨拍拍她的手,“他们达到目的了。现在要的是我们乱,自乱阵脚。”
他深吸一口气。
“叶程,你回工地,继续盯着进度。第三代样机明天到,测试不能停。”
“可是若安……”
“这里有我和琳姐。”许烨说,“你去干你该干的事。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叶程咬咬牙:“我明白了。”
他走后,许烨去医生办公室。
主治医生姓刘,四十多岁,戴着眼镜。
“刘医生,我妹妹情况到底怎么样?”
“许先生,说实话,不乐观。”刘医生指着CT片,“这里有轻微出血,虽然手术止住了,但还要观察七十二小时。如果出血不扩大,就没事。如果扩大……”
他没说下去。
许烨盯着CT片上的阴影。
“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钱不是问题。”
“我们已经联系了广州的脑外科专家,明天会过来会诊。”刘医生说,“今晚是关键,你们要有人守着,随时注意她的反应。”
“好。”
回到病房,朱琳坐在床边,握着姜若安没受伤的右手。
许烨拉过椅子,坐在另一边。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嘀嗒声。
窗外的深圳,灯火璀璨,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但在这个白色的小房间里,时间好像凝固了。
“你说,若安会醒吗?”朱琳轻声问。
“会。”许烨握住她的手,“她从小就有韧性,一定能挺过来。”
“要是她醒不来……”
“没有这个可能。”许烨打断她,“我们要相信她。”
夜深了。
护士进来换药,量体温。
姜若安的体温有点高,三十八度二。
护士用酒精给她擦身体降温。
朱琳帮着擦,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许烨去水房打热水,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值班护士在打瞌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深圳的夜景。
这个城市充满机会,也充满危险。
他想起若安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他后面喊姐夫。
想起她考上大学时,兴奋地拿着录取通知书给他看。
想起她说要去深圳时,眼里闪着光。
他还答应过,要带她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不能食言。
回到病房,朱琳趴在床边睡着了。
许烨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自己坐在椅子上,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心跳:72。
血压:110/70。
血氧:98%。
一切正常。
但人就是不醒。
凌晨三点,姜若安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许烨立刻站起来,凑近。
“若安?”
没有反应。
他又等了几分钟,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他确定不是错觉。
“医生!护士!”
值班医生跑进来,检查瞳孔,测反应。
“有轻微反应,是好现象。”医生说,“但还不能确定什么时候醒。你们继续跟她说话,刺激她的听觉。”
医生走后,许烨坐在床边,开始说话。
“若安,我是姐夫。”
“你听得到吗?”
“工地的厂房快封顶了,你设计的办公楼图纸,施工队说很好用。”
“第三代大哥大明天就到,等你醒了,第一个给你看。”
“若安,你要加油。”
他说了很久,说到口干舌燥。
朱琳醒了,也加入进来。
“若安,我是琳姐。我给你炖了鸡汤,在保温桶里,你醒来就能喝。”
“你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等你好了,我做一大锅。”
“顾芸说要来看你,我让她先别来,等你醒了再来。”
“若安,我们都在等你。”
天快亮时,姜若安的眼皮动了动。
许烨屏住呼吸。
长长的睫毛颤了几下,眼睛缓缓睁开。
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若安!”朱琳扑过去。
姜若安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
“琳……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是我,是我!”朱琳眼泪掉下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许烨按铃叫医生。
医生检查后,松了口气。
“意识恢复了,危险期基本过了。但还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
“谢谢医生。”许烨握紧的手终于松开。
姜若安看着许烨,眼神慢慢聚焦。
“姐夫……我怎么了?”
“你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许烨轻声说,“别担心,已经没事了。”
“车……车祸?”姜若安皱眉,似乎在回忆,“我去海关……然后……”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朱琳说,“好好休息。”
但姜若安还是努力在想。
“一辆蓝色货车……从右边撞过来……司机戴着口罩……”
她断断续续地说。
许烨记在心里。
蓝色货车,戴口罩的司机。
等姜若安又睡着,他出去给叶程打电话。
“查一辆蓝色货车,司机戴口罩。重点查金辉那边的运输车。”
“明白。”
挂了电话,许烨回到病房。
朱琳正在喂姜若安喝水。
一小口一小口,很慢。
“琳姐,我是不是耽误工作了?”姜若安问。
“别说傻话。”朱琳说,“工作哪有你重要。”
“可是工地……”
“有叶程在。”许烨说,“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
姜若安点点头,但眼里还有担忧。
下午,广州的专家来了。
会诊后,确定没有后遗症,但需要长期康复。
“骨折的地方要慢慢长,脑震荡也要静养。”专家说,“至少三个月不能劳累,不能动脑。”
“三个月?”姜若安急了,“那深圳那边……”
“深圳那边有人。”许烨说,“你安心养病。”
但姜若安还是不安。
她习惯了忙碌,突然让她躺着,比什么都难受。
许烨看出她的心思。
“这样,你养病期间,帮我做件事。”他说。
“什么事?”
“第三代大哥大马上要上市,需要写一份详细的使用说明书和宣传册。”许烨说,“你文笔好,又懂技术,这个任务交给你。但每天只能工作两小时,不能累着。”
姜若安眼睛亮了。
“好!我保证完成任务!”
许烨让叶程把资料送来。
厚厚一沓技术参数,测试报告,还有样机。
姜若安靠在病床上,用没受伤的右手,慢慢翻看。
写写停停,很认真。
朱琳看她有事做,心情也好了,每天变着花样做营养餐。
鸡汤、鱼汤、骨头汤,一顿不落。
医院的护士都认识她了,叫她“汤阿姨”。
许烨在深圳待了一周。
每天上午去医院,下午去工地,晚上回招待所。
工地进度很快,厂房已经封顶,开始内部装修。
第三代样机测试通过,性能完全达标。
叶程把测试报告拿给许烨看。
“功耗比第二代降低百分之二十,续航提升到六小时,通话距离增加百分之三十。”叶程兴奋地说,“而且体积小了四分之一,重量轻了半斤。”
“量产准备呢?”
“生产线下个月能安装完成,首批量产一千台。”叶程说,“但有个问题,外壳的注塑模具,精度要求高,国内做不了,得从日本进口。”
“找哪家公司?”
“索尼旗下的模具厂,报价五十万美元,交货期三个月。”
许烨皱眉。
五十万美元,太贵。
而且等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国内没有替代?”
“我打听过,上海有一家模具厂能做,但没做过这么精密的,要重新开生产线,投资大,风险高。”
“联系上海那家。”许烨说,“我们去看看。”
“可是……”
“扶持国内企业,也是我们的责任。”许烨说,“如果成了,以后供应链就更安全了。”
叶程点头:“好,我马上联系。”
两天后,许烨飞上海。
同行的还有林航,他是技术负责人,懂模具。
上海模具厂在浦东,厂房老旧,设备都是七十年代的。
厂长姓吴,五十多岁,老技术员出身。
“许厂长,你们要的这种精度,我们确实没做过。”吴厂长实话实说,“但如果你信得过,我们可以试试。”
“需要多少投资?”
“设备改造,至少要八十万人民币。”吴厂长说,“而且不敢保证一次成功,可能要反复调试。”
八十万,不是小数目。
但比起五十万美元,还是便宜。
而且成功了,就是自己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