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北京城飘起了细雪。
许烨裹紧棉大衣,从厂区走回家,一路上想着年终结算的数字。
老赵下午才把报表送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厂长,咱们今年产值破六百万了!利润有八十多万!”
许烨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这个数字在京城机械行业里算中上,但离他的目标还远。
“奖金按说好的发,每人多加半个月工资。”
“好嘞!”
胡同里已经有孩子放炮仗,噼啪声在雪里闷闷地响。
年味浓了。
许烨推开院门,朱琳正在厨房忙活,炸丸子的香味飘出来。
“回来啦?深圳张主任下午来电话了,让你回电。”
许烨脱了大衣,拿起堂屋桌上的电话本。
拨到深圳特区管委会,转了好几次才接通。
“张主任,我是许烨。”
“许厂长!可算找着你了!”张主任嗓门很大,透着南方湿热的劲头,“过年好啊!”
“您也过年好。听说您找我?”
“有个好事儿跟你商量。”张主任开门见山,“特区明年要扩建码头,还有好几个基建项目要上。工程机械这块缺口大,你们有没有兴趣过来设个点?”
许烨心头一动。
深圳他去年去过,到处是工地,打桩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张主任,我们当然有兴趣。不过设点是指……”
“设分厂最好,设不了分厂就先搞个维修服务站。”张主任很实在,“地皮我可以批,就在二号码头边上,不大,两三亩,但位置好。税收有优惠,头三年减半。”
许烨快速盘算。
两三亩地,建个维修站兼仓库足够了。
投资不大,但能贴近特区市场,还能当南下跳板。
“张主任,开春我过去看看,行吗?”
“行!过了正月十五就来,我等你!”
挂了电话,许烨心里有些热。
朱琳端着一盘刚炸好的丸子进来。
“深圳那边有事?”
“张主任让去设点。”许烨捏了个丸子,烫得直吹气,“特区建设快,机会多。”
“那得去。”朱琳坐下,“不过咱家这点家底,够折腾吗?”
“先弄个小站点,花不了多少钱。”许烨说,“关键是得占住位置。等站稳了,再想扩大的事。”
年夜饭吃得热闹。
姜若安和姜如月都从学校回来了,顾芸也从医院请假回来。
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算是丰年。
“姐夫,听说你们厂今年效益不错?”姜若安问。
“还行,比去年强。”许烨给她夹了块鱼,“你们在学校怎么样?”
“我下学期想去深圳实习。”姜如月插话,“老师说了,特区现在最缺懂经济管理的人。”
“去呗。”许烨说,“到时候跟我一块儿,正好张主任那边也需要人手。”
“真的?”姜如月眼睛亮了。
“真的。”
正月初八,厂里开工。
许烨召集骨干开会,说了深圳设点的事。
周师傅第一个赞成。
“该去!特区那是前沿阵地,咱们得占住。”
叶程有些担心。
“厂长,咱们人手本来就紧,再抽人去深圳,BJ这边会不会受影响?”
“轮流去。”许烨说,“每个部门抽一个人,半年一换。既锻炼队伍,也不耽误这边生产。”
“那谁带队?”
许烨看了看在座的人。
“我亲自去第一趟,把摊子支起来。之后让叶程负责两边跑。”
散会后,高工留下来。
“厂长,深圳那边要是设点,维修技术得跟上。那边工况和北方不一样,潮湿,高温,设备容易出毛病。”
“你提醒得对。”许烨说,“你挑两个技术好的,跟我一起去。咱们得针对南方工况,调整维护方案。”
“行。”
正月十六,许烨带着叶程、高工,还有姜如月,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硬卧车厢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都是去广东打工或做生意的。
“现在南下的人真多。”姜如月看着过道里站满的人,感慨道。
“穷则思变。”许烨说,“特区有机会,大家都想去闯闯。”
两天一夜,火车到了广州。
再转长途汽车到深圳。
一路颠簸,到深圳时已是傍晚。
张主任在车站等着,开着一辆旧吉普。
“许厂长,一路辛苦!”
“张主任,麻烦您了。”
上车往蛇口方向开。
路上景象让许烨震惊。
去年来看时还多是工地,现在不少楼房已经建起来,虽然都不高,但密密麻麻。
路灯亮着,街上行人匆匆,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变化真大。”许烨说。
“一天一个样。”张主任笑,“你们要是去年就来,地价还能更便宜。现在都涨了。”
到了二号码头附近,张主任指着一块空地。
“就这儿,两亩半,临街,后面就是码头堆场。你们修机器、存货都方便。”
许烨下车看了看。
地已经平整过,铺了碎石。位置确实好,离几个大工地都不远。
“租金怎么算?”
“一年八千,签五年合同。五年后你们要买,按市价优先。”张主任很爽快,“水电我让人下周就来接。”
“行,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签了合同,付了第一年租金。
许烨让叶程去找施工队,先盖一排板房,前面做维修车间,后面住人。
高工带着两个技术员去各个工地转,了解设备使用情况。
姜如月跟着许烨跑手续,工商登记、税务登记,一堆文件要办。
特区办事效率高,三天全搞定。
“这里和BJ真不一样。”姜如月拿着新领的营业执照,“在BJ办这些,没半个月下不来。”
“特区特办嘛。”许烨说,“咱们也得适应新节奏。”
一周后,板房盖好了。
简单的维修设备从BJ发过来,也到了。
“华北集团深圳服务站”的牌子挂起来。
开业那天,张主任带着几个工地负责人来捧场。
“各位,这是BJ来的许厂长,他们的工程三轮车在咱们这用了快两年,质量靠谱。现在设了服务站,以后维修更方便了!”
一个工地队长走过来。
“许厂长,你们有没有小型挖掘机?我们工地急需,但进口的太贵,国产的又买不着。”
“有。”许烨说,“不过从BJ发过来得十来天。”
“能先看看样机吗?”
“样机暂时没有,但有照片和技术参数。”许烨让叶程拿资料,“您要急着用,我们可以从BJ调一台过来,您先用着看。”
“那敢情好!”
第一单生意就这么成了。
许烨当晚给BJ打电话。
“周师傅,发一台小型挖掘机来深圳,要状态最好的。”
“好,我明天就安排装车。”
挂了电话,许烨在服务站门口点了支烟。
深圳的夜风湿润,带着海腥味。
远处码头灯火通明,装卸船还在作业。
这里确实充满机会。
但竞争也肉眼可见。
光是这条街上,就有三家维修铺子,都是本地人开的。
华北集团作为外来户,得拿出真本事才能站稳。
高工从外面回来,一脸兴奋。
“厂长,我看了几个工地的进口设备,日本小松的,德国CAT的。人家确实先进,但毛病也不少。主要是配件贵,维修等得久。”
“这就是咱们的机会。”许烨说,“配件供应快,维修响应及时,价格合理。这三点做到,就能打开市场。”
“可是进口设备的配件,咱们没有啊。”
“先从简单的做起。”许烨说,“国产设备的维修,咱们包了。进口设备的日常保养,咱们也能做。慢慢来。”
第二天,从BJ发来的挖掘机到了。
工地队长试了车,很满意。
“比进口的劲儿不差,操作还简单。多少钱?”
“两万八。”
“进口的得五万多。”队长拍板,“我先订三台,月底前要。”
“没问题。”
深圳服务站开了个好头。
但BJ的麻烦来了。
陈总突然来电话,语气不太好。
“许总,听说你在深圳设了点?”
“是,设了个维修服务站。”许烨说,“特区市场大,咱们得跟进。”
“这事怎么不跟合资公司商量?”
“陈总,服务站是华北集团独资的,和合资公司业务不重叠。”许烨解释,“合资公司主要做整机销售,我们这是售后服务。”
“怎么不重叠?”陈总声音提高,“客户认的是华北集团的牌子。你们在深圳修机器,客户还会买合资公司的整机吗?”
许烨皱眉。
“陈总,售后服务做得好,客户才更愿意买咱们的整机。这是良性循环。”
“我说不过你。”陈总顿了顿,“这样吧,深圳服务站,合资公司入股百分之三十。管理还是你们管,但利润分成。”
许烨沉默片刻。
“陈总,服务站刚起步,还没盈利。等做起来再说吧。”
“许总,你这是推脱。”
“是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许总,咱们合作一年多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明白人。”陈总语气冷下来,“现在看来,我可能看错了。”
“陈总……”
“先这样吧。”
电话挂了。
许烨放下听筒,心里沉甸甸的。
和陈总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但深圳服务站必须独立。
这是华北集团南下布局的关键一步,不能受制于人。
叶程看出他脸色不好。
“厂长,陈总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