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时,天色已经擦黑。
许烨提着行李下车,叶程早已等在站台。
“厂长,您可算回来了。”
叶程接过行李,脸色凝重。
“情况怎么样?”许烨边走边问。
“公安局那边立案了,永固厂的李厂长被带走调查。”叶程压低声音,“但事情没那么简单。李厂长进去前,给好几个人打了电话。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咱们是仗势欺人,故意整永固厂。”
许烨脚步一顿。
“谁在传?”
“一些和永固厂有关系的企业,还有几个行业协会。”叶程说,“更麻烦的是,部里真的来人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安全生产司的王处长带队,直接去了红光厂旧址,查那批改装设备。”
许烨心头一紧。
“查到什么了?”
“设备都拉走了,说要全面检测。”叶程担忧地说,“王处长还放话,说如果确认存在安全隐患,就要咱们停产整顿。”
两人走出站台,夜风扑面。
许烨深吸一口气。
“周师傅呢?”
“在厂里等着。赵师傅、吴工他们都在。”
“回厂。”
车上,许烨看着窗外的街景。
灯火阑珊,行人匆匆。
这座城市的夜晚,平静而忙碌。
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回到厂里,小会议室灯火通明。
周师傅、赵师傅、吴工、老李、老赵,全都在。
看见许烨,所有人都站起来。
“都坐。”许烨摆摆手,“情况我知道了。现在要做的,不是慌,是应对。”
他看向周师傅。
“周师傅,改装那批设备,您心里有底吗?”
周师傅沉吟片刻。
“底盘加固过,液压系统测试过,安全性没问题。但毕竟是用装载机改的,有些指标肯定达不到挖掘机的标准。”
“哪些指标?”
“最大挖掘力、回转速度、持续工作时间。”周师傅说,“这些都比原版低。但绝对在安全范围内。”
许烨点头。
又看向吴工。
“吴工,技术文件准备得怎么样?”
“准备好了。”吴工拿出一沓资料,“改装方案、测试数据、安全评估,全部有记录。每一台设备都有编号,可以追溯到具体改装人和时间。”
“好。”
许烨心里有了底。
有记录,就有依据。
怕的是说不清。
“明天一早,我去部里,找王处长说明情况。”他说,“叶程,你继续跟进公安局那边,把永固厂雇人撒铁钉、制造事故的证据做实。”
“明白。”
“周师傅、赵师傅、吴工,你们留在厂里,准备迎接检查。该有的资料全部整理好,设备全部调试好。”
“是!”
散会后,许烨没回家。
他留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夜深人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凌晨三点,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场车祸。
铁钉,追尾,破碎的设备。
还有李厂长那张得意的脸。
他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
窗外有鸟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上午八点,许烨准时来到工业部。
王处长的办公室在五楼。
秘书通报后,许烨被请进去。
王处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许厂长,坐。”
许烨坐下,把带来的资料放在桌上。
“王处长,我是来汇报红光厂设备改装情况的。”
“你说。”王处长靠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
许烨条理清晰地说起来。
从永固厂制造事故,到紧急改装,再到特区交货。
每一个环节都有证据支撑。
最后,他拿出改装方案和测试数据。
“王处长,这批设备确实达不到原版性能,但绝对安全。我们用装载机底盘改装,强度反而更高。液压系统全部重新测试,压力值都在安全范围内。”
王处长拿起资料,一页页翻看。
看了足足十分钟。
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许烨手心冒汗,但面色平静。
终于,王处长放下资料。
“许厂长,你说的情况,我了解了。但有个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
“你们为什么不用原设备?就算事故毁了五台,还有十五台可以用。为什么要冒险改装?”
“时间。”许烨如实回答,“特区项目等不起。原设备全部受损,修复需要一周。而工地只能等两天。”
“所以你就用不合格的设备糊弄?”
“不是糊弄。”许烨直视王处长的眼睛,“改装设备虽然性能差,但能干活。而且,我们承诺半个月内补上原版设备。现在,第一批新设备已经在生产中。”
王处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样做的风险吗?万一出事,谁负责?”
“我负责。”许烨毫不犹豫,“我是厂长,所有决定都是我做的。如果出事,我担全责。”
“你担得起吗?”王处长声音提高,“那是特区工地!万一设备故障,造成人员伤亡,你担得起吗?”
“所以我们在改装时,把安全放在第一位。”许烨打开另一份文件,“这是特区工地的使用反馈。三天来,设备运行正常,无任何故障。工地负责人张主任,可以作证。”
他把反馈记录推过去。
王处长看了,脸色缓和了一些。
“就算这次没事,也不能说明以后没事。许厂长,你太冒险了。”
“是冒险。”许烨点头,“但当时没得选。要么冒险,要么失信。我选择了冒险。”
他顿了顿。
“王处长,我知道您担心安全。但我也想请您理解——企业要生存,就要敢拼。如果事事求稳,新机械厂走不到今天。”
王处长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
“许烨,你是个能干事的人。但能干,不等于蛮干。这次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下不为例。”
许烨心头一松。
“谢谢王处长。”
“别急着谢。”王处长摆摆手,“我有个条件。”
“您说。”
“你们厂的安全生产管理体系,要重新梳理。我会派专家组进驻,帮你们建立规范。费用你们出,时间一个月。这期间,生产可以继续,但必须配合。”
“没问题。”许烨立刻答应,“我们全力配合。”
“还有。”王处长补充,“永固厂那边,你们要妥善处理。李厂长已经被抓了,但永固厂还有几百号工人。他们没错,别让他们没饭吃。”
许烨明白了。
这是要他接手永固厂。
“王处长的意思是……”
“兼并。”王处长直截了当,“永固厂设备不错,技术也有底子。就是管理太乱,风气太差。你去把它盘活,像盘活红光厂一样。”
许烨心头一震。
兼并永固厂?
那新机械厂的规模,将再翻一番。
但压力也会更大。
“怎么,不敢?”王处长看着他。
“不是不敢。”许烨说,“是怕能力不够。”
“能力不够就学。”王处长站起身,“许烨,我看好你。这个行业,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来搅一搅。老家伙们太保守了,该换换血了。”
他把一份文件递给许烨。
“这是部里的初步意见。你先看看,回去考虑考虑。一周内给我答复。”
许烨接过文件。
上面写着《关于新机械厂兼并永固机械厂的可行性研究》。
红头,盖章。
分量很重。
“谢谢王处长信任。”
“去吧。”王处长拍拍他肩膀,“记住,做事要有魄力,但也要有分寸。”
走出工业部,阳光刺眼。
许烨站在台阶上,看着手中的文件。
兼并永固厂。
这步棋,比兼并红光厂更大。
也更险。
但他没得选。
这个时代,不进则退。
回到厂里,许烨立刻召集核心团队开会。
文件在桌上摊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兼并永固厂?”周师傅瞪大眼睛,“厂长,这……这能行吗?”
“部里觉得行。”许烨说,“但行不行,要看咱们。”
叶程仔细看着文件。
“永固厂资产三千多万,负债两千多万。员工五百二十人,其中技术骨干一百多人。设备倒是挺新,去年刚引进了一条德国生产线。”
“负债这么多?”老赵皱眉,“咱们吃得下吗?”
“部里会给政策支持。”许烨说,“债务可以展期,利息可以减免。但前提是,咱们得把厂子盘活。”
吴工问:“技术方面呢?永固厂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有。”许烨翻开另一页,“他们有一套液压件的专利,是前几年从德国引进的。但因为质量问题,一直没量产。如果能解决,是个宝贝。”
赵师傅眼睛亮了。
“液压件?咱们正缺这个!”
“对。”许烨点头,“所以这次兼并,不仅是扩大规模,更是补齐短板。有了自己的液压件生产能力,成本能降一大截。”
众人议论纷纷。
有兴奋的,有担忧的。
许烨等大家说完,才开口。
“我知道,这事风险大。永固厂比红光厂复杂得多,负债重,人心散,管理乱。但机会也大。”
他站起身。
“如果成了,咱们就是华北地区最大的工程机械企业。技术、产能、市场,都能上一个台阶。”
“如果不成呢?”陆涛小声问。
“不成,就大家一起扛。”许烨看着他,“但我相信,只要咱们团结一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师傅第一个举手。
“厂长,我支持。永固厂那几个老技术员,我认识。手艺不错,就是被埋没了。要是能挖过来,咱们如虎添翼。”
赵师傅也说:“他们的铸造车间我去看过,设备比咱们的好。如果能整合,产能能翻倍。”
叶程、陆涛、老李、老赵,一个个表态。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许烨。
“厂长,您决定吧。我们跟您干。”
许烨心里一暖。
“好。那咱们就干。”
他看向叶程。
“你负责前期调研。把永固厂的资产、负债、人员、技术,全部摸清楚。越细越好。”
“是。”
“陆涛,你准备生产整合方案。两个厂怎么分工,设备怎么调配,人员怎么安排。”