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火车站货场,冷风刺骨。
许烨裹紧大衣,看着眼前被查封的三十台挖掘机。
封条鲜红刺眼。
“许总,这事难办了。”沈阳的经销商老杨搓着手,脸色发白,“工业厅的人说了,这批设备存在严重安全隐患,必须全部返厂检修。”
“检测报告呢?”许烨问。
老杨递过一份文件。
许烨快速翻看。
报告列出了十几个问题:液压系统压力不稳、焊接点强度不足、漆面附着力差……
每一项都写得有鼻子有眼。
“这是谁检测的?”
“省机械产品质量监督检验站。”老杨压低声音,“但送检的人,是大力机械厂沈阳办事处的。”
许烨明白了。
孙厂长老同学在工业厅,办事处在沈阳。
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
“他们想干什么?”
“想要代理权。”老杨苦笑,“孙厂长派人找过我,说只要把东北三省的代理权交给他们,这事就算了。不然……”
“不然怎么样?”
“不然这批货就一直扣着,还会通报全国,说咱们的产品不合格。”老杨叹气,“许总,咱们耗不起啊。东北这边好几个工地等着用设备,耽误一天都是钱。”
许烨没说话。
他走到一台挖掘机前,撕开封条。
“哎,许总,这不能撕……”
“我自己的设备,看看怎么了?”
许烨打开机盖,仔细检查。
液压管路整齐,焊点均匀,漆面光亮。
根本不像报告里说的那样。
“老杨,拿工具来。”
“您要干什么?”
“现场检测。”
老杨赶紧找来工具箱。
许烨亲自动手。
压力表接上,启动发动机。
指针稳稳停在绿色区域。
“压力不稳?”许烨冷笑,“让他们来看看,什么叫不稳。”
他又检查焊接点。
用锤子敲了敲,声音清脆。
“强度不足?”
最后,他用刀片刮漆面。
刮了半天,只留下一道白印。
“漆面附着力差?”
老杨看呆了。
“许总,这……这明显是诬陷啊!”
“我知道。”许烨收起工具,“但光咱们知道没用,得让工业厅的人知道。”
他想了想。
“你帮我约工业厅的王处长,就说我请吃饭。”
“王处长就是孙厂长的同学,他会见您吗?”
“试试看。”
老杨去打电话。
半小时后,他回来了。
“王处长答应了,晚上六点,沈阳饭店。”
“好。”
沈阳饭店包间里,王处长姗姗来迟。
五十多岁,秃顶,啤酒肚,一副官架子。
“许总是吧?久仰。”他握了握手,态度冷淡。
“王处长,感谢赏光。”许烨让座。
菜上齐了,酒过三巡。
许烨切入正题。
“王处长,我们那批设备的事,您看……”
“哦,那事啊。”王处长放下筷子,“检测报告不是出来了吗?问题很多。按规矩,得返厂检修。”
“可我们现场检测了,设备没问题。”
“你们自己检测不算数。”王处长摆手,“得我们指定的检测机构说了算。”
“那能不能重新检测?我们出费用。”
“重新检测?”王处长看了许烨一眼,“也不是不行。但得排队,现在检测任务多,起码得等一个月。”
一个月。
黄花菜都凉了。
许烨明白了。
这是在拖。
拖到他受不了,乖乖交出代理权。
“王处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许烨放下酒杯,“孙厂长给了您什么条件,我可以加倍。”
王处长脸色一沉。
“许总,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许烨笑了,“王处长,咱们都是明白人。您要真想按规矩办,就不会扣着设备不放。这样,您开个价,只要合理,我绝不还价。”
王处长沉默片刻。
“许总,这不是钱的事。孙厂长是我老同学,他的忙,我得帮。”
“那我的忙呢?”许烨看着他,“我也是正经企业,几百号工人等着吃饭。您这一扣,可能就扣垮一个厂子。”
“那是你的事。”王处长站起身,“许总,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事,没得商量。要么交出代理权,要么等着通报批评。”
他转身要走。
许烨叫住他。
“王处长,如果我拿出证据,证明检测报告是伪造的呢?”
王处长脚步一顿。
“什么证据?”
“检测站的内部人员,已经承认收了好处。”许烨拿出一份录音带,“要不要听听?”
王处长脸色变了。
“你……你诈我?”
“是不是诈,您听听就知道了。”许烨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一个男人的声音颤抖着说:“是大力机械厂的人让我这么写的……他们给了五千块钱……让我在报告上做手脚……”
王处长额头冒汗。
“这是假的!”
“真假,交给纪委判断。”许烨收起录音带,“王处长,您是领导干部,应该知道包庇伪证是什么后果。”
王处长瘫坐在椅子上。
“许总,你……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许烨说,“第一,立刻解封设备。第二,公开澄清,说检测有误。第三,处理相关责任人。”
“这……这我做不到。”
“做不到?”许烨站起来,“那我只能把录音交给纪委了。到时候,不光您,孙厂长、检测站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王处长脸色煞白。
许久,他咬咬牙。
“好,我答应你。”
“口说无凭。”
“我……我写条子。”
王处长拿起纸笔,哆哆嗦嗦写下解封通知,盖上公章。
许烨收好条子。
“明天上午,我要看到设备出厂。”
“明天……太急了……”
“就明天。”许烨看着他,“王处长,别耍花样。这份录音,我复印了十份,放在不同地方。如果我出事,它们会立刻寄到纪委、检察院、报社。”
王处长彻底服了。
“明天,一定解封。”
许烨离开饭店。
老杨等在门外,焦急地问:“怎么样?”
“解决了。”许烨把条子递给他,“明天去提货。”
老杨看罢,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许总,您太厉害了!怎么做到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许烨说,“他们玩阴的,咱们就得比他们更阴。”
但许烨知道,这事没完。
孙厂长不会罢休。
回招待所的路上,他给叶程打电话。
“上海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了。”叶程声音兴奋,“上海三家企业的代表下周二到,说要实地考察。”
“好。你准备好接待,规格要高。”
“明白。”
挂掉电话,许烨站在沈阳街头。
北方的夜风凛冽,但他心里火热。
孙厂长想用地方保护主义搞垮他。
他就用更大的联盟,打破地方壁垒。
上海企业如果加入,华北集团的背景就硬了。
到时候,看孙厂长还敢不敢乱来。
第二天上午,货场。
封条撕了,设备装车。
老杨指挥工人忙活,脸上笑开了花。
“许总,这回可算出了口恶气!”
“别高兴太早。”许烨提醒,“孙厂长肯定会报复。东北这边,你得小心点。”
“我知道。”老杨点头,“不过许总,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能不能在沈阳设个分厂?”老杨说,“本地生产,本地销售,地方保护就失效了。”
许烨眼睛一亮。
“好主意。你有合适的地方吗?”
“有。”老杨早就想好了,“铁西区有个倒闭的农机厂,占地五十亩,厂房设备都是现成的。就是得改造。”
“需要多少钱?”
“买地加改造,大概一百万。”
许烨沉吟片刻。
“你做个可行性报告,我回去研究。”
“好嘞!”
设备全部装车,运往各个工地。
许烨坐火车回京城。
路上,他一直在想分厂的事。
沈阳是东北工业重镇,辐射黑吉辽三省。
如果能建成分厂,不仅打破地方保护,还能降低成本,扩大市场。
一举多得。
但一百万不是小数目。
而且,管理也是个问题。
派谁去?
怎么管?
正想着,火车到站了。
叶程开车来接。
“厂长,上海的人提前到了。”
“提前?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现在已经在厂里参观了。”
许烨看看表,下午三点。
“直接回厂。”
厂区里,三辆上海牌照的轿车格外显眼。
周师傅正带着几个上海代表参观车间。
看见许烨,周师傅赶紧介绍。
“各位,这就是我们许总。”
三个上海代表都穿着西装,气质不凡。
为首的姓陈,是上海工程机械厂的副总。
“许总,久仰。”陈总握手,力道很足,“不请自来,打扰了。”
“陈总客气,欢迎指导。”
许烨带着他们继续参观。
从铸造车间到装配线,从质检站到研发中心。
一路走,一路介绍。
上海代表看得很仔细,问得也很专业。
“许总,你们这质量控制体系,是怎么建立的?”陈总问。
“三检制。”许烨说,“自检、互检、专检。每一道工序都有记录,责任到人。”
“成本呢?比上海高还是低?”
“低百分之二十。”许烨实话实说,“主要低在人工和土地。但质量,不比上海差。”
陈总点点头。
参观结束,回到会议室。
茶水摆上,正式谈判开始。
“许总,你们的实力我们看到了。”陈总开门见山,“合作可以,但我们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技术共享不能是单向的。我们的技术,你们可以用。但你们的技术,我们也要用。”
“可以。”许烨点头,“但核心专利,要另谈。”
“第二,市场划分要明确。”陈总说,“华北、东北、西北归你们。华东、华南归我们。华中市场,共同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